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2019年9月17日,我四十九岁。
不上不下的四十九,有点不知道怎么写。
人生海海,有些事,走到这一日时,才知已经很久。
之一
我没有想到,周周京沪飞,可以这么久。
三十六岁那年夏天来到ELLE工作,从此家在北京,工作在上海,双城飞,一晃十三年。
我在朋友圈讲过好多次:世上最远的距离,是北京到上海的距离。飞机误点,火车很慢,不敢细算,这十三年,有多少时间,是在北京到上海或者上海到北京的路上。
ELLE上海大办公室在五十五层,北京小办公室在十层,和家里一个楼层,酒店楼层是个变量,每周在这四个楼层数字中穿梭,常常摁错电梯。
常年出差,落得每日靠安眠药入睡。试过朋友建议的各种偏方,基本无效。最后资深的医生建议说:“你要么停飞半年,天天在家里**睡试试?”
工作给了我很多——工资、荣誉、快乐、成就感……但给不了不飞的半年。怀孕大肚子那年,还飞到七个半月。
右肩总是剧痛,去骨科检查,查出个内伤。为了省时间,京沪飞从不托运,一个手提箱塞满搞定,箱子每周举上搬下数次,就那么一个提箱子的动作,不知哪一年哪一次骨头被拉伤。医生说已是陈年旧伤,治好了再伤,伤了再治。
这么多年这样飞让自己懂得一个道理:所有的风光和成功,哪怕是小小的,都有代价。
认清这一点时,常常能抚平那些辛苦带来的小抱怨。
有所得,有所失,付出是王道。上天对每一个人都很公平。
不必盲目羡慕更风光、更成功的人,那些代价,你看不到,但一定有。
之二
我没有想到,对一件事的热爱,可以这么久。
杂志这一行,几年前就被称作是“黄昏”产业了,不少同行审时度势改了行。
我的工作,从做一本杂志,早已与时俱进地变成360度线上线下多媒体。
从前人家问我是做什么的,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现在,要准备一大段话,做的产品越来越多。
连我自己有时都不能相信,自己依然对做杂志这件事有着无限兴趣。那些最初的兴奋和**、敬畏与认真,一直都在。
不知这是自己的幸还是不幸。
做杂志,明显是老旧的、传统的,不合当下时宜的,但热爱没有降温。这有点像爱情。
他成功时,爱他;他落魄时,还是爱他。
之三
我没有想到,天天做面膜,可以这么久。
如果你见过我,恰好赶上我的皮肤没过敏的时候,那十有八九会啧啧赞叹我的皮肤好。
秘诀只有一个,在小书《优雅》里和本书第一章,我写过好几篇关于面膜的小文,内容就是跟天天刷牙一样,天天做面膜。
十几年没去过美容院,没有做过任何微整形。一张四十九岁女人的面子,其实靠的就是一堆面膜。
这件事教会我自己:事情不怕简单,坚持就是赢。
之四
我没有想到,还不算太老时,我已那么喜欢怀旧。
这几年,我不断地重新看自己大学甚至中学看过的书。比如三毛,比如里尔克,比如雨果、鲁迅、张爱玲,比如唐诗宋词、《红楼梦》。
人生有些领悟,似乎只有靠回看才悟得明白。
那些书,大部分被称为“朽书”,我就是喜欢字里行间那些旧旧的味道,读人家的文字,品自己的青春。
古往今来,写史书的文人总是说:读得懂历史,看得清今天。
也许,对个人来说同理:重读少年愁滋味,才能有中年的豁达和清明。
之五
我没有想到,女儿的功课,可以放任自流这么久。
我不是虎妈,自称是“猫妈”,就是一只懒洋洋眯着眼睛的迷糊妈妈,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
双胞胎女儿小学五年级,还没有上过任何课外补习班,坚定地周末和娘一起睡懒觉。
小妞的娘从来不管小妞的功课,小妞自己管自己的功课,成绩不错。
散养的未来尚不知,猫妈不敢嘚瑟。
只能偷偷挠挠爪子想,上辈子老猫或许帮过两只小老鼠,这一世她们来报恩——双胞胎是北京奥运宝宝,一对小老鼠。
之六
我没有想到,人到中年,还有些执念,可以这么久。
执念是什么呢?就是心里有些念想,似乎不大可能实现的梦,各种被现实束缚的大小理想。
这些不现实、不容易实现又不肯放弃的念想,就成了执念。
有个行业叫“临终关怀”,陪伴老人或重症病人的最后时光。我看过一本书,一位在日本做临终关怀志愿者三十年的临床记录。
当生命到了要倒数的时候,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但总结起来竟然非常相似——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在如常日子里不切实际的小梦想,一件事或者一个人,绝大部分人在现实中放弃了,当生命要走到尽头时,为了曾经的放弃而深深遗憾……
所以,不要轻言放弃。不放弃,不是为了最终的实现或者得到,而是为了那一天到来时,即使不圆满,我们也没有遗憾。
之七
七七四十九,人生已算长长久久。
我不期待自己长寿,对养生没什么兴趣。
更不期待自己青春不老,那是世上最可笑的谎言。
那些关于天长地久、青春常驻等动人的口号,都只是人们美好的愿望。
如果我们总是想: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爱喜欢的人……那只会做错和错过更多。
不如想:当下就是永远,当下,其实已经足够久。
我的妈妈是小学老师,我一直想当一名老师。
妈妈曾经说,当一名好老师,一年也只能带一两个班,教百十个学生。当老师不一定在课堂上,任何正念,只要你传达出来,都算一名好老师。
我不知道自己传达的,有多少能算妈妈提及的“正念”,唯愿每一年的这一天,说一些不会后悔的话,分享给同路人。
有想爱的人可爱,
有想做的事可做,
每一年生日,
都是十八岁。
摄于ELLE北京办公室。
年龄就是一个数字。如果你当这个数字是一个光环,过一年,亮一分,则越老越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