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灭·十八】

武林盟上下手忙脚乱的同时,龙大侠已经混进了京城。

他是孤身一人来的,带着一身责无旁贷的男主气息。

楼主的情报没有出错,拓荒组将那高楼加盖得十分惊悚,近乎摇摇欲坠,顶上建了个一丈见方的平台。

拓荒组的探子同样没有闲着,打探到武林盟请了工匠打造会飞的木鸢。于是拓荒组在高楼的周围布置了里三圈外三圈的枪炮,密密麻麻的枪口全部对着天,等着将不速之客射成筛子。

龙大侠隐身在远处,遥遥观察着拓荒组的人。

他的眼睛始终不离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已经默默盯了数个时辰。他要将那家伙的般般样样全部熟记在心,外貌、神态、动作,乃至地位与岗位。

然后,他要把自己变成那个人。

【缘灭·十九】

左云起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武林盟热浪滚滚的营地上,视野浮动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全凭着直觉强行拧身,狼狈不堪地避过了一鞭。

屠副门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苟延残喘,有意思么?”

左云起身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鞭,那鞭上自然淬了毒,尽管他事先服了号称可解百毒的药,伤口依旧变成了可怖的紫黑色。

一切似曾相识,他又落到了苦苦拖延时间的境地。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对方甚至没有给他机会事先下毒。即使再拖下去,也不会迎来转机。

……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左云起浑身发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躲避的动作越来越勉强,冷不防被一鞭抽中背心,血肉炸开一道深沟。

旁门众人看到现在,有人出言道:“屠门主,给他个痛快罢!”称呼中已经略去了“副”字。

屠副门主额上青筋直跳。他又何尝不想痛快了结?可不知为什么,他眼中瘦猴似的左云起却总能从咫尺之距滑溜避开。

屠副门主已经暴躁到了极点,下手愈发失去了准头。药房里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毒粉毒烟四散开去,围观的众人越躲越远,打斗的两人却都不为所动。

左云起是因为服了解药。而屠副门主,多半是靠奈何香改进了体质,再厉害的毒药都无法侵入那钢筋铁骨。

……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眼见着左云起跌倒在地,挣扎了几下都再难爬起,屠副门主高高扬起鞭子要给他最后一击,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窒息的“咯咯”声,山岳般庞大的身躯摇晃几下,轰然栽倒下去。

这一变故震惊了众人,有人冲动地奔过来,却忘记掩住口鼻,没跑几步就抽搐着倒下了。

屠副门主脸庞涨成了猪肝色,在濒死的喘息中哑声道:“是什么……毒……”

左云起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也已经动弹不得,嘶声笑道:“鬼知道。”

【缘灭·二十】

左云起走出密室之前,一刹那做了许多决定。

他原本打算找到厉若虫蛊的药引后就烧了药房,因此身上带了油和火石。被人发现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多半活不过今夜了。既然如此,更不能让左道毕生研制的这些秘密毒物继续存在于世。

左云起昂首走了出去,飞快地转动机关合上了那面墙,墙后是开始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连旁门中人都不曾知晓的藏毒,便在这把火中无声地化为了灰烬与黑烟。汇集了无数天下至毒的黑烟被墙挡住,只能通过那条肉眼不可见的缝隙,一点点地飘出来,一点点地钻入屠副门主的口鼻……

当然,服了药的左云起终究也没能逃脱。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了,左云起想。

他费劲地偏过头去,透过门窗,可以看见一轮红日慢腾腾地升起,一如往常每一个清晨。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多少种毒,恐怕尸体也会变成奇怪而难看的样子。

左云起觉得自己死得还算壮烈。

能与副门主和这许多毒物同归于尽,作为一个天生的反派,恐怕也不能希求更多了。

只可惜,一开始来旁门的目的完全没有达成,药引没有找到,京城的难题依旧无解。自己死后,这天下会如何呢?楼主他们会平安活着么?又或者,会头也不回地去到另一个世界?

不甘心啊,还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

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找到答案……

左云起蓦然睁开眼,干涸的双目圆瞪,如同死不瞑目。

他还有一口气。

他不能壮烈地死。

他要难看地活下去,哪怕多活一个时辰。

因为他有非做不可的事……

这个意念掌控着重达千钧的躯体,像是地府还魂的符咒。

左云起极其、极其缓慢地翻过身来,双手死死抠住地砖,四肢并行地爬行着。

在旁门众人的目注之下,他爬过屠副门主的尸体,爬过药房里的一地狼藉,拖出一长条紫黑的血迹。仿佛花费了百年之久,终于爬出了那道门槛。

他身上还带着令牌,门中无人敢阻拦,眼睁睁地瞧着他打了声唿哨唤来马匹,摇摇晃晃将自己甩上马背,慢慢去远了。

【缘起·九】

稍作打探他们便得知,这个名叫大凉的地方已经有了很多很多的穿越者。理所当然地,那些都是当初被他们弄死的路人。

路人们都以为自己穿过来纯属意外,被离奇的命运摆布得束手无措,只能在这个世界努力生存,应对着朝廷的捉拿与审问。运气好的,在被关押之前就偷偷逃走,四处向同类寻求庇护。

这个慢慢聚集起来的组织里,只有核心成员真正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后来,他们的女首领为组织定了一个新的目标。

不再满足于恶作剧般的杀人,他们要在这个崭新的世界,夺取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地位与权力。

“我们就叫拓荒组好了。”焦姣然微笑着说。

【缘灭·二十一】

楼主派去旁门的探子出发半日就又折返了回来,马背上共骑着昏迷不醒的左云起。

看清左云起的样子时,饶是楼主也难以掩饰地变了脸色,下意识地颤声道:“陶大夫——”

陶钟池面色凝重道:“我自当尽力。”

几个人匆匆将左云起搬到**,楼主喊来一群人供大夫驱使,正自兵荒马乱,那探子开口道:“属下遇到左公子时,他还有意识,留了一句话……”

楼主猛然盯住他:“讲。”

探子挠头道:“属下没太听懂……他说什么碎片……礼物……问您有没有卖掉……”

【缘起·十】

拓荒组成立数年后的某一天,京城那栋赫赫有名的高楼里。

左云起刚刚挫败左道的密谋,对着楼主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小块香丸的碎片。

左云起道:“这香市价吓人,我想着多少留一点,当药是太少了,当香料却能卖好多钱呢。”

楼主困惑道:“为啥给我?”

面容孤冷的少年微笑道:“住你楼里不是要付房钱么。”

【缘灭·二十二】

楼主转头望着**的左云起,恍惚道:“没有。没卖掉。我一直收着。”

【缘灭·二十三】

千古传奇往往发生在平常的午后。

焦姣然登楼的当天,拓荒组全员都全神戒备着,生怕半途杀出武林盟的人。

可他们担心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京城里一派风平浪静,登楼顺利得近乎诡异。

为显隆重,焦姣然甚至破天荒地描了点淡妆。她一路走在众人之前,踩着临时造好的吱嘎作响的木梯,终于攀上了最顶上的高台。

台上空无一物,只站着几个守卫。

焦姣然走到边缘,朝下一望,京中街巷尽收眼底,倒是一片好风光。

焦姣然的嘴边露出个涵义复杂的笑意。

便在这时,离她最近的守卫突然动了,动得迅若闪电。

他猛然一把擒住她,钳制着她喝道:“谁也不许过来,否则我带她一起跳下去。”

龙大侠远远观察了两日,觉得与其在楼里突围,不如直接扮作楼顶的守卫,反而比较容易全身而退。

龙大侠冷冷道:“焦大人,你手下的这些人逃了也罢,你可得留下来随我走。”

没想到被钳制的焦姣然毫不惊慌,冷笑道:“好啊。”

她一开口,龙大侠就心道要遭。

果然身后人群中传来又一道声音:“龙大侠,我们也不是弱智。同样的路数,你以为你能得逞几回?”

那才是他记忆中焦姣然真正的声音。

被他制住的这个抹了脂粉的“焦姣然”骤然出手,一把短刃从咫尺之距刺来。龙大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闪身躲过,一掌劈出,澎湃如潮的内力将对方整个人卷下了高楼。

只听“砰砰”连响,楼顶众人纷纷举起枪对着龙大侠一通乱射。狭窄的平台上根本没有多少腾挪躲闪的空间,他就地一滚,不退反进,高大的身躯拼着挨下枪火,决然扑向人群中方才发声之人。

一张巨网半道撒出,眼见着要将他整个人兜住。龙大侠不闪不避,长剑破空,“刷”地将那网撕开了一道巨口。

岂料就在他分心发力的这一瞬间,一把粉末迎头撒来。龙大侠下意识地闭气,那粉末却直奔着他身上的枪伤而去,见血即化。

龙大侠因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僵住了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守卫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龙大侠三拳两脚招招致命,岂料那些守卫都是死士,哪怕咽了气都不松手。这一番拖延,终于让那粉末见了药效,龙大侠只觉得四肢发软,终于再也使不出力气。

一批新的守卫匆匆奔上来,以铁链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拓荒组,做了万全的准备。

人群中那个方才发声的人动了动,揭下伪装,露出了焦姣然的脸。

焦姣然站得远远的,命人撕开龙大侠的人皮面具,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招呼:“龙、大、侠。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格外想杀之人,你是第一个。亏得你不让我留下遗憾,到最后还特意送上门来。”

当初在涪阳城军工厂里,龙大侠埋下的火药将她的后背全数炸毁,留下无数狰狞可怖的疤痕。

龙大侠死死咬着牙关,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断断续续道:“我无话,可说……给我个,痛快……”

“那怎么行?”焦姣然笑道,“我才不会过去给你出手的机会呢。就等这左门主留下的毒药慢慢立功好啦。”

她看了一眼天色,歪头道:“我不过是败北逃走,反正武林盟已经赢了,你又何必这么拼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龙大侠冷冷道:“为了,苍生。”

“……”

焦姣然道:“牛逼啊,世上还真有你这种人。”

“……”

焦姣然又笑道:“可惜,即使你今日成功抓住我了也没用。这个世界早已无药可救啦。”

【缘起·十一】

前段时间,拓荒组里出了一件事。

一个穿越者突然死去,又突然死而复生,醒来时竟然二话不说开始杀人。

众人将他制服,研究之下才发现,原本的穿越灵魂不知所踪,同一具身体再次易主了。

新来的灵魂并不来自于他们熟悉的那个故乡,而是第三个世界。

奇点开始在第三个时空活跃了。

这群对奇点已经颇有研究的核心人员聚在一起推算一番,得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新结论。

【缘灭·二十四】

“以前,我们只知道从老家穿来大凉的人,从未发现从大凉穿去老家的人。”焦姣然道,“因此我们只研究过穿越通道的入口,却对出口一无所知。”

“……”

她对龙大侠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现在我们终于知道出口在哪里了。所谓的‘出口’,就是一批本身体质就容易被穿的躯壳。这些躯壳当初一息未断时被我们夺舍,未来就有可能被别人再度夺舍。”

“……”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所有穿越者,从此以后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被穿,或许在睡梦中就被别的魂魄挤下了地狱。也正是因此,我们才急着走呢。”

龙大侠挣扎道:“走,去哪里?”

焦姣然耸耸肩道:“去拓别的荒。”

“……”

“我们也不知道这一次会穿去什么地方,也许是回到老家,也许是去像你们一样落后的文明,当然也有可能去一个随时被杀的世界。不过,留下只是等死,走了还有希望。”

“……”

焦姣然微笑道:“即使你成功抓走我,我也招供不出什么呢。你们想封锁奇点?以凡人的力量根本封锁不了,只能听之任之。你们想知道奇点运行的规律?我不会说的。说到底,你们发现高楼上的这一个闪烁点,也就足够了罢?”

龙大侠道:“为何?”

焦姣然道:“等你那些穿越者朋友知道了自己留在此地迟早会被夺舍,又知道了登上这高楼上便可离开,你猜他们会如何选择?你猜这个天下,还有谁来救?”

……

龙大侠没有说话。

他没有来得及说话。

因为午后多云的天际传来了古怪的隆隆声。

那声响不似他们已知的任何活物,也没有机关器械能发出如此声音。

众人不禁都忌惮地循声望去,只见遥远的空中出现了一只黑点,越来越大,终于现出了飞鸟的形状。

——庞大如船的飞鸟!

【缘灭·二十五】

武林盟的木鸢终于来了。

巨大的阴影扫过京城的街巷,遮天蔽日,隆隆声逐渐分解成了嘈杂叠加的机括咔哒声,如同一千种乐器同时奏响,毫无章法地折磨着耳膜。

饱受战火摧残的京城百姓瑟缩在家中,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窗,默默仰望着那天降之物逼近高楼。

对他们来说,这些穿越者无论搞出什么东西都已经不奇怪了。

但拓荒组却不这样想!

一群穿越者目瞪口呆地盯着那短短几日内凭空折腾出的庞然大物,地面上早早布置好的枪炮一通乱射,却只有大炮射程够远,“轰轰”几发,只蹭断了那木鸢的左翼。

然而,那木鸢竟出乎意料地脆弱,刚中一炮就歪斜了方向,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正朝着楼顶的平台!

楼顶众人尖叫连声,所有人四散趴倒,死士们扑向焦姣然,将她护在身下。

一声巨响,木鸢撞上了高台。

【缘灭·二十六】

木鸢砸死了首当其冲的两个守卫。相对于体积而言,它轻得不可思议,刚落下就乱七八糟地自行解体了。

余下众人从废墟中呛咳着爬起,定睛一看,不过是一堆削得极其轻薄的木头,上头空无一人,连火药都没装上一星半点,仿佛再加一点点重量就飞不起来了似的。

“……所以弄这东西是啥意思?”有人忍不住问。

他很快就明白了。

这一通闹剧般的喧嚣,掩盖了最为致命的动静。

从他们的脚底传来一阵闷响,高台竟然开始下沉!

地面上的枪炮手们齐齐惊呼,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只见高楼如同被拦腰折断,从加盖的地方断成了两截。

“怎么可能?”焦姣然揪住龙大侠厉声问,“你们暗度了什么陈仓?”

龙大侠一言不发。

因为他也正懵着。

地上的人却惊骇欲绝。高楼不断坍塌,从那断裂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条巨蛇似的怪物,浑身覆盖着色彩浓艳而诡异的甲片,头部更是奇丑无比地皱成一团。

那怪物还在不断蠕动着,“咔嚓咔嚓”吞食着更多连接处的木头……

【缘起·十二】

楼主转头望着**的左云起,恍惚道:“没有。没卖掉。我一直收着。”

他回房去翻出那一小块奈何香,对着它苦思冥想。左云起想告诉自己什么呢?这种时候,奈何香能派上什么用场?

吃了它吗?左云起说过这点剂量太少了,何况自己本就没有功力,再怎么变强都是枉然。

烧了它吗?那更没有意义了。

所有可能性被一个接一个地划去,最后只剩下……

楼主缓缓捏碎那块奈何香,打开装糜蛇的匣子,丢了一点粉末进去,注视着虫子的变化。

片刻后他高呼道:“来人!”

【缘灭·二十七】

如同最初计划的那样,武林盟挖到了高楼的地基处。他们喂糜蛇吃下所有奈何香,然后任它啃食巨柱。

巨大的糜蛇啃食得飞快,发出的动静也不小。于是那徒有其表的飞鸢也被派了出来,转移拓荒组的注意力,争取更多时间。

待糜蛇终于钻空了支柱,高楼也随之坍塌。

此时的楼中一片鬼哭狼嚎,来不及下楼的人们纷纷遭受无妄之灾,不是坠楼而亡,就是被活活砸死,更有绝望的人从窗口跳了出去,摔死在枪炮手眼前。

楼顶的高台也裂开了,运气不好站在边缘的守卫,未及呼救便没了踪影。

焦姣然却还摇摇欲坠地站着,甚至有兴致对龙大侠咧嘴笑了笑。

龙大侠听见她道:“你以为我建了这么高的楼,奇点就一定有这么高?”

……

焦姣然助跑几步,双臂直直地张开,像一只飞蛾追寻着看不见的鬼火。

“站住——!”龙大侠大喝道。

焦姣然从他面前奔过,他被五花大绑,却凭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拧身跃起,张口咬住了她的衣角。

然而还是太晚了,她已经快活地纵身一跃,带着他一道坠落下去。

【缘灭·二十八】

冷风呼啸。

所有风景飞速地窜离视野。

龙大侠一身功力无从施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焦姣然伸直胳膊,连手指都绷直了,拼命去够半空中的某一处……

他突然意识到那里有什么,却已经无法阻拦。

那一瞬比一甲子更漫长。焦姣然的双眼突然睁大,龙大侠清晰地看见她露出了一个兴奋的微笑,如同夙愿成真,又像踏上了新的征途。

而后一切戛然而止。她就这样在半空中断气了,只剩被抽走魂魄的躯壳飘飘下落。

而他却不由自主地坠向她刚刚经过的地方!

难道他也要跟着穿走么?

龙大侠什么也来不及想。

龙大侠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搞不好其实不是主角。

身上一阵剧痛。

一切都结束了。

【缘灭·二十九】

……

等等。

剧痛?

范爱国的声音如在耳侧:“如果那就是死,那也过于快乐了……”

难不成是自己的死法不对?

龙大侠睁眼一看,身上插着一根箭。

这根箭成功地射偏了他的下坠方向,让他避开了焦姣然的轨迹。

然后一双手臂接住了他。

那双手臂“喀嘣”骨折了。

眼前映入一张痛到狰狞的脸,眉目是陌生的,口中传出的声音却很熟悉,忍痛之余透出一丝莫名的嘚瑟:“龙大侠,没想到我这个低配版,也能有救你的一天啊。”

……

龙大侠郑重道:“谢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谢凉将他放在地上,伤臂再也支撑不住,痛得几乎站不住。龙大侠这才看清他一身枪炮手打扮,竟也是混进了拓荒组。

此时真正的拓荒组成员乱做一团,四处躲避着落下来的石块与尸体。武林盟安排在周围的探子们趁乱打马而来,捞起两人绝尘而去。

【再起·一】

小太子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新封的护国将军林开作风仗义,跟他打拼到如今的武林盟弟兄都封了高官,若有不想当官的,便赐了丰厚田产放归江湖。

楼主梦想中的躺在金山银山上数钱的日子终于来了。

可他却没了数钱的心情。

左云起昏迷了整整一个月,终于醒了过来。楼主倒宁愿他再多睡一阵,便不用听见陶钟池的诊断。

“能解的毒,我都已经解了。”陶钟池道,“但有些毒物是左道独门秘制,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左公子今后体质会大不如前,而且……”

武功全废,终身无法修行。

即使是普通的江湖人,也难以承受如此噩耗。

更何况,楼主太了解左云起的性子了。

不能练功,那么若想自保,他便只剩……用毒。

【再起·二】

出乎楼主意料,左云起苍白着脸听完诊断,只说了一个字:“哦。”

楼主坐在床头,静静等待着他消化这个消息,没想到左云起紧跟着又问:“焦姣然招供了么?”

楼主怔了怔,再看左云起,只觉得这少年仿佛一夕间长大,陌生了许多。

楼主缓缓道:“焦姣然逃了。不过龙大侠带回了她临走前说的话。”

一群人聚在左云起床边,听龙大侠又说了一遍。

已经被穿越的身躯,有更大的可能被再次夺舍。

左云起缓慢地眨着眼,渐渐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楼主、李克、范爱国……也许一觉醒来,这些躯壳里头,就不再是自己认识的人了。

龙大侠抱胸道:“林盟……将军已经说了,是走是留都由你们决定。想去找先前那个奇点,效法焦姣然穿走,他不会拦着。若想留下来,跟拓荒组那几个留下来的穿越者一起研究解决之道,他也鼎力支持。”

说是解决之道,其实毫无头绪。封锁穿越通道,听上去就不像是有生之年能办成的事情。

房中除了左云起之外,都已经就自己的命运思考了一个月。

【再起·三】

沉默片刻,龙大侠首先道:“总之我要归隐了。小钱还等着我带他去游山玩水。以后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写信给我。尤其是谢公子,在下终身供你差遣。”

谢凉笑道:“龙大侠太客气了,以前你不也救过我一命?他日相逢,共饮一杯便是。”

范爱国也似乎有过一番深思熟虑,此时开口道:“我留下来。穿与被穿,那都是老天决定的事,犯不着患得患失。这儿挺好的,我还想多写几本畅销书。”

谢凉道:“那敢情好,书到哪里都可以写,不如你跟我回潇湘山庄去小住一阵?”

范爱国愉快地应了。

楼主神情松快道:“我也留下,懒得折腾。”

左云起深深看了他一眼。

余下的便只剩李克。

李克微笑道:“我也不走。”

众人都有些不忍,但因为立场问题,也不便开口宽解。李克倒是一脸看得很开的表情:“豫王不是个好人,但他对我却是很好的。若他还能回来,这世上也只有我收留他。若是不能……”他隔着衣衫摸了摸怀中那把匕首,“我就四处走走,带他看看山川大海。”

【再起·四】

各自启程的日子逐渐临近,众人聚在一起,吃了很多顿饭,喝了很多坛酒。

一日酒后,林大将军捂着脑袋钻进了尚药局,道:“御医,我头疼。”

新晋御医陶钟池正当班,赶忙迎上前道:“可是受了风寒?”

林开道:“不知道。倒是喝了不少酒。”

“……”

陶御医疑惑道:“林将军府上没有解酒汤?”

林开捂头道:“不知道。烦请陶大人给我熬一碗罢。”

陶钟池便放下手头的活计,挑了些药材给他煮汤。

林开拖着腮看她忙活,半晌突然醉醺醺地道:“陶大人。”

“嗯?”

“陶大人想不想换个御医之外的身份?”

陶钟池温柔地配合道:“比如呢?”

“比如将军夫人?”林开理了理发型。

“……”

陶钟池道:“当御医挺好的。”

“……”

“哦。好的。好的。”林开捂着脑袋起身告辞。

陶钟池又道:“别的身份,以前没想过。”

“……那以后?”

“以后,倒是可以抽空想一想。”

【再起·五】

“我想了很久。”左云起道,“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去留的问题?”

楼主道:“怎么?”

已是春末夏初,左云起在楼主的新府邸养伤终于告一段落,却仍穿得厚实。两人坐在庭中赏景,风景却不太喜庆,开败的浅白花瓣零星地坠落。

左云起低头道:“留下来很危险。”

楼主道:“这我知道。”

左云起道:“我或许没法保护你了。”

“……嗯?”

“以前,你不是说过,等我变强大保护你么。”

楼主愣了许久,险些失笑,又生怕伤了少年的心,慌忙忍住了:“傻孩子,那不过是说笑……”

“我是认真的。”左云起道。

楼主便不再说话了。

左云起给自己倒了杯酒,杯中酒液映出他瘦削的脸庞,又被涟漪揉皱:“我要去继承旁门了。”

楼主惊讶道:“为什么?”

“本来令牌就在我手上。与其放任他们四处作恶,不如由我管制。”

楼主犹豫着道:“想让他们服从管制,会很艰难。”

岂止艰难,简直有性命之虞!

“嗯。但也能慢慢地,变强大。”左云起平静道,“我不甘心做一个负累。我还有很多心愿没有达成。”

楼主看着左云起。

左云起也看着楼主。

【再起·六】

楼主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如今天下初定,朝堂和江湖哪边水深还真不好说。强行将左云起留在身边,看似护着他,说不定反而害了他。

楼主艰难道:“你若已经下定决心,就去做罢。倒是不用担心我,我混到这一步不容易,自然会努力混下去的。不过要记着……”他不太擅长说教,苦恼地斟酌着词句,“草木没有正邪之分,有分别的是人心。心存恶念,良药也能杀人。反过来,毒药也能救世……”

左云起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三分自嘲:“古往今来,有哪个用毒的成了大英雄?”

楼主顿了顿,道:“那你就当第一个。”

左云起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眶竟然有些发热,连忙举杯闷了一口。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左云起又小声问:“如果有一天,我还是变成了我爹呢?”

“……”

楼主道:“那我亲手宰了你。”

左云起得了这句狠话,不知为何反而安心了,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一枚花瓣飘进楼主的酒杯,他抬头望了望天,又起风了。

楼主对着左云起举起杯子道:“他日,一定会重逢的。”

两人相视一笑。

【无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