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淡漠姑娘奋力奔跑着,可是她的头渐渐不清醒了,她此刻感受到毒药已经渗透进了她每一滴血液中,像藤条一般绊住她的脚,勒住她的脖子,她张开嘴呼吸着,即使冷风呼啸往她腹中灌,她迈开腿使劲跑着,即使雪漫进了她的鞋里。
风雪,你怎么这般无情!
突然间,她解开脖领扣子,把那鲜红如血的锦面毛边滚领裘衣甩了下去,她脱了脚上那双殷红的鞋,除去了袜子,开始光脚在雪地里跑。
刺骨的冰冷让她能获得痛苦的清醒。
唯有这样,她才可以跑到她的爱人身边!
端木,你坚持住!她的心此刻对自己拼命大喊着!
带血残阳蓦然悬挂,绯红色的光晕在苍白的天际里被一缕又一缕地抛了出去。
端木穿着一身鲜红衣衫在雪地里奔跑着,仿佛一滴鲜血在苍白的脸庞上快速流淌。
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浅显的脚印。
她冲进了灵域城内部。
所有还在风雪里为生计奔忙的人都看到了奔跑的端木!
而她充满坚毅的顽强双眸里、盈满悲伤的痛苦脑海里,只有那个与她今日有约的男子。
那个她还不知道姓名的爱人。
那个把她留在灵域的爱人。
那个要了她命的爱人。
但是她无怨无悔。
她猜如果自己申时没有出现在小砖瓦房,那么他就一定会回到客栈。
不管“灵幽”客栈在哪里,哪怕在天边,她也要用尽最后一口气跑到。
她要跑到“灵幽”,她要见她的心上人最后一面。
她曾幻想过与他天荒地老,却没想到再次见面她就已经走到了她自己人生的天涯海角。
不知过了多久,端木一脚踏进了灵域客栈的大厅里。
大厅坐了零零散散的客人。
端木仿佛已经说不出来话,可她望见了此刻正站在楼梯上的一个人。
谦谦公子,白衣如仙,轻摇折扇,绝世无双。
席永凝视着她,露出了世间最灵动烁然的一个微笑。
端木蓦然摔倒在地。
席永大惊失色,匆忙从楼梯上跑下来,半跪着搂住了她。
“你怎么了?”席永惊慌问道。
大厅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掌柜惊得说不出话。
端木使劲抓着席永的衣服,她的双眸里悄然浮现出温柔的一片星海,她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倒在心爱之人的怀抱里,这一生,也足够了,也无憾了。
而她已经望见了生命的漫天大雪席卷飞舞。
眼前人是她生命里最后那一抹亮光。
端木直直地凝望着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席永立即把一杯茶放在端木手边,把她的手指点了点茶水。
端木用力,在地上划出了一短横。
又在短横下边划出了一长横。
恍然之间,她的瞳孔放大,她的手颤抖地蜷缩着,仿佛浑身剧痛无比。
她死死地凝望着席永,想要用目光攫住他的脸,不让自己离他越来越远。
席永流着泪,俯下身子,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嘴。
那泪水与端木的泪交融在了一起,席永吻着她冰凉的唇,感觉到端木的呼吸慢慢微弱,进而停止。
客栈大门外,郭正和席永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到了这一幕。
大厅里的所有人看到两个席永,都不禁惊呼了一声。
掌柜直接吓得摔倒了。
抱着端木的那个席永望着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仍旧睁着,满是欣慰与知足。
门外的席永怔怔地走了进来,轻声唤抱着端木的席永:
“唐升。”
“别说话,让她的魂魄走得安静一些。”唐升叹息着闭上双眼,她的白衣仿佛埋葬这朵红梅的最后一抔雪。
郭正慢慢走来,眼底仿佛映照着夜幕星空下最安静的一片大海。
他轻轻给端木跪下了。
大厅里一片隐忍,心痛却已悄然成形。一阵大风吹来,雪片被纷纷刮进来,人们终于忍耐不住,一时之间,低低的啜泣像空**枯林里轻卷的寒风一般弥散开来。
夜色幽凉,大雪停歇,冷酷的气息却一点都未消减。
席永唐升、靳砥余惟、张弗席欢,以及那个仿佛被噬去了魂魄的郭正在“灵幽”大厅里安静坐着。
掌柜让人给他们送上热茶,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儿,就离开了,把大厅留给他们。
“你会易容?”郭正的声音苍凉地响起。
唐升垂着眼睛:“会。在客栈里我就听街道上有人喊,端木姑娘跑过来了,我猜她是想来客栈找席永,而那时席永不在。于是我就易容成了席永,却没想到这是替席永见端木姑娘最后一面。”
“但我想端木姑娘应该走得无憾了。”
郭正沧桑的双眸憔悴忧伤。
席永蹙着眉头,朝郭正望了一眼。
“陆巧和官兵们已经跟咱们说了,端木姑娘是中毒而死,跟随脚印他们也发现了那份金色毒药。他们还说,金色毒药附近可以找到三个人的脚印,只是这三人的脚印没延伸多远就消失了,应该是凶手故意抹去的,可见凶手狡猾无比。”靳砥语声沉重。
“而且凶手还非常猖獗,居然敢对炙手可热的端木姑娘下手!”席欢皱眉。
郭正声音沙哑:“她临死前写的一定是亓官的前两笔,是亓官,绝对是他……”
“我现在就去抓他。”郭正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就要走。
“你坐下吧,先别着急!”席永忽然冲他大喊。
郭正猛然回头,双目充血。
“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喊?”郭正颤抖着嘴唇,眼球上坠着两颗泪,目光直直地望着席永。
“就是因为你,端木才死了!”郭正忽然激动起来。
“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留下来,也就根本不会去买米……”
“好,是因为我,我就不该被她爱上,端木的死是我导致的!”席永语声如疾雨,凛厉快速。
“不,不是因为你。”唐升眉间罩着一朵不散的愁云,凝结着无数愧疚与悔恨。“是因为我。”
“如果我当时告诉她,我是你妻,而并不是开了那样一个玩笑,说我是你亲姐姐,端木就不会等待你。”她红着眼凝视着席永。
空气里沉默似无形的烟雾,开出一朵浸泡在幽冥深渊里的灰色花。
郭正冷笑了一声。
“一个玩笑,就剥夺了一条生命。”他语声凄凉。
“你应该怪凶手,而不是怪其他人。”靳砥注视着郭正。
“当务之急,是抓紧破案,把凶手绳之以法。”张弗道。
席欢道:“你们认为端木姑娘为什么会逃出来?”
唐升道:“我猜的是,她虽然服下毒药,但是在没有毒发的时候装作毒发,于是骗过凶手。凶手走后,她再起来给人报信。”
席永点头:“目前只有这一种解释了,否则凶手不会故意放她走。”
余惟站起身蹙眉踱步:“端木姑娘临死前留下的一短一长两道横,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亓官头两笔?”
郭正道:“她不是去“客满”买米了吗,这两道横,当然是亓官头两笔!”
席永面无表情:“五家米店当中,一家叫“无利”,一家叫“无生”,怎么知道端木写的不是米店名字?”
唐升道:“我想的是,几乎灵域的人都认识端木姑娘,那么她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定都很引人注目,既是如此,凶手又是如何找机会下手的呢?”
郭正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茶水向四周乱飞,所有人都看得到,郭正眼中的愤怒已经把他的理智燃烧光了,无论这时候他做出何种举动,可想而知也许都会偏离航向,甚至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郭正直接往门外冲。
席永瞬间挡在了郭正身前。
“好厉害的武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郭正沉声,目光灼热地望着席永。
“你要干什么?”席永语声发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难道灵域的领兵要干什么还要向别人请示吗?”
郭正推开席永,却发现席永身体重得像一堵墙。
“除非你告诉我你要干什么,否则我不可能让你出这个客栈。”席永冷冷道。
郭正向后退了一步,他脸色寒得似霜雪,隐隐泛青。
“我要把亓官抓起来,我要用重刑,我要让他招,我要让他为灵域几条无辜的人命陪葬!”
郭正此刻仿佛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靳砥不屑:“你那大牢我又不是没待过,你要是想用刑是不是得先制作刑具啊?”
席永一笑:“谢谢郭领兵告诉我。”
郭正凝视着他:“你让我出去了?”
席永微笑:“不让。”说着以极快的速度点了他肋下一个穴位,郭正登时脚底发软,站立不稳。
“你会点穴?你赶紧给我解开!”郭正哇呀大叫。
“除非你能冷静下来,否则解穴就得等明年。”席永一把扛起郭正。
“你居然敢对灵域的领兵下手,你这大胆刁民,你目无法纪!”郭正撕心裂肺地怒喊。
“我本来就目无法纪,我得让你知道知道啊。”席永一笑,又对张弗喊:“好侄女婿,你搭把手,咱们把他抬掌柜屋里躺着去!”
张弗连忙帮着扛住郭正,席欢和唐升在一旁帮忙,四人一起把声嘶力竭狂喊的郭正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