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素来温和有礼的掌柜在这一刻面如死灰,仰天大叫。
席永轻轻扶着掌柜的肩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爆炸连续不断地从大火中迸出,甲兵们列成一排,掩护着众人。只见火龙攀登云天,吐出一蓬又一蓬的灼热火焰,黑烟漫漫肆虐,灵域此地宛如幽冥地府。
席永道:“两百甲兵在此地灭火,并且察看有无受伤百姓,其余人跟我回衙门!”
把郭正重新送回衙门的时候,他已经面色发紫,呼吸微弱。
席永给他输送了一些内力,郭正在迷蒙中醒转,仿佛已经感觉到自己大势将去,一双手却是紧紧地抓着席永的手臂,牢牢不放。
那眼神虽然憔悴,但于憔悴之中还放着一丝倔强的光,他的豪气,他的正义,恍若即使被泥土掩盖但也要拼命冲出来的绿芽,展露着茂盛的生机。
“我,我不在乎,你知道我不在乎……”郭正眼神直直凝望着席永。
“我不在乎我自己的命,自从,自从端木死了,我的心也就跟着她去了……”他说完这些话,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席永死死握住郭正的手,高声道:“你小子给我听清了,我不让你死,你说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兵,不会审犯人,案子也没破,你好意思就这么死了吗,你死了你对得起端木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唐升流着泪,使劲挥手招呼官兵,一个官兵来了,唐升道:“把现在在衙门的所有甲兵都召集到前厅,我有话说。”
那官兵答应后离去,唐升对席永道:“我出去问个话,你在这里给郭领兵传内力,一定不能让他死!”
席永重重点头:“他不会死,我一定不让他死!”
唐升来到前厅,问甲兵道:“你们知道给郭领兵送药的人是谁吗?”
一人道:“他是董寒。”
唐升道:“你们有谁和董寒是朋友?”
甲兵们没有谁敢说自己和这个眼线是朋友。
“现在郭领兵危在旦夕,你们如果有谁了解董寒的,就告诉我他喜欢什么,平时愿意去什么地方,我们要抓住这个眼线,才可以拿到解药啊!”唐升微蹙着眉,高声对甲兵们道。
“自从来到灵域后,他就喜欢喝城郊一家无名小酒坊的烧酒,经常去那儿喝。”一个甲兵道。
“去过几次了?”唐升问。
“隔一天就会去一次。”
唐升皱眉道:“这个地方他一定不会再去了。城郊无名小酒坊虽然看似不起眼,但无名就反而起眼。况且,他隔一天就去一次,那么在这个危险时候他就不会再去!”
一个甲兵道:“但是我知道,他特别爱喝那烧酒,不去喝恐怕就不是他了。”
唐升道:“你们再想想,除了喝那儿的酒,他还去哪里喝过酒?”
一个甲兵道:“我和几个兄弟有一次出去吃饭,看到他自己独自一人去了一家酒馆,在城西,酒馆叫灼热酒馆。”
另一个甲兵忽然叫道:“是了,他去过那灼热酒馆回来后还和我说过,说那里的酒和城郊无名小酒坊的酒味道很像!”
唐升立即道:“五十人便衣出行,到灼热酒馆四周埋伏下来!”
天空中飘着细微清雪,灵域的幽寒之气四处弥漫,丝丝缕缕钻进人们的发丝间。自从爆炸发生后,似乎把人们都给炸回了自己家,若不是有非办不可的事,绝不再出门半步。
但在这寒冬之际,只有酒馆是人们都愿意去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发觉,灼热酒馆附近多出了一些来回游走的人。
甚至酒馆里,也比往日更加喧热一些。
唐升易容成一个灰袍男子,在一个角落里自顾自饮酒。
虽然她面容平静,眼光镇定,但是她想着那性命垂危、不断吐血的郭正。
以及那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作恶的周冷。
思绪及此,她的心痛苦不已。
执念。唐升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写下这两字。
若不是因执念,周冷怎会要和席永比个不休?
她唐升也不会要在这里围堵对酒有执念的董寒。
望着酒馆内打扮成寻常客人的甲兵,她微闭双眼,轻声道:“郭领兵,你一定要挺住啊!”
到了夜晚,酒馆的客人慢慢少了。
唐升也让酒馆里的便衣甲兵都出去埋伏去了。
过了一些时候,酒馆里只剩下了唐升自己。
此时安静得有些瘆人,酒馆里只有掌柜飞速拨算盘的声音。
后厨忽然传来一个喷嚏声,大概躲在里边睡觉的厨子不敌寒意,梦中惊醒。
“你,你怎么躲在这里偷酒吃!”
“嘘,别说话!”
第二句话声音已经极其小了,但是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唐升的耳中。
唐升和掌柜对视一眼,掌柜立刻冲到后厨问道:“谁偷酒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跟着掌柜走了出来,道:“我怎么会偷你的酒,不就是钱吗!”他把一块金子拿了出来。
唐升微微一笑,虽然这人脸上贴着胡子,但是唐升还是认出,他就是董寒。
她走过去,手搭在董寒的肩膀上,董寒就慢慢瘫软下去。
把他带回了衙门,唐升把他关在了大牢里,准备审讯,就在这时,靳砥也过来了。
“婶母,小惟的情况也不好。”他皱眉道。
“审过他,我们应该能知道一些事了。”唐升凝视着被烛火映照得明明暗暗的董寒的脸。
“先搜搜他身上有没有解药。”唐升对官兵道。
官兵搜完之后,道:“他身上任何药粉都没有。”
唐升道:“你知道解药在什么地方吗?任何一种解药都行。”
董寒缓缓摇了摇头。
靳砥问道:“你知道周冷和白衣人在什么地方吗?”
董寒嗫嚅道:“城北的冰冻茶肆,是我们接头的地方,每天正午我去那里转一圈,要是他们在,我就有任务,要是他们不在,我们没任务。”
一连三天,靳砥席永都藏在冰冻茶肆的不起眼角落里,但是接头人始终没有出现。
到了第四天的正午,白衣人终于出现了。
靳砥握住拳头:“这次一定不能让他们再跑了!”
两人走到白衣人跟前,白衣人看到他们,动都没有动。
席永冷冷道:“带我们去你们的藏身地。”
飞雪漫天,寒冬时节风愈发凌厉。
席永靳砥和三百甲兵押着白衣人上了城东高山,周冷的藏身地。
山顶一片苍茫,只有一座在寒风中略显萧条清冷的废弃房屋。
房屋里周冷不在。
白衣人道:“他也许是出去了,不过一会儿肯定回来。”
靳砥恨恨道:“解药在你那里吗?”
白衣人从里怀拿出一个纸包:“这是郭正的解药。”
靳砥拿过来:“如果骗我,我就让你吃下去你们之前作恶的所有毒药,那些毒药都在衙门里呢。”
席永道:“余惟的解药呢?”
白衣人道:“在周冷那里。”
山顶上寒风猎猎,四野里一片凄凉。
“为什么要信任周冷,为什么要跟他作恶?”席永望着白衣人。
“为了钱。”白衣人话语简练。
席永淡然道:“让我猜猜,你从小就缺钱,所以你就喜欢钱,为了得到钱你不择手段,所以也漠视生命,你不管这个冰冷世间的人死不死。”
白衣人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块马上要完全干枯的树皮一般。“不错。”他缓声道。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信!”席永盯着白衣人。
“不信什么?”白衣人问。
“我不信你在看到那么多人临死之前的悲痛神情的时候,你会一丝一毫都不痛心。”
白衣人默然,垂着头。
周冷缓缓出现在众人身后,他看到此景,毫不畏惧,而是径直走进了包围圈,走到了白衣人身边。
他望着席永,冷峻的眼神中还游离着一丝玩游戏的欣喜感:“席永,到目前为止,我是不是只剩下了我自己,以及,能解靳夫人之毒的解药了?”
席永微笑摇头:“不,你已经输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周冷手轻轻一挥,两枚小木刺分别向白衣人和靳砥心口打去!
这两枚木刺来得猝不及防,席永瞬间把靳砥拉到一旁,那木刺继续向后飞去,立刻穿透了一名甲兵的盔甲,打中了他的前胸。
而白衣人心口中木刺,直直向后倒去,嘴角流出一缕血,已然死去。
周冷轻功施展开来,几乎瞬间消失在包围圈之中,他跑到山顶边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而就在他跳下去的同一瞬间,山顶地面开始猛烈摇晃,仿佛山河大地同时碎裂,整座山似乎由内向外开始坍塌。
席永高喊:“所有人向左侧缓坡往下走,身边要是有兄弟摔了,一定要扶起来,我们不丢弃任何一人!”
大家互相搀扶下山,只见无数人摔落踉跄下来,碎石积雪纷纷而落,场面极其恐怖。
而跳下山的周冷,摔落在了一片软软的积雪上,显然他之前已经发现这里跳下去摔不死人。
整座山就在猛烈的晃动中彻底坍塌了。
而在席永的有序指挥下,甲兵们只是受了一些伤,没有一个人死去,没有一个人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