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者山里云起了,四山的头儿里落雨了。

想里想里者睡着了,睡梦里梦见你宝儿了。

……

——花儿《睡梦里梦见你宝儿了》

显然,胡不二不能接受云朵抱回家来要养的小云飞。

不能接受小云飞的胡不二,联系了曾甜甜还有赖小虫,做她俩的工作,让她俩跑了一趟设立在西安市北郊的儿童福利院,向福利院说明了情况,然后趁云朵不在家的空当,便与曾甜甜、赖小虫一起抱着小云飞,把他送去了那里……胡不二的这一做法,云朵是吃惊了。在她发现了这一情况时,不容分说,即与胡不二大吵了一场。吵闹中的云朵,是把她的先生恨上了,是咬牙切齿地恨!

云朵想,胡不二送走小云飞,可不是什么他爱搞的行为艺术,他是割她云朵心上的肉肉哩!

好几天了,云朵询问胡不二,要他给她说,他把小云飞送去哪儿了。胡不二闭口不给她说,但他奈何不了云朵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怕他不老实说,云朵会急得疯魔了,张开嘴来咬他,把他咬个遍体鳞伤,就老实说了……得到确切讯息的云朵,没有一刻迟疑,她到茶裳体验馆里来,把体验馆的经营业务交代给赖小虫,她则叫上肇拉妮,当即往西安北郊的儿童福利院去,想把小云飞接回来。

云朵开办茶裳体验馆,把积蓄都花完了,所以她还没有能力给自己购买一辆小车,她们只能乘公交车去。

坐在公交车上的云朵,一脸的怒气,肇拉妮一会儿看她一眼……云朵从肇拉妮看自己的神情上,猜得出来,她是有话要说的呢。这么想着,云朵把她的脸色调整了一下,调整得好看了点,但肇拉妮依然惊惧着……突然云朵口袋里的手机铃声轻轻地响了起来。这如泣如诉的手机铃声,是云朵特意设置的哩。听着这样的手机铃声,别人不了解、不知情是必然的,但肇拉妮知道,云朵选择的是灯盏奶奶生前常给她漫唱的一曲花儿调。

那曲花儿调的歌词,因为云朵怀念她的灯盏奶奶,在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可能会情不自禁地跟着漫唱一句两句,长此以往,肇拉妮差不多都记下来了。

肇拉妮记忆中,云朵手机里漫唱的这曲花儿,名叫《睡梦里梦见你宝儿了》:

娘娘者山里云起了,四山的头儿里落雨了。

想里想里者睡着了,睡梦里梦见你宝儿了。

……

平常云朵的手机铃声响起这曲花儿调子时,她都会笑。但在今天这个时候,她却没能乐起来,她依旧那么一脸怨恨的样子,把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摁了摁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朵边听了。

云朵听见了曾甜甜在手机那边惊诧的叫喊声。她的叫喊声太大了,不仅云朵听得清楚,一旁的肇拉妮也听清楚了。

肇拉妮听见曾甜甜在手机那头说:“云朵呀,你要去哪里?”

曾甜甜说:“你是要去北郊的儿童福利院吗?”

云朵没有回答曾甜甜,急得肇拉妮把嘴巴凑过来,想要对着云朵的手机给曾甜甜说了,而云朵却要挂断曾甜甜的电话,在她还没有挂断的时候,曾甜甜叫喊的声音继续嗡嗡嗡地往外传。

云朵和肇拉妮听见曾甜甜说:“我正要找你给你说哩,你倒先走了。”

曾甜甜说:“你不要急着走,等我过来给你说。”

“做贼心虚吗?”云朵一言不发,但她心里想着,自己的同窗闺密哩,你咋好意思去做胡不二的帮凶,配合他把小云飞送去儿童福利院?云朵想不通,太想不通了。

云朵不接话,却也没有挂断手机,就那么冷冷地举在手上,听曾甜甜继续说。

手机里曾甜甜的声音一波一波往外传。

曾甜甜说:“你要理解我哩。”

曾甜甜说:“当然,你更应该理解你先生。”

曾甜甜说:“没人想不尊重你的行为。但你仔细想想,你那么做,是不是一种自私行为?胡不二是你先生,他就不能有自己的认识和想法吗?他想的是,要养就养个自己的孩子。你倒是说,他这么想错了吗?你是他的妻子,既是妻子,就该站在妻子的立场上,为自己的先生想一想的,你说是吗?”

听着曾甜甜手机里的话,云朵还是转不过弯儿来,她依旧照着自己的方法在思考问题。

旁观者清,那么旁听者呢?自然是要比当事人明白了。

肇拉妮把曾甜甜在手机里说的话,听进耳朵里,与云朵所思所想完全不一样,肇拉妮认为云朵的同窗闺密还就是同窗闺密,她虽然帮助云朵的先生胡不二,把云朵准备养在家里的小云飞送去儿童福利院,伤了云朵的心,但能说她不是为了云朵好吗?肇拉妮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她养在身边的就是自己的亲骨肉,将心比心,肇拉妮认为应该养个自己的亲骨肉才对哩。

如此想来,肇拉妮为手机那头的曾甜甜帮上了腔。

肇拉妮对云朵说:“你把曾甜甜的话听进去了吗?”

肇拉妮说:“你是该听她说的话哩。”

风先生把自己抽扯成一缕丝线似的,赶在这个时候,从公交车的玻璃窗缝挤了进来,附在云朵的耳朵边,也给她做起了思想工作。

风先生说:“听人劝,受人恩,没有错。”

风先生说:“忠言逆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总爱听顺耳的话。这可不好,听一听外姓旁人的话,哪怕不顺耳,还很刺耳,平静下来,仔细地听,是不会辜负自己的哩。”

手机那头的曾甜甜,也许听见了风先生的话,云朵没有挂断手机,她倒是轻轻地挂了。而这时候,坐在云朵身边的肇拉妮,侧脸看向云朵,发现她挂着一层冰霜的脸面,渐渐地露出了一抹暖色……肇拉妮想,不能错失良机,她应该抓住时机,帮着曾甜甜,还有风先生,劝说一番云朵。

肇拉妮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肇拉妮说:“我比云朵姐姐小了一岁,但我在养孩子的事情上比你成熟。我是经历过了,不是一天两天的经历,是深深地经历过了呢。”

肇拉妮说:“牵肠挂肚,扯心扯肺,可是不容易哩。”

肇拉妮说:“孩子是自己心头上掉下来的一块疙瘩肉。云朵呀,你听仔细了。我不能说你,我说的是我的娃娃,我那口子与我想的是一个样子,有能力、有办法把自己的娃娃养好了,才是大福气哩。

肇拉妮说:“你与你先生胡不二大哥想的一样吗?不一样。”

云朵没有跟手机里劝说她的曾甜甜发火,不是她不想发,而是隔空发火太失她的体面,她咬牙忍住了。但她听肇拉妮那么喋喋不休地说来,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就蓦然把她好不容易浮现在脸上的暖色撕扯了去,转脸看向了肇拉妮,恶狠狠地丢出了一句话。

云朵说:“不吃饭饿得死人,不说话憋不死人!”

肇拉妮的苦口良言,换来了云朵的一句恶语,她把嘴闭上了。公交车上的云朵和肇拉妮就又陷入无话可说的那样一种沉默状态……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走了一程,停靠在一处站台边,云朵和肇拉妮默默无语地下车,站到站台上,等另外一路公交车。她俩等了好一阵子,才等来了那路公交车。她们夹在人群里,相互拥挤着,上到车厢里,继续往前走了……云朵叫上肇拉妮去儿童福利院,不知她查过路线没有,肇拉妮倒是认真地搜索了一下,知道要去儿童福利院,没有捷径可走,必须不断倒公交车,倒上那么三路车才能到那里。现在倒的是头一路,下来还要倒上两路呢。

倒呀倒,云朵和肇拉妮终于到了儿童福利院。

没想到曾甜甜早到了。早到的曾甜甜原本还想拉上赖小虫与她一起到儿童福利院来,阻止云朵抱回小云飞的。可她只在手机上与赖小虫沟通了一下,就自己一个人来了。手机里的赖小虫向曾甜甜一个劲地告饶。

曾甜甜理解赖小虫,她没有勉强她,并还安慰她,会为她守口如瓶的,还嘱咐她,要她自己也守好秘密。

在儿童福利院的大门口,云朵迎面见到的曾甜甜,一点愧色都没有,而且还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站在西安儿童福利院的大门口,迎着云朵和肇拉妮俩人。曾甜甜笑笑地迎过来,伸手去拉云朵的手,眼看都要拉上了,却见云朵把曾甜甜伸来的手迅捷地拨到一边,自个儿往儿童福利院的大门里进了。曾甜甜没能拉住云朵的手,走在云朵身边的肇拉妮很容易地把云朵的手拉住了,并死死地拽着,不使云朵甩开来,这便给了曾甜甜向云朵说话的机会。

曾甜甜说:“我把小云飞抱给谁了,你知道吗?”

曾甜甜说:“你不知道吧?”

曾甜甜说:“我知道你再怎么生气,都不会生小云飞的气。那你给我听好了,在儿童福利院,可是不能由着自个儿的性子乱来的呢。这里全是被人遗弃的小孩,他们定下了许多保护小孩子的规矩,不管我们是谁,来这里,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

曾甜甜的几句实心话,把生着她气的云朵说回了头。

回头过来的云朵,依然不拉曾甜甜伸来的手,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对立,那么不可调和……曾甜甜扑哧一声对着云朵笑了。曾甜甜说云朵负气的样子,可是太好玩儿了,还很可爱。她这么说着云朵,就也不再想着拉住云朵的手与她一起进儿童福利院的门,而是向前多走了一步,给云朵留下空间,让她跟着,往儿童福利院的大门里走了去。

肇拉妮紧紧跟上,她没与云朵拉开距离,始终肩并着肩,给云朵依靠,因为她怕云朵见着了小云飞会失控。

好闺密、好同窗曾甜甜,好闺密、好雇员肇拉妮,就那么小心翼翼地陪伴着云朵,进到儿童福利院的深处来了……她们踏进大门,映入眼帘的即是几栋略显陈旧的建筑,但装饰得颇具童话意趣,外墙上画满了图,既有陆地上可爱的大熊猫、金丝猴、东北虎、北极熊等,又有海里可爱的大鲨鱼、大海象、大海狮、大海豚、大海狗等,还有梦幻般的宫室殿阁、山川河流……云朵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先站了一小会儿,她站着的时候,听得见院子里孩童欢快的笑闹声,以及童声童气的歌声。

云朵想得出来,孩童们是在做游戏和学唱儿歌哩。

云朵的猜想没有错,曾甜甜在门卫处为她们几位登记后,就带着云朵和肇拉妮往院子深处走了。她们拐过一个屋角,就见一片开阔的草场上,福利院的阿姨领着一班稍大的孩童,在玩一种叫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而在另一边的教学楼里,也有幼教老师教孩子们唱儿歌。

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云朵小时候也是玩过的,她看着看着就很开心了。

游戏中扮演老鹰的是个男孩,扮演鸡妈妈的是一位阿姨,在阿姨的身后,孩子们一个抓着一个的后腰,列成了一个长队,大睁着眼睛,紧张而兴奋地盯着张牙舞爪的老鹰,看他向哪一边进攻,作为小鸡的孩子,就在作为鸡妈妈的阿姨的护佑下躲避……作为老鹰的男孩,每做一次捕捉的冲击动作,作为小鸡的孩童们就要大呼小叫一阵,孩童们笑逐颜开,长长的队列扭成了一个大麻花。

云朵不由自主地走到游戏着的孩童面前。

走来的云朵,还有跟着云朵走来的曾甜甜、肇拉妮,让孩童们的眼睛瞬间一亮!孩童们看着云朵和曾甜甜、肇拉妮,不知道她们是谁,咋那么漂亮!

云朵面对玩着游戏的小孩子,本能地绽放出一抹甜甜的笑容来。她发现孩子们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和曾甜甜、肇拉妮。她想象得到,在这里,孩子们能见得到她们三位鲜鲜亮亮的年轻女人的机会不会太多。她们仨的穿着,与儿童福利院的阿姨是不一样的,阿姨们的穿着千篇一律,都是一个样子的制式服装,色彩一个样,款式一个样。而她们仨的着装,完全不一样。像她穿的就是一件玫红色的绣花改良旗袍,这身旗袍是她最新设计缝制出来的,短袖,右开襟,琵琶盘扣,下摆及膝盖上边,式样是大方的,而且简洁明快,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她下身穿着的一条磨砂薄料牛仔裤……这和谐吗?不中不西,不洋不土,大不和谐呢。不过,这要看谁穿了,如果是另外一个人,可能就难说了,但是穿在了云朵的身上,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让那样的大不和谐毫无理由地变成了大和谐。

这就是云朵的气质了。

还有肇拉妮,她今天的穿着打破了以往的风格。在茶裳体验馆里,她多数时候穿的都是旗袍,长长短短,花红柳绿。但就在云朵喊她一起来儿童福利院的时候,她见云朵穿着一身新款旗袍,就临时换穿了一身汉服。这身汉服,也是云朵最新设计推出来的呢,淡淡的粉、淡淡的绿、淡淡的黄,相互搭配,相互映衬,显得十分飘逸,又十分浪漫,把肇拉妮显得如仙女一般。

还有曾甜甜,她的穿着虽然正式了点,却也独具一种特别的美,似张扬,似不张扬;似收敛,似不收敛,就那样让人着迷。

扮演鸡妈妈的阿姨,和她身后的小鸡们,受到了云朵、曾甜甜、肇拉妮的影响,突然愣怔时,被扮演老鹰的男孩抓住了机会,猛然冲了过来,把躲避不及的“小鸡”们扑倒了一大片。一个小男孩被挤疼了,忍不住哭了起来。云朵伸手过去,拉起了那个小男孩,拥着小男孩给他擦着脸上的泪珠子。

云朵说:“你是男子汉哩!”

流泪的小男孩睁大了眼睛,仰起头来看云朵。而云朵不想小男孩总是仰着头,即顺势蹲下身子,继续给小男孩以鼓励。

云朵说:“男子汉可不兴流泪哩!”

哭着的小男孩就自己抬起手抹眼泪了。他抹了两把,还借势偎进了云朵的怀里,把他流出的眼泪和鼻涕蹭到了云朵的脸上和头发上。云朵也不躲,还把小男孩搂得更紧了。刚才扮演小鸡的孩子们看见小男孩被云朵拥搂抚慰,都悄悄地往云朵的身边挪,想着法儿地往云朵的怀里钻……此时此刻,云朵也许只能徒叹自己的胳膊短,不能把所有孩子都抱起来。

云朵注意到了孩子们的眼睛,发现那水潭般汪汪的小眼睛里满是渴望爱抚的神情。

曾甜甜与肇拉妮同样感受到了孩子们的眼神,她俩像云朵一样,也都俯下身来,抚慰着距离她俩近点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