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头者根里的石榴儿,白牡丹根里的兔儿。

心肝花者结下个长梦咧,路远上听梦的信儿!

……

——花儿《心肝花结下个长梦咧》

送别卓玛央金和她的儿子扎西吉律,肇拉妮、赖小虫、曾甜甜是准备了礼物的,而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也准备了礼物,林林总总,既有熊猫、金丝猴、朱鹮等绒布小动物,又有小汽车、小狗狗、小兔子等电子玩具。他们一个一个分别拿了来,在云朵的茶裳体验馆里摆了一大摊子。云朵送给卓玛央金和她的宝贝儿子扎西吉律的礼物,与她的朋友们送的可是不一样,她送的是两块两斤重的茯砖茶。

云朵的这两块茯砖茶,就是胡不二在他的不二茯茶坊里制作出来的哩。

因为艾为学的真诚相邀,在卓玛央金和她儿子扎西吉律临去火车站之前,大家还在他的苍蝇小吃城团聚了一回。

像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他们哥儿挖苦的那样,艾为学的苍蝇小吃城里,确乎是有苍蝇在飞舞,但他在馆子里的大堂中,安装了好些个苍蝇捕杀器。

耳闻不如一见,云朵先把艾为学的苍蝇小吃城夸赞上了。她大声地给艾为学说,让他在他的店里给她开个户头,以后她有客人来,或者是她嘴馋了,就只到他的苍蝇小吃城来,待客解馋……云朵说话期间,艾为学亲自给大家点的菜肴被服务员依次端了来,除了卓玛央金看不懂端来的菜肴是什么,在座的其他人都看得清楚,计有米粉凉皮、芥末饸饹、韭菜盒子、千层酥饼、金线油塔、泡儿油糕、柿子炸饼、蜂蜜粽子、枣儿馍、豌豆糊糊等,不一而足,让大家吃了个不亦乐乎。

有菜无酒不成席,艾为学的苍蝇小吃城里什么酒都有,但他唯独上了六年、十五年的西凤酒。他说了,不是小气,是知道三江源上流行的还就是西凤酒,特别是六年的、十五年的这两款。给卓玛央金母子送行,不上这两款酒,对得起他们母子吗?艾为学的话,云朵和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他们不甚了然,但卓玛央金是知道的,她笑笑地看着艾为学,就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六年的西凤酒,一饮而尽后,吐了吐舌头,证明给大家看。

卓玛央金说:“不能说现在的三江源上流行西凤酒,便是文成公主到三江源来,甚至比那会儿还早,三江源上就很喜欢西凤酒了。”

卓玛央金这么说来,艾为学很是得意了。得意的他,劝说大家喝干了一瓶六年的西凤酒,还喝干了一瓶十五年的西凤酒……大家吃饱喝足了,起身往云朵的茶裳体验馆去了。走在路上,云朵和卓玛央金她们女宾是很收敛的,而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他们男宾就很放浪了,大呼小叫的,惹得路人不断地侧目……看就看吧,被六年和十五年西凤酒激发起兴致的鹿鸣鹤与谈知风走着走着,竟然掀起自己的衣襟,抬起巴掌,往自己的肚皮上一下一下地敲了起来。

鼓腹而歌!云朵看着他俩的德行,很自然地想起了古人说过的那句话。

史籍多有记载,古时的人,吃喝得开心时,会一边抬手鼓腹,一边张嘴唱歌的。云朵想到这里,还嫌鹿鸣鹤、艾为学不够疯癫,就又鼓励他俩,不能只是鼓腹,而应一边鼓腹,一边唱歌。鹿鸣鹤迟疑着没敢唱出来,而艾为学倒是不客气,很是豪迈大气地把西安黑撒乐队唱红陕西的一首民谣体的歌子吼唱出来了:

早上起来,我饿得上气不接下气,

揣上票子穿上大衣出门打个的。

大街上到处都是一股香风辣雨,

要吃饭,论美食,还得数咱三秦大地。

……

要不是因为到了云朵的茶裳体验馆的跟前,艾为学不知要把他唱着的那首陕西小吃歌谣唱到什么时候。大家进到体验馆里来,艾为学就只有遗憾地闭上嘴不唱了。

没有不散的筵席,云朵与她的央金阿佳到分别的时候了。大家一起回到茶裳体验馆里来,卓玛央金看见满是堆放在这里的礼品,就知道那是大家买给她和她儿子的呢!央金眼含热泪,她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哽咽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与云朵他们同回体验馆里的肇拉妮,可是不想央金阿佳流泪的,她把扎西吉律从泪水涟涟的央金怀里接过来,抱到了那一大堆玩具前,让他玩各色各样的玩具。扎西吉律看花了眼,不知道该玩哪一个,肇拉妮就把她买来的那只小黑熊送进了小吉律的手里。旁边的赖小虫,还有曾甜甜,可是不能让肇拉妮独享了这个快乐的时刻,就你争我抢地也来抱小吉律了。她俩像肇拉妮一样,也希望小吉律挑选她俩送来的玩具哩,所以就把她们买来的玩具往小吉律的怀里送……身为男子汉的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他们虽然少有抱小孩儿的经验,这个时候却也都主动上了手,挨着个儿把小吉律抱了一遍。大家来抱小吉律,目的都非常明确,就是想要小吉律爱上他们买给他的玩具哩。这对小吉律来说,可是个难以完成的任务呢,到最后,就只能由他的母亲卓玛央金来做决断了。卓玛央金把她的宝贝儿子抱回自己的怀里,她看向那一大堆玩具,笑着告诉云朵和她的朋友们,说她没有三头六臂,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她这么说了后,就只拿了云朵送她的两块茯砖茶,而把别的玩具全都留了下来,说她都心领了,留下来,就让云朵的儿子小云飞玩。

卓玛央金说得十分真诚,她说他们三江源上的藏族人家,最稀罕的就是生出金色菌花的茯砖茶哩。

对于卓玛央金的说法,云朵和她的朋友们都是认可的。当然,风先生也是认可的,处在这样一个使人感动、叫人激动的氛围里,风先生没有别的什么礼物可送,但他想可以送几句话给卓玛央金,还有央金在这里交下的朋友们。所以他在大家依依难舍的送别时刻,认真地想了想措辞。风先生首先肯定了卓玛央金对茯砖茶的说法,说他们藏族的百姓家,主食除了牛羊肉还是牛羊肉,牛羊肉不比别的食物,比较难消化,而有了生满金色菌花的茯砖茶,与牛奶一起煮了喝,情况则大不一样。

风先生因此还把藏族百姓的一句口头禅说了出来。他说:“三日无肉可食不饿,一日无茯茶可喝难欢。”

风先生说得来劲,又继续自言自语道:“人越是善良,天就越是爱怜;心越是善良,福报就越是美满。”

在风先生那哲人般的絮叨声里,云朵和她的朋友们簇拥着卓玛央金和小吉律,从茶裳体验馆走出来,向火车站去了。大家一起走着,很快把茶裳体验馆抛在了身后。央金猛地回过身来,看向美在唐城墙遗址公园里的茶裳体验馆,说了这样两句话。

卓玛央金说:“在西安,我像做了场梦一样。”

卓玛央金说:“我把梦留在茶裳体验馆里了。”

卓玛央金如此说来,似还不能表达她内心的深情,就给送别的云朵、曾甜甜、肇拉妮、赖小虫,以及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漫唱了一曲花儿。她漫唱的花儿有个十分独特的名字,叫《心肝花结下个长梦咧》:

大石头者根里的石榴儿,白牡丹根里的兔儿。

心肝花者结下个长梦咧,路远上听梦的信儿!

……

云朵和她的朋友们白天送走了卓玛央金,到了晚上呢,就迎回来了她的先生胡不二。

胡不二回到家,看到柔和的夜灯下,小云飞在云朵温暖的怀抱里,小嘴叼着奶瓶嘴儿,正在吮吸奶瓶里的奶。

胡不二愣怔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云朵和云朵抱在怀里吃奶的小云飞,不知说什么好了。云朵感觉到了胡不二的茫然,她把小云飞向他抱近了些,让他仔细看,并不无欣喜地给他说了。

云朵说:“你当爸爸了。”

云朵说:“咱们有儿子了哩!”

云朵在给她的先生胡不二这么说着时,有一曲花儿不失时机地从她的嘴里漫了出来:

半个蓝天半个云,半个天嘛烧红者哩。

半个肝花半个心,半个心牵宝儿者哩。

……

云朵轻声漫唱出的这曲花儿,是她爱在心头上的灯盏奶奶给她漫唱过的,名字叫《半个肝花半个心》。她在这个时候漫唱给先生胡不二听,是想劝说胡不二像她一样爱上小云飞。然而她看得见胡不二听着她说的话和漫唱的花儿,脸上表现出来的全是茫然,他不仅茫然,而且还很是懵懂了呢!……什么什么当爸爸?……什么什么咱们的儿子?茫然着、懵懂着的胡不二看了小云飞一眼,又抬起头来看云朵,他看见云朵的脸上满是一种做了母亲的温柔感、温馨感……胡不二不能相信云朵说的话,因为他俩有言在先,暂时不打算要孩子的。再者,云朵的肚皮也从来未见异常,怎么就突然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

狐疑不已的胡不二苦苦地笑了一下,他说云朵了。

胡不二说:“逗我是吧?”

胡不二说:“像我一样,你也搞个行为艺术吗?”

云朵听着胡不二说的话,知道她不能不给他掏清底儿地说了。云朵把她抱养弃婴小云飞的情况一五一十、认真仔细地说了。云朵说出来,是想要胡不二如她一样,接受小云飞,爱怜小云飞。但她从胡不二的脸上看得出来,他是没有她那份好心情的。他的脸木木的,盯着小云飞看了又看,竟然说了这样两句话。

胡不二说:“不就是个弃婴吗?”

胡不二说:“值得你那么疼爱?……”

胡不二不说这两句话,云朵倒是还想与他好好说的,她要说服胡不二,像她一样爱上小云飞的。但胡不二这么说来,云朵就没法与他好好说了。不仅没法好好说,还突然地生出一股让她无法抑制的“恶”来,从她的内心,如一股暴风、一场骤雨,直往她的嗓子眼儿上冲。在胡不二还没把那两句话说完整时,她即已脱口而出地说了。

云朵说:“我也是个弃婴!”

云朵说:“我也不值得爱了?”

云朵的两句话,把胡不二的脸色说得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他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话来,只瞪眼看着云朵,不知事态还将怎么发展。他低下脑袋,想如何化解眼前的窘境,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了。说话的人,可以肯定是他与云朵之外的一个人哩。胡不二想到了风先生,他想唯有风先生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胡不二的猜想没错,真的是风先生哩。风先生不忍胡不二与云朵那么一对神仙伴侣闹出什么矛盾来,影响他俩的感情。因此,他不失时机地插话进来了呢。

风先生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正是风先生的这句话,给胡不二解了大围,他睁着一双感激的眼睛,想要找到给他解围的风先生,却怎么都找不着,便讪笑着瞟了云朵两眼,转身而去,往家门外走了。他都走出了家门,回首在关家门时,却又不失时机地甩了两句话给云朵。

胡不二说:“咱有爱心,自己生养个孩子不好吗?”

胡不二说:“咱受别人家的罪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