背斗背了个肩膀疼,铲把抓了个手心疼。

一天里想你者肝子疼,一晚夕想你者心上疼。

……

——花儿《一晚夕想你者心上疼》

古周原上的七星河河谷,到了秋天,色彩是最为丰富的呢。

一树一树的野核桃、一树一树的野柿子、一树一树的野大枣,都在成熟的季节里,各自以它们应有的色彩和形态,从树叶里露出头来,吸引着人们的眼目,期待人们来采摘。而给这些高大果树做背景的,则是满河岸、满谷坡的酸枣树树了……古周原人的语言习惯,用叠词称一个物事,是表现那件物事的小与可爱了。大家称呼小孩子为娃娃,加上性别,就叫男娃娃、女娃娃,总之习惯如此,所以在称酸枣树时,很自然地叫成了酸枣树树。小小的酸枣树树,既耐旱,又耐寒,无论什么年份,都会长出满树的酸枣儿来,非常密集,非常繁茂。在云朵的记忆里,酸枣树树和酸枣儿就是她的童年。她跟在灯盏奶奶的身边,赶在秋天酸枣儿成熟的时候,撵着红成一片的酸枣儿,采摘回来。奶奶会匀出一小部分,用酸枣儿和上面糊糊,在热锅里烙酸枣饼给她吃,剩余的绝大部分,则平铺在窑院的院子里,晒干了收起来。于冬季,剥出酸枣儿的内核,把酸枣儿的肉肉与炒出来的黄豆、红豆等杂粮掺和在一起,铺在石碾子上碾成粉末,做成炒面吃。那样的炒面没吃过的人不知道,吃过的人说起来,可都要流口水哩!如果拌上野柿子树上软了的红柿子,会更馋人的舌尖,饱人的肚肠。

丰饶与美丽的七星河河谷,在秋天,可是不止那么几样物事呢……云朵从西安城走回到七星河河谷里来,眼观她熟悉的那些景色,满脑子想着的都是灯盏奶奶的好。当然了,还有灯盏奶奶漫唱给她的花儿。云朵这么想来,一曲灯盏奶奶漫唱过的花儿就从她的嘴巴里唱了出来。

这曲花儿名叫《一晚夕想你者心上疼》:

背斗背了个肩膀疼,铲把抓了个手心疼。

一天里想你者肝子疼,一晚夕想你者心上疼。

……

往灯盏奶奶与她居住过的窑院去,有好几条路可走,云朵没有选择弯弯绕绕的路走,而是乘坐长途公共汽车,来到七星镇上,下得车来,应和着街道上问候她的熟人,即从那条最为便捷的小道,径直去了她日思夜想着的窑院了……站在那熟悉的窑院里,云朵大吃一惊。她吃惊今天的窑院,全然不同于过去的窑院了。过去的窑院,虽然有灯盏奶奶和她居住,不能说太冷清,但也绝不怎么热闹。而今天的窑院,虽然还是灯盏奶奶和她居住过的,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院子被人收拾出来,比起过去,似乎大了许多,而且全都铺上了青砖;再是旧有的三孔土窑洞,除了窑的崖面还没有砌砖,窑口上可是都箍了一段突出来半尺有余的青砖接口,接口的下边甚至用上了块石,使得旧有的土窑洞焕然一新。便是窑院里原来长得蓬蓬勃勃的几棵树,也被人为地保护起来,围上了一圈木制的栅栏……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云朵的眼眶发热,有汪汪的泪水正从她的心里往上涌。

风先生知晓云朵要回七星河河谷来,他不放心,因此就也跟着她来了。

风先生看得见云朵内心的变化,还看得见她眼睛里的变化,他轻轻地拂了拂衣袖,即为七星河河谷掀起一阵袭人颜面的细风,让人觉出一种暖心的舒服,伴随着这阵细风来的,还有一丝一丝的细雨,飘飘摇摇,仿佛一缕一缕水做的丝线,往人的脸上洒……洒在脸上,是凉爽的,云朵体会得到细雨扑着她脸上的那股子凉爽,同时还体会得到涌动在眼睛里泪水的烫热。她没有擦拭脸上的雨水,也没有擦拭流淌在脸上的泪水,任由雨水和泪水在她的脸上交织融汇……她忘情地叫起了已不能应答她的灯盏奶奶。

云朵的叫声几乎是喊着的:“奶奶!”

云朵喊:“奶奶!”

三孔接了砖石窑口的窑洞里,同时跑出几位恍如灯盏奶奶的老妇人。她们中的几个,是认识云朵的,而云朵也认识她们。她们看见了云朵,当即热情地招呼起了她,而她也招呼起了她们。

她们中有人抢先招呼着云朵:“回来了,云朵女子。”

一人叫开,别的人跟着都叫:“云朵女子,回来看奶奶了。”

云朵面对她们,对这一个回应说奶奶好,对那一个说娘娘好。

云朵与她们相互招呼着时,她们追着云朵来,把她围了起来,问长问短,问着问着就问起了胡不二,说:“你女子回来了,你家女婿娃娃呢?他回来了吗?”她们这么问了几句,然后你一言她一语地夸赞起了胡不二,给云朵说:“你那女婿娃娃好呀,我们大家守在这里,全赖他的能耐了。没有他的手艺,观音的塑像碎成那个样子,可是立不起来哩,是他一手重新拼接彩绘了观音的塑像,让你的灯盏奶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她们还说,灯盏奶奶有这么好的落脚点,都是活着时修来的。她们如今守在这里,守的既是窑洞里的观音,也是修行了一辈子的灯盏奶奶。

云朵知道,守在这里的她们是要被叫老娘婆的。灯盏奶奶生前就被人尊敬地叫了老娘婆。

身为老娘婆的她们,话可是真多哩。她们的车轱辘话说过了,还要再说的呢。她们说云朵的好姻缘,也是灯盏奶奶给她修来的,让她遇着了那么个好后生……被老娘婆这么一说,云朵很自然地想她的先生胡不二了,但她也就只是在自己的思绪里,把胡不二的影子滑了一滑,便滑得没了踪影……她给他打了多少次电话呀!还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他不接她的电话,不回她的信息,她还能一个劲儿地给他打手机、发短信吗?

胡不二能生她的气,她云朵就不能给他置气了?云朵也是置了大气了。

云朵这次回七星河河谷来,有一件她要做的事情呢,而且非常神圣,那就是取灯盏奶奶的部分骨灰,带在身上,遵照奶奶生前留给她的遗愿,逆着黄河向上,向上、再向上,上到嘹亮着花儿歌声的地方,寻找奶奶的根脉,安顿奶奶的灵魂……云朵对老娘婆们说了她这次回来的目的。老娘婆们感动于云朵的行为,说灯盏奶奶没有白疼她,还说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女子。老娘婆们这么夸赞着云朵,就簇拥着她,和她一起进入安顿着观音塑像和灯盏奶奶骨灰的那孔窑洞,手脚麻利地帮助她,从观音塑像身后留着的那方开口里,取出灯盏奶奶的骨灰盒,交给云朵,让她用黄绸布分包出一部分。

黄色粗布的布兜,本是老娘婆为来这里上香的信男信女准备的回礼,她们为了更好地收纳灯盏奶奶的骨灰,就又取来一个,小心地把包在黄色绸布里的灯盏奶奶的骨灰装进去。

怀揣上灯盏奶奶的骨灰,云朵告别守在这里的老娘婆们,踏上了逆着黄河而上的漫漫路程……云朵在逆流向黄河源头出发前,本能地到唐城墙遗址公园矗立着的文成公主雕像前,对着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塑像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在云朵给文成公主的雕像鞠躬的那一瞬间,她蓦然感受到一缕柔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她因此知晓,关心她、爱护她的风先生不离不弃,是要跟着她一起上三江源了。

果然,风先生开口跟她说话了。

风先生说:“人是活在时间当中的,能被时间记忆,方能不朽;不被时间记忆,即是一抹云烟,甚至云烟不如。”

风先生说:“怎么办呢?关键在于开悟……开悟心灵的纯净与对事业的执着。心灵越是纯净空灵,认知才会越深邃。当然还要有坚韧不拔的吃苦精神,吃思维上的苦,吃境界上的苦,吃念想上的苦,吃一切无法想象、不能想象的苦,以苦作乐,自然能够获得身心的自在,大自在。”

云朵带着灯盏奶奶的骨灰,还有风先生的这几句话,在风先生的陪伴下,开始了她这次不平凡的旅程。

风陵渡——禹门口——壶口瀑布……云朵车一程、水一程,在晋陕大峡谷中逆流而上,没几天时间,就走到了黄河最具神韵的蛇曲地带。从南向北走,仅延川县境内就有清水湾、乾坤湾、伏寺湾、延水湾、旋涡湾等五道震慑人心的大水湾。特别是闻名遐迩的乾坤湾,真叫一个奇诡,站在黄河岸边的梁峁上,俯下身来看,天工巧夺地绕着一座山嘴子,弯出一幅流动着的阴阳太极图……云朵相信,阴阳太极图一般的乾坤湾,该是有它不凡的故事哩。然而她更相信,与之相互钩连的旋涡湾,也是有其丰富的传说故事哩。

云朵走过了乾坤湾,来到了旋涡湾。环山涌流的黄河,在此恰如蛇盘天鼋般存在着,因此就有了泥猪过河、旋涡星云、肇启自然晴雨的能力。

北宋初年,神奇的旋涡湾里呱呱坠地了一个神人。刚出生的他,平庸极了,而且还克父伤母。落生之际,他的母亲即大出血而亡,开口叫出头一声“爸爸”,他的父亲便也瞪眼呜呼哀哉去也……小小年纪的他,命硬到如此地步,着实吓坏了他的哥嫂,在家里不敢和他在同一盘热炕上歇息,不敢在同一口铁锅里煮饭。他被哥嫂安顿在自家窑院外的一处荒废了的破窑洞里,自生自灭了。然而天不绝他,既有荒山上下了崽子的母狼陪他,又有黄河水里的大鲤鱼陪他,他倒活得十分快意……他一天天地成长着,他的哥嫂看见,他踏入黄河水里,有闪着金色光芒的大鲤鱼任他骑乘,破浪而行;他游走在荒山上,有成群的野山羊与他为伴,追云逐月……他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成长着。渴了,俯身在黄河水边,自有大鲤鱼跃起喷水给他来饮;饥了,野山羊招引着他,有鲜嫩的野菜给他食用,有脆甜的野果子供他咀嚼,他长成了一个健壮的大小伙子。

突然有一天,他嫂子一头栽倒在灶门前,挺尸炕头上,准备出殡了。

听闻音讯的弟弟撵回家来,捉着嫂子的臂弯,摸了摸嫂子的脉象,随即到黄河边上,向大鲤鱼求来几根鱼刺,又向野山羊求来几样杂草,拿回家来,用大鲤鱼的鱼刺,摸着嫂子身上的穴位来扎,又将杂草放在铁锅里煮,煮出黑乎乎的汤水来,掰开嫂子的嘴巴喂,居然把他的嫂子从死神手里抢救了回来……他救了嫂子的命,却并没有获得哥嫂的爱怜,他们仍然拒绝他住回家里来。他无怨无悔,继续他自由自在的生活与成长。可是他的哥哥,像他的嫂子一样,突然罹患疾病,趴在了耕地的犁头前,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埋葬哥哥的墓坑,都已经挖掘出来了。嫂嫂的号哭声引来了弟弟,他像救治嫂嫂一样,到黄河边上,向大鲤鱼讨来几根鱼刺,再跑上山野,向野山羊讨来一些杂草,照例给哥哥身上的几组穴位扎鱼刺,照例熬煮杂草汤灌给哥哥喝,把他快死去的哥哥又抢救了回来……这一次,哥哥嫂嫂倒是善心大发,要把弟弟接回家住了,而他们的弟弟却自有主张,还像往常一样,居住在他原来住着的破窑洞里,自由自在,欢欢乐乐,生活着他的生活,成长着他的成长。

生活着、成长着的弟弟,走遍旋涡湾的每一处山坳、每一道沟峁,为千家万户有困难的人家,排忧解难,成了大家眼里的大善人。

他因此娶了妻,生了娃,一个挨着一个,都是女孩子,不多不少七个美人坯子……他与他的妻子、女儿幸福地生活着,却还不改初衷,继续着他为老百姓排忧解难的善举。而他的妻子,则相夫教女,在家既养了鸡,又养了狗。和睦美满的一家人,不计前嫌,还照顾着他们渐渐老去而无依靠的哥哥与嫂嫂,让哥哥嫂嫂也欢度着他们的晚年……

云朵是听黄河边上的一位老艄公说的这个故事的。当时的她,俯看着夹在晋陕大峡谷里弯成一道道大水湾的黄河,没敢相信老艄公的故事,她因此偏脸问起了与她一起来的风先生,想要从他的嘴里求得验证……不过,风先生的兴趣,似乎没有在老艄公讲说的故事里,他在那个时候,注意力几乎都投向了浩浩****的黄河,鼓动着给云朵讲故事的老艄公,吼唱关于黄河的歌谣。然而,老艄公虽然有满腹黄河的歌谣,但他没有给风先生唱,而是如云朵一样,看着风先生,想要风先生能为他讲说的故事做证。

风先生被老艄公的执拗与云朵的渴望所触动,把自己的兴趣暂时收了回来,讪讪地笑了一笑,来为老艄公的故事做证了。风先生在做证前,却还不能自抑地咕哝了两句他业已出溜到嘴边上的话。

风先生说:“满黄河流淌的是什么呢?是化成流体的黄金吗?”

风先生说:“流金的黄河啊!”

风先生把他想说的两句话说出来后,双手使劲地搓弄着,仿佛金属摩擦一般,嘎啦嘎啦地直响……他在搓手声的伴奏下,说了他对老艄公故事的看法。

风先生说:“故事嘛,有真有假。信其真时假亦真,信其假时真亦假。”

云朵听着风先生的证词,很是乖巧地一笑,心思却蓦然想到七星河。

云朵想,七星河的流水汇入渭河后,一路奔驰也是会汇入黄河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