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前辈说:“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是一个女子内心深处品性和态度的折射。”

小时候我迷上旗袍,是因为看了家里老相册里姥姥年轻时的照片。20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姥姥正值风华,穿着旗袍的样子妩媚、清雅,妖娆、端庄。

后来读张爱玲,旗袍是她笔下最重要的时装符号,每一个故事的女主出场,都有不同的旗袍描述。爱玲把自己对旗袍的钟爱,熨熨帖帖地写进每个角色。

她曾说,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贴身的环境——那就是衣服,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

爱玲这一世都住在旗袍里。

在小书《优雅》中,我写过一篇《旗袍风月》,字里行间都是对旗袍痴痴的爱。写那篇小文章时我三十五岁,还没穿过几件旗袍裙,只是对旗袍一往情深。这些年,我才真的穿了很多件从旧式旗袍设计中得到灵感,再改良后的现代旗袍裙。因此再写一篇《旗袍风月》,就好像和十年前的自己对话。

小书里记录了自己第一次做旗袍的经历,那年我二十五岁。

那年,女友的妈妈送了我一块好看的布料,紫色的,很硬挺的一种布料,就心心念念想去做件旗袍。

我在北京寻到一位资深的旗袍老师傅定制,老师傅竟然在我全身上下量了几十个尺寸,量到年轻的我有点不耐烦。

老师傅慢吞吞地说:“做旗袍,急不得,要身体每一个能活动的地方都密实和舒适才好。”

旗袍做成,我被老师傅的手工盘扣惊艳了。那盘扣不同于一般小裙的扣子,每一粒都是用旗袍的紫色边角料加一圈亮黄的丝缎做成,拿捏在一起,你侬我侬,亲密和谐,手一滚就成了一粒扣子。每粒盘扣都像一件工艺品。

试穿时,扣紫色旗袍的艺术盘扣扣得很辛苦,倒吸好几口气,才上上下下全部扣好。

老师傅说:“小姑娘,这就对了,女人要系好每一粒扣子才端庄,也才性感。”师傅又说,“旗袍就是这样,系扣时会觉得有些吃力,系好了浑身舒服。”

老师傅的这几句话让我终身难忘。原来不只是露越多越性感,系好所有的扣子也可以性感。穿好站在老师傅面前,老师傅扶了扶老花镜,上下细细打量后说:“年纪再大一点会更好看。女孩子眼睛里不能空,一空就只是衣服架子了。”

我当时并没听懂,还以为老师傅是夸自己身材好……

多年后回想起老师傅的话,才懂老人阅人无数,应是嫌弃这小女子太年轻,阅历浅薄,眼里无风也无雨,还担不起旗袍的芳华。

二十五岁做成了这件旗袍,在二字头的岁月里每日慌张忙碌,竟然就忘了穿,或者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穿。再翻出时我已三十五岁,人胖了,衣瘦了,青春悄悄溜走了。紫色旗袍还没来得及上身,自己已长十岁、胖十斤。

那时,还不知自己日后会成为一对双胞胎女儿的妈妈。那时,很为这件再也穿不进的紫色旗袍悄悄地黯然神伤。

又过十年,再收拾旧衣柜,紫色旗袍跳入眼帘时,我像是看到了一件古董,有怀旧,不再有感伤,满脑子想的都是女儿穿上它的样子。

这大概是女人为人母的意义之一——不再惧怕衰老。

娘老一岁,娃长一年。

做妈妈的女人,不再计较岁月流逝之痛,自有孩子承袭和延展母亲青春的所有美好。

重写旧文《旗袍风月》,再次想起文章开头前辈的话,惊觉心底深处大概一直住着一个神秘的旗袍女子。

旗袍的美感,在收与放、显与隐、色与戒中间。心里,自己应当是想做这样的“中间”女人的。

穿了多年中国品牌夏姿·陈的旗袍。

SHIATZYCHEN掌门人王太有一次说:

旗袍就是给你这样的女人穿的——

又端庄,又灵动;

又女人,又女孩。

人穿衣,衣如人。

好衣品是好人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