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一】

千古传奇往往发生在平常的午后。

二十一世纪某个多云的日子,在我们熟悉的星球上,一个女婴出生了。

她的身世已经无从考证,因为她一出生就被遗弃了。

弃婴如果侥幸活下来,被送去孤儿院,或者让人收养,也能度过普通的人生。但我们这个女婴运气不太好,捡到她的是一个利用孩童乞讨的组织。

女婴在记事之前就会被灌下安眠药,被陌生的妇人抱在襁褓里,坐在街旁哭哭啼啼地讨钱救女。

等她长成了小女孩,就每天跪在车站门口,喊着叔叔阿姨磕头,然后将讨来的钱上交给组织,换取这一天的食物。

女孩那时能想象的最大成就,无非是多得几块钱。

如果站在遥远的未来回望这一幕,就会平添荒诞感。

【缘起·二】

乞讨组织里有很多孩子,晚上全部睡在一处废弃的工厂里。

工厂坐落在荒郊,以前不明不白死过好几个工人,警察查不出原因,最后就停用了。因为地方不吉利,也没人来接管。

孩子们在这个闹鬼的地方长大,果然每隔几年就会有同伴离奇死去。

上一秒还好端端地走着路,下一秒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组织不在意这几条小命,草草就地埋了。孩子们对此也都已经麻木,把悼念同伴的时间全部用来努力多骗些钱。

只有我们这位女孩琢磨着不同的事。

她既没受教育,也没什么过人的才智。只是在常年瞧人脸色讨钱的生活中,渐渐磨练出了一种可怕的观察力。

只有她发现了一件秘密:两个时隔数年先后死去的小伙伴,是在工厂的同一处位置倒下的,分毫无差。

【缘起·三】

女孩没日没夜地盯着那个死人的地方瞧。

无论怎么瞧,那都只是一块没有任何标志物、毫无特别之处的空地。她也曾冒险走过去,却没等来意外发生。

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那里存在着某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缘灭·一】

“这是什么东西?”林开道。

楼主道:“如你所见,这是一幅图。”

林开道:“我知道这是一幅图,我还能看出画的是一栋楼。但你的探子不是应该盯着拓荒组么?这种时候带回这图是什么意思?”

楼主盯着摆在林开案上的图纸,沉重道:“这是一栋很高很高的楼。”

“……”

楼主道:“你见过这么高的楼么?”

林开愣了一下:“没有。这世上最高的楼,不就是当初皇帝在京城给你造的那栋么?写着‘楼主好人一生平安’的那栋——好像是七层罢?”

楼主道:“这画的就是那栋。”

“……”

林开道:“那画法还挺艺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宫呢。”

“并不艺术。它现在就长这样。”

林开暗惊道:“什么意思?这楼是拓荒组重修的?”

楼主点点头。

林开匪夷所思道:“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闲心造房子?”

【缘灭·二】

数月之前,武林盟争取到了伏波军的助力。至此两方势力彻底打破平衡,武林盟节节大胜,拓荒组败局已定。

江山终于要迎接新主人了。

然而同样是数月之前,武林盟收到了一则骇人的情报。

拓荒组核心成员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利用了天地宇宙间的某种规律——他们称之为“奇点”。

拓荒组陷入颓势之后,便开始搜寻这个世界的奇点,企图再次穿走。

“结果,他们这些年搞出太多穿越,终于遭了报应,时空秩序被搅乱了。现在不仅是你们大凉和我老家,连第三个世界的通道都已经打开。一旦新世界来的人又汇聚成规模,就会开始又一轮战争。”

楼主疲惫得面无表情:“群魔乱舞,是末世之相。”

林开看着楼主。从几个月前开始,他这位享乐主义的谋士仿佛变了一个人,突然兢兢业业起来。

林开却丝毫不欣慰。忙碌,代表着没有把握。

【缘灭·三】

“生不逢时啊。”林开叹息。

他在武林盟潜心经营十数年,离坐拥江山只差一步之遥了,却发现那江山可能拥三秒就没了。

楼主揉了揉眉心,道:“我不会让这世界就此完蛋的,我还想待在这里享福呢。既然只有拓荒组高层熟知穿越的规则,就必须逮住他们,拷问出情报,才可收拾残局。”

林开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们急着逃走,正是因为这残局已经无法收拾呢?”

“又或许他们只是不愿付出收拾的代价。”

“代价”这词沉甸甸地砸在案上,裂开冰冷的纹路。

两人相对无言。

林开留了最后一问没有出口:若是代价太重,你会效法他们,撂挑子走人么?

【缘灭·四】

楼主深吸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总要逮到人再说。我们有望在三日内攻入京城么?”

林开道:“做梦呢你,我们的人离京还有百里,拓荒组集结了所有人马退守京城,那是他们最后一道防线了,攻破少说也要十天半月……”

林开看着楼主的脸色。

林开小心道:“怎么,三日内会发生可怕的事吗?”

楼主指了指案上的图。

林开灵光一闪,心头陡然沉重。

楼主道:“拓荒组,大概已经找到奇点了。”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飘忽不定:“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找到的奇点应该在我的楼附近,而且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缘起·四】

“那么高的地方,我叫他不要去爬,他非要说什么生命在于冒险……”电视里的母亲老泪纵横。

记者问她:“他以前就喜欢爬到高楼外面吗?”

那母亲抽噎着说:“从小喜欢各种极限运动,这次也是瞒着我……”

镜头至此切换回了演播室,主持人补充道:“但从监视录像看来,杨某并不是失手坠落至死,而是在坠落之前突然失去了知觉。这座大楼是当地最高建筑物,十五年前刚刚建成时,也曾有青年徒手攀爬,同样在镜头示意的位置猝死,警方正在调查原因。”

女人关掉了电视,低头沉思。

当初的女婴已经长大成人。一同乞讨的小伙伴里,平安活到现在的,不过十之一二。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逃了。女人没有选择逃跑,她的角色倒转,成了利用孩子乞讨的组织者。生活轨迹没有留给她善良的余地,她成了一个贪婪、敏锐、心狠手辣的人。

新闻里的离奇故事,让她想起了一个在心中积压多年的秘密。

女人有一种邪门的直觉。她相信工厂里的“那个地方”与这新闻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缘起·五】

女人试着展开调查,却毫无头绪,倒是将各种邪教组织的宣传本读了个遍。

直到第三年,机缘巧合之下,她得到了一本发行量非常小的书,是数年前一个不得志的学者自费出版的。

书中记载了学者自创的理论。他称之为理论,但主流学术界将之嘲笑为“老年痴呆的妄想”。

——我们的世界里存在“奇点”。

奇点是连接另一个时空的入口。奇点在万千宇宙中游离不定,但近几十年开始在这个世界活跃。

与大众猜想不同的是,奇点既不会固定在单个位置,也不是无序游离的。它在数十甚至数百个特定的地点,轮番闪烁出现,每个地点停留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所以你会发现,很多都市怪谈里都会出现‘经常死人’的地点。我甚至相信这些死亡时间也可以总结出规律。”学者写道。

遗憾的是,即使真的存在规律,他也没有足够的数据进行推算。异想天开而毫无支持的理论,只能被抨击为妄想。

女人一页页地翻阅着,微笑了起来。

至少她知道工厂里的“那个地方”的学名了。

【缘灭·五】

“说到奇点,你不是因为交通事故穿来的么?”左云起问。

武林盟的数名盟友围桌而坐。林开听完那高楼的情报后,便紧急招了他们到书房议事。

楼主道:“是啊,我过马路没看红灯……”

龙大侠皱眉道:“何谓红灯?”

楼主道:“……直接被撞进了绿化带。”

龙大侠道:“何谓绿化带?”

林开干咳一声道:“龙大侠,你有时间该去读读本盟全新推出的《异世互译词典》,人气作家范爱国倾力推荐。”

人气作家范爱国挺起胸道:“不敢当。”

楼主知道龙大侠被迫弃了刀剑、扛起了枪炮,内心深处却对穿越设备仍有抵触,因此也不多谈,只道:“现在想来,那绿化带的地方大概刚好是个奇点罢。”

左云起忽然好奇道:“穿越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

【缘灭·六】

楼主顿了顿,半晌没接话。

左云起道:“哦,算了。”

“也不是不能说。”楼主慢慢地道,“只是没法用现有的语言描述出来。”

他这样一讲,众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林开拍了拍人气作家范爱国:“该你证明自己了。”

范爱国踌躇着清了清嗓子,道:“我也说不好。如果那就是死,那也过于快乐了。像是……像是窥见了什么……凌驾于我们认知之上的真理。这么形容太贫乏了,那种感觉要超出人类文字的承载力千万倍。”

楼主颔首。

范爱国有些恍惚:“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永远都忘不了。”

楼主颔首。

左云起死死地盯着书桌上的图纸,仿佛要从画中楼顶的空白处瞪出一朵花来。

有过那种体验的人,如果第二次面对奇点,会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缘灭·七】

左云起不敢多想,将话题扯了回来:“既然这次的奇点在那么高的地方,我们的大部人马又来不及攻城阻拦,就只能兵行险招了?”

楼主道:“险招都很难。这里又没有飞机……”

龙大侠道:“何谓飞机?”

“……”

一直低头喝茶当听众的谢凉解围道:“会飞的机关——大致是这个意思。能把人送到很高的地方。”

龙大侠沉声道:“我不需要机关就能飞很高。”

众人面面相觑。

林开道:“这个我们都知道,然而只你一人飞很高,并没有什么用。”

龙大侠沉声道:“擒贼先擒王,只需要一人。”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

楼主一哂:“我的大侠,独闯虎穴这事儿你已经干过一次了,你当拓荒组都是弱智,还会让你第二次得逞?”

龙大侠皱眉道:“你说的兵行险招。”

“这不叫兵行险招,这叫自送人头。”

“我来请命自然是因为有几分把握。弱者才不敢闯虎穴。”

楼主被莫名歧视了一把,不怒反笑道:“我四肢是不太发达,可我有个好东西,叫脑子。”

气氛十分尴尬。

谢凉在一边徒然道:“喝茶,喝茶。”

【缘灭·八】

左云起再度强行拉回话题:“你自己的楼,你肯定很熟悉罢,有没有什么法子直接毁了那栋楼?”

林开道:“对对,我们在京城还是留了几个人的,至少可以试试埋个炸药什么的。”

楼主道:“没用。”

“为何没用?”

“因为那栋楼炸不倒。”

林开大惑不解道:“世上哪里会有炸不倒的楼?”

“当初建楼的时候,皇帝很慷慨,那栋楼的支柱用的是四株千年神木,木材本身水火不侵,坚硬如岩,还有剧毒。别说被虫蛀了,连人都要戴上手套才能碰。”

“再怎么厉害也只是木头……”

楼主木然道:“木头外面还包了一层金属。是你们这儿特有的朱银,极其轻巧,却刀枪不入。四根支柱炸不断,楼就基本倒不了。他们加盖的登高台倒是可以炸毁,但要从衔接处下手的话,依旧必须闯上楼去。”

林开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还是得搞空袭。”

“这里没有飞机。”

楼主笑了笑,道:“我刚穿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缘起·六】

女人心中很清楚,自己无权无势,即使将奇点的秘密公布于众,也不会从中捞到好处。

事件会立即被立项、接管,到那时候,她连靠近工厂的资格都没有。

触碰到奇点的人究竟会怎样呢?是真的飞向另一个陌生的世界,还是仅仅化为一缕亡魂?女人对此并无把握,但也不那么在乎。

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能让这世界更痛苦,也是一种好处。

她开始惩罚组织里不听话的小孩,让他们轮流去那块不祥的空地上罚站。

一年之后,出现了第一个死去的孩子。那是一个刚学会讲话的小女孩,她化为了女人的第一个数据。

与此同时,组织里的同谋都被派去天南地北搜集“容易死人”的地点。世上或许有不少热衷于猎奇的家伙,但从未有人像他们一样,年复一年地收集着坐标与时间的数据,企图找出那学者飘渺猜测中的规律。

数年后的一天,女人掐着秒表奔过一条暗巷,将一个路人撞向了偏僻的角落。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然后忽然如机器断电一般,无声无息地栽倒了下去。

【缘起·七】

路边的姑娘被小偷夺了手机,追着追着就倒地而亡,医生称是过劳死;抢红灯的男人横穿马路,被突然冲来的车撞进绿化带,当场咽了气……

一千次谋杀里,总有一次恰巧成功。于是女人得到的数据越来越清晰,预判也原来越准确。

她视之为游戏,一次次策划着充满创意的死亡,世人却懵懂不觉,只当天灾降临。这让她有一种扮演上帝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学者已经成了业内公认的疯子。

人们说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因为他居然提出了一个新猜测——奇点趋向于出现在有生命活动的时空。

换句话说,那些触碰到奇点而穿越的人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有可能继续存活。

【缘灭·九】

武林盟上下都被发动了起来;左近所有的能工巧匠都被请了过来。

营地里“砰砰砰”的杂声不绝于耳,木屑尘埃如暴雪般飞散于半空,打铁的热浪让视野浮动不止。

楼主要造一只会飞的木鸢。

仿佛嫌这个设想不够离奇,还加了一个时限:三日内。

每个人听到消息都是眼前一黑。

本土的工匠冷汗直流:“造一只木头鸟,或许还有门道……可你说上面要载人?还要装武器?”

“凭空把文明进程往前推数百年,想得很美啊,我们下个月是不是能登月了?”盟中的穿越者吐槽道。

“别说造飞机了,我连台蒸汽机都造不出来。”

“我连牛顿第一定律都背不出来。”

“我脑子里的元素周期表都只剩前十位了……”

【缘灭·十】

时过三更,嘈杂的营中无一人安眠。

月光被烟尘遮蔽,楼主去施工现场巡视了一圈,负着手兜回了卧房。

“其实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楼主闻声抬起头,见左云起正坐在房中桌边。屋内烛火昏黄,少年的面容半隐在暗中,愈发显得眉目孤冷。

楼主笑道:“你在等我?”

左云起抬手替他斟了杯茶,道:“你心里清楚,他们毫无知识储备,何况只有三日,就算真的造出能飞的东西,也绝不可能负重。”

楼主踱到他对面坐下了。烛光虚晃,两人的神情都瞧不真切。

沉默片刻,左云起困惑道:“我以前总觉得你永远有办法。原来你也会有山穷水尽的时候。”

楼主收起了虚无的笑意,摊开手慢吞吞道:“术业有专攻……我也不是神仙,业务没那么广。”

左云起愣了愣,仍旧难以置信道:“你是真不行?我还猜你摆个阵势给拓荒组看,说不定另有一套计划。”

楼主道:“计划倒也算有一个。但是实施不了,我就索性不提了。”

“说说看。”

楼主乐了:“怎么,小云起想接我的班?”

左云起固执道:“说说看,万一呢。”

【缘灭·十一】

楼主略低下头,不知想着什么,片刻后起身转到书柜前,取回了一只细长的匣子,推到左云起跟前。

“打开看看。”

匣子是铁制的,有一臂长,泛着金属的灰白色泽。

左云起毫无防备地打开来朝里一窥,骇得险些将它摔出去:“这是什么鬼东西?”

只见匣子被一条巨大的蠕虫填塞得满满当当,那蠕虫浑身覆盖着色彩浓艳而诡异的甲片,头部更是奇丑无比地皱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除此之外,匣中还散落着某种黑漆漆的碎屑。

楼主似乎也嫌那虫子伤眼睛,别过头道:“这是我找陶大夫讨来的。这种虫子原是一味珍奇药材,名叫糜蛇。糜蛇嗜木,不管什么树它都能啃,包括……”

“包括你楼里的剧毒柱子?”左云起歪过头盯着那些黑色的木屑。

楼主点头,又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我的楼一共有几层?”

“记得。天下人都以为是七层,但你告诉我有八层。”

楼主微笑道:“我其实是个挺小心的人,总怕皇帝哪天要我的命。地底下的那密室有个出口,连通一条逃命的暗道。但暗道不敢修太长,只延伸到京城里的一所私宅……”

左云起恍然大悟道:“不能从天上过,就从地下釜底抽薪!”

楼主掩饰住了一抹苦笑,道:“没错,计划就是从密室继续往下挖,一直挖到根基处,然后避开外面那层朱银,让糜蛇把中间的木头啃空。只要啃空一根柱子,楼就能塌。”

左云起见楼主仍旧神色平淡,皱眉道:“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怎么说呢……”楼主道,“这虫子全天下只能找到一只。等它啃完那柱子,你大概已经抱孙子了。”

【缘灭·十二】

左云起从楼主的房中出来,步履麻木迟钝,思绪却仍在不知疲倦地飞转。像无头苍蝇,固执地试图撞出一条路来。

其实左云起也有一个模糊的计划。

但他不愿对楼主提起。

他耻于让任何人知道。

远处火光闪烁,左云起抬起头,只见陶钟池披衣提灯,正匆匆赶来。左云起迎上前道:“陶大夫,何事这样着急?”

陶钟池花容憔悴,双眼却亮晶晶的:“我赶制出来了。”

左云起一凛:“难道是……”

“厉若虫蛊的解药。我先前的方向一直错了,服用这解药的不该是给太子和李克,而应该是左道。母虫在左道体内,若他喝下解药,连带着母虫一并死去,太子和李克便不会以命相赔。”

“也就是说……要左道自尽?”

陶钟池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左道真是奇人,似乎在昏迷中也知道那是剧毒,牙关紧闭灌不进药,连大汉都撬不开来。我方才去禀告林盟主,他说楼主主意多,因此我前来求助了。”

陶钟池正要告一声失陪,便听左云起缓缓道:“等等。”

“怎么?”

左云起望着她,面容平静无波:“楼主在忙飞鸢的事,恐怕抽不开身。陶大夫若不嫌弃,我倒有个法子,不妨一试。”

【缘灭·十三】

“左公子当真觉得此法可行么?”陶钟池担忧地望着药房里横躺着的俘虏。左道双目紧闭,面颊凹陷,若不是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乍一看倒像一具干尸。

左云起道:“不会出差错的。以他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有力气反抗。弄醒他之后,我来劝服他自己吞下解药。也请陶大夫留神着,只消他露出一点用意识操纵太子的端倪,就再次弄晕他。”

陶钟池踌躇道:“我们中唯一可能劝得动他的,恐怕也只有左公子了。”

左云起苦笑了一下,道:“怕是如此。好歹父子一场,我也想在他死前跟他说两句话。”

此话在情在理,陶钟池不疑有他,端来了解药放在床头,又打开药箱取出一副金针。医者的手干燥稳定,在俘虏身上不疾不徐地行了一回针,方才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左公子……”

语声戛然而止。

左云起伸臂接住她无声软倒的身躯,将她抱到一旁座椅上,低声道:“抱歉,一点迷药,很快就好。”

**的左道已经有了动静,呼吸渐渐加重,半晌干咳了两声,缓缓张开了眼。

这双浑浊的眼中首先映入的便是左云起的脸。

左云起坐在床沿,心平气和地道:“有两件事求你,爹。”

左道半张着眼沉默了片刻,大约在分析处境。待他终于开口,却不问是什么事,直接道:“若我不答应呢?”

左云起慢吞吞地俯身,凑到左道耳边,轻声道:“我从你身上搜出了几样东西。比如旁门的令牌……还有一枚小小的铁蒺藜。”

“……”

左道那灰败的脸色登时变得更难看了。

左云起轻笑道:“一直忘了告诉你,小时候,我曾偷偷看见过一次,你用那铁蒺藜当钥匙,打开过药房深处的密室。”

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左道:“你若不答应,我就放一把火,将你毕生研制的毒药全烧了。”

“……”

左道的喉间发出模糊的响动,逐渐变成了嘶哑的笑声。

他边笑边咳道:“先夺其所爱,则听矣。你终于有了点恶人的出息,真叫为父欣慰。”

此话正中左云起的心魔,少年近乎恼羞成怒道:“少废话。第一件事,喝了这碗解药。第二件事,交出厉若虫蛊的药引。”

左道挑眉道:“那碗里是什么东西,我闻都能闻出来。可你要用虫蛊做什么?”

“你是如何对付豫王的,我便要如何对付拓荒组。”左云起冷声道,“既然拦不住他们,我就控制他们自行留下。”

左道怔了怔,而后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

他皮包骨头的胸膛起伏着,笑得喘不过气:“你不是最鄙夷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么?不是一心弃暗投明么?怎么,跟那群武林正道厮混这么久,还是改不了本性,步上了为父的后尘?”

“闭嘴。”

“云起啊云起,各人的命都是天定的,你还不明白么?我早说过这天下迟早要完——”

“你根本是希望它完蛋!”

左道笑道:“不破不立。”

左云起不欲再多言半句,从怀中摸出铁蒺藜,一把举到左道眼前。他发觉手指在打颤,愤怒地加大力气攥紧了:“药引藏在哪里?”

左道笑道:“烧药房还是找药引,你不是都得回旁门么?惯着孩子不是为父的风格。有胆子你就自己去找,看那毒药认不认你。不过,作为你进步的嘉奖——”

他费劲地支起身。

左云起冷眼看着他端起床头那碗解药,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左云起没有出手阻拦。

空药碗滚落于地,碎成了几瓣。左道始终嘴角带笑,凹陷的双眼空洞地盯着儿子,直至失去光泽。

……

左云起从歪倒的尸身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像一只无喜无悲的牵线木偶。

现在不能坐下,还不是怀疑人生的时候。那些可以等到一切结束以后……

他强迫自己加快脚步,朝马厩赶去。

【缘起·八】

如果真如学者所言,那些猝死的人实际上就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带着这个世界的学识和经验,或许还能在那里将这彻底失败的人生翻盘。

尽管女人已经非常相信学者的理论,但她依旧却步了。即使过着沼泽污泥中的生活,这些曾经的乞讨者们也不愿去冒死亡的风险。

但很快,事情就由不得他们选择了。

组织里的一个同伴在将路人推向奇点的时候,被路过的警车逮了个正着。路人在警察眼皮底下抽搐着猝死,而警察对那同伴的杀人手法与动机都毫无头绪,便将他抓进去审问。

那同伴始终不肯招供,却引得警方更加怀疑,开始立案调查他们整个组织。

女人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再大的风险,与“杀人偿命”对比起来,都显得诱人。终于在一个平常的午后,由她带头,一群人犹如飞蛾扑火,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向了废弃工厂中的奇点。

他们事先做了准备,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工厂轰然坍塌,将这堆没有亲友认领的尸体,连带着死因一起彻底掩埋。

她死了。

然后又活了过来。

她到了一个名叫大凉的地方。

【缘灭·十四】

暗夜中,一道身影走进了旁门药房深处。

小巧的铁蒺藜嵌入墙缝里转动了一个角度,便听一声闷响,墙壁上缓缓裂开了一道口子。

来人闪身进去,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几只木柜上排列着无数的瓷瓶,散发着冰凉的药味。

来人伸手在瓷瓶间匆匆摸索,不时举起一只瓶子凑到鼻下细细嗅闻。时间飞速流逝,待到所有木柜都被翻了一遍,来人却依旧一无所获,不甘心地趴到地上摸着犄角旮旯。

动作间不知碰到何处,发出了模糊的轻响。

“谁在那里?”外面有人问道。

身影骤停。

左云起僵硬地屏住了呼吸。

他赶了一夜又一天的路,在夜色再次转深时潜入了旁门,轻车熟路地避开昔日同门摸进了药房,却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走进来。

“谁?”外头的人语气严厉起来,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左云起在这一刹那做了许多决定。

那人迅速点起灯烛,烛火照亮药房时,左云起正若无其事地站在窗前。

那人却在看清他的脸时愣了愣:“老武?你跑到药房来干啥?”

左云起戴着事先备好的人皮面具,粗声粗气道:“屠副门主差遣我帮他拿点儿药丸。”

那旁门中人闻言,面色沉了下去:“别撒谎,你到底在做什么?”左云起一口咬定:“真是屠副门主叫我来的,不信你去问他。”

“哦?我怎么不记得我吩咐过你?”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

先前那人回身行礼道:“副门主。”

左云起在意念里以头撞墙。

【缘灭·十五】

屠副门主背着手踱了进来,笑眯眯道:“多日不见,你怎么模样大变啦——少门主?”

先前那人闻言大惊,慌忙跑出去喊人。一时间脚步纷沓,旁门众人都朝药房涌来。

左云起轻飘飘地撕了面具,面不改色道:“屠叔叔,彼此彼此啊。你是中了什么奇毒么?”

左云起离开旁门的时候,屠副门主还是个形容略显文弱的普通中年人。眼前的他却再也无法用“文弱”形容,一身肌肉虬张,青筋暴突,连个头都仿佛拔高了些,俨然有原来两个大。

左云起却只觉后背发寒,脚下暗暗调整成了备战的姿势。面上却仍是平静无波道:“我知道有不少毒物能让人短时间内功力大进,但随之便会走火入魔,变成六亲不认、四处杀人的怪物——屠叔叔为光大旁门牺牲到这个份上,真叫人感动。”

“少门主不必想着挑拨离间。”屠副门主笑道,“我用的奇药,大家都知道,连少门主也是知道的。毕竟当初你正是为了此物,才与旁门决裂嘛。”

左云起这次是真的心头骤沉:“奈何香?”

“只消一点点,便可抵数十年修为。此物价值连城,且世间难寻,门主倾尽毕生之力弄到了些许,才刚刚炼成药丸。他老人家未及服用,却被某个不肖子抓去了武林盟。眼下旁门无主,我只得……暂代其位。”

左云起眼前一黑。

他当初不计代价地阻止左道,正是因为太清楚奈何香的威力。那东西落到恶人手中,足以杀神灭佛。

如今与此人对战,凶多吉少。

但却不可不战!

【缘灭·十六】

屠副门主抬手指着左云起,对众人道:“门主早就有令,看见此人,格杀勿论!”

旁门中人都是看着左云起长大的,脚下一时都有些犹豫。但屠副门主这段时间显然积威甚深,几个人带头亮出武器扑了过来,余人便慌忙跟上。

左云起站着没动。

他拂袖一扫,旁边药柜上的一整层的瓶瓶罐罐尽数碎在地上。旁门的药房里自然全是至毒,登时冒起了一阵不祥的黑烟。

冲上来的人又掩住口鼻退了回去,屠副门主暴怒道:“我旁门数代苦心积淀,就被这叛徒如此毁掉!”

左云起道:“嗯。”

说着“咣当”一声推倒了整只药柜。

众人竟然被震住了。

左云起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令牌,道:“左道已经死了。现在我才是门主。”

屠副门主脸上横肉抖动,道:“死了?我看是你这孽畜亲手弑父了罢?”

左云起笑了。

左云起道:“旁门什么时候开始讲道义了?你管他是怎么死的。”他缓缓昂起头,一瞬间露出了与左道如出一辙的阴鸷而顽固的眼神,“若有人不服,按师门规矩来,哪个单挑赢了我,便可拿走令牌。谁想先死?”

去而复返的少门主,忽然将旁门推崇的弱肉强食发挥了个十成十。

原本就立场不坚定的众人更加迈不出步子了。

只有屠副门主大笑起来,双目隐隐泛出血光,“哗”地抖出一条长鞭:“好啊,便让叔叔来会一会你。”

【缘灭·十七】

“还没找到么?”楼主问。

探子躬身道:“属下无能,左近都找遍了,没有左公子的身影。也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不像是拓荒组干的……”

楼主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扭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边泛起了苍冷的鱼肚白,远处的凿木打铁声仍然嘈杂。

楼主道:“陶大夫,你说你被人迷晕,醒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陶钟池道:“是,而且左道也已经身亡。太子和李克倒是无恙……”

楼主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对探子道:“去旁门。立刻去,快马加鞭地去。”

那探子领了令,又迷惑地问:“楼主,龙大侠也不见了,不派人去找么?”

楼主道:“那个不用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