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没跑出多远,就接到电话了。

是唐白打来的,询问她的身处之地,电话里唐白声音低沉,心下一紧,“怎么了?”

唐白迟疑了会,还是决定告诉她:“我们现在在医院,林老师病情加重,刚被抢救回来。”

“什么?”初一顿住了要往前走的脚步,一瞬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我现在就去医院。”

唐白捂着电话抬头看了看病**带着氧气罩,刚刚才推出抢救室的林雪。她重重地呼吸着,与Kelly交握着一双手,她想说点什么,但氧气罩的内壁上已经被雾气填满,随着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的散开了又布满。

唐厉凑近了才能听见她细微的声音,站在旁边的其他人已经红了眼眶。

李呈媛夫人在女保安的簇拥下现身,带着超大号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把拉住林雪的手,扭头看安珊宁,“情况这么严重,为什么不通知我?”

被责问的安珊宁红着一双眼,明显是刚哭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林雪扯着李呈媛的手急切的想表达什么。她林雪艰难地抬手拔掉了氧气罩,还喘着气,“是我不让她通知你们的。”林雪重重地吐着字,尽量让每一个字都吐字清楚。

初一赶来的时候,她刚有了一点力气说话,眼皮一抬就看见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初一。

林雪挥手招了招,“过来,初一。”她尽力让自己笑得很灿烂,但苍白的一张脸看上去那般的脆弱。

初一没想到她会喊自己,抬脚往前面走了两步,林雪抬手,她便下意识的握住了。唐厉站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了她,虽然她不知道林雪同初一何时起关系如此近,但此时的他们谁都不想深究这个问题。

林雪摇了摇初一的手,对李呈媛说,“她是初简修的侄女。”

李呈媛也是瞬间明白过来,视线扫过初一,什么话都没讲,起身往门外走,见状的其他人也都跟了出去。

提到初简修,她就明白了。同林雪做了半辈子的闺蜜,她心里很清楚初简修这个人在林雪的心目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位置,尽管她并没有见过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大家将空间让了出来。只留下了安珊宁守在一旁时不时的关注着林雪的身体异常。

初一半蹲在地上,林雪看了皱眉头,安珊宁立即送上了椅子。

林雪还握着初一的手,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初一,而是那个她等了几十年的心爱之人。

“林老师,您有什么话要交代?”初一叹口气,虽然很不愿意说出这句话,但到此时,她能帮的甚少。

林雪打心眼里喜欢初一这个性格,有小女孩的单纯可爱,也有成年人的冷静。她拍了拍初一的手,“我其实也没什么可以交代的,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也只是我一个孤家寡人,也不知道要交代谁。”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初一这次斟酌了一下,才问。

林雪点了点头,慎重起来,“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不要告诉初简修。他问起来,就说我离开中国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初一迟疑着,她没有很快答应林雪。

林雪有点着急,手上稍稍用了一点力,初一盯着她看了半响,欲言又止。

但没想到突然来的那样快,心电图上突然激烈的叫嚣起来,声音尖锐地刺耳,守着的安珊宁冲了过来,看了看监控器,三条生命线即将呈直线,“林老师,您坚持住!”安珊宁一只手不放弃似得猛按铃。

林雪整个人卷缩着往后仰脖子,身体激烈地摇晃起来,初一将她整个扶着,拉扯起她挂在脖子上的氧气罩,试了好几次差点没挂上。

艰难的呼吸让她五根手指头变得僵硬。房门被人推开,医生冲了进来,守在门外的其他人不敢贸然前进,初一被其中一人拉开,差点跌倒,唐白正好接住了她。

病**的林雪已然痛的死去活来,医生正在给她做着急救措施,但似乎于事无补。

初一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她分明看见林雪朝着她伸手,死死地盯着自己,眼里不知道是因为太痛还是别的什么,早就蓄满了泪水,她一闭眼,泪珠就随着两侧滑了下来。初一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第一次面临死亡,她有点害怕,惊慌间倒退一步,已然没有退路,身后是唐白温热的胸膛。唐白从身后将她团团包住,感受到体温,初一才总算呼出一口气,一眨眼就听见林雪咬着牙艰难地说:“医生,让我走吧。”

那一句“让我走吧。”听起来像祈求,医生错愕地看她。

林雪已经闭上了眼,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我受够了,好痛……每天都好痛。”她开始哭起来,声音嘶哑,模糊不清。

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初一听见耳边有人已经低声抽泣起来,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林老师,您不能死。我大伯他,他一直在等你,他等了你三十年,他没有娶别人。”

林雪显然也听见她的话了,她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看初一,眼中含笑,泪水似已经流干,但很快又闭上了。

医生一次又一次的为她做着心脏复苏,电击让她抬起又落下,如此反复几次后重重地落在病**,砸出了响声。

“病人死亡时间下午18:27分。”医生已然放弃,病**的人早已经没了声息。

安珊宁终于崩溃大哭起来,趴在林雪不停的摇晃她的身体,上一秒还拉着她们手的人此时那里还有半点动静,像木偶一样瘫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初一很少哭,一直以来都认为生死离别都只是自然界的规律,可是亲眼目睹时又是另一番景象,她不希望林老师变成这样。早已经随着安珊宁的哭声落下了眼泪。她和后悔,很恨自己为什么要听从大伯的话?如果早点,早一些告诉林雪,她是不是就有求生的意志了?

唐白将她翻过身,抱在了怀里,脑袋抵着脑袋重重的叹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林雪火化那天初一也去了,骨灰最终是安珊宁处理的,没有牌位也没有墓碑。

初一始终记得那天安珊宁告诉她:“林老师在很早之前就为身后事做好了安排,她说她一个孤家寡人。小的时候连累父母,年纪大了连累丈夫。这样的自己,死的时候还是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好了。”

林雪的父母在早年也都过世了,丈夫去世以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

“林老师说,死对她是解脱。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她总说自己看得淡,但关乎性命的事情又有谁真正的看淡?不过是每次病发时,太痛,折磨的人想早点解脱。”

“幸好,林老师遇见了你。你们看起来就像是亲人。”初一怕她继续哭,轻轻安慰道。看的出来,安珊宁同林雪的感情很深,她虽然只是个助理,却陪着林雪渡过了最后的余生。

初一陪着安珊宁站在船头将骨灰一点一点撒在河里,是B城河东与河西之间的那条河里,随着风和河流就消失了。最后一把骨灰飞走的时候,安珊宁说:“总算应了她的那句话,了无牵挂。”

骨灰盒里空空如也,倒也真是一了百了了。

“整理遗体那天,我注意着老师最后的表情应该是高兴的。”整理着骨灰盒,安珊宁突然提起头来看初一。只有她一个人近距离观察过遗体,所以她最清楚。

初一不解地看她。

“林老师其实是个特别胆小的人,其实有许多次机会他可以找到你大伯,她都没有勇气。她一面担心他过的太好,自己会嫉妒。另一面担心着他过的不好,自己会内疚。她其实是个特别矛盾的人,这些年,我陪在她身边走了许多地方,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就是不甘心。我想,她之所以走得安详,也正是因为得知自己是你大伯最爱的女人吧?”

初一静静的听着安珊宁说,越说,她心里越内疚。其实考虑过如果在道别之前通知大伯,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大抵是改变不了结局的。也许如林雪说的没错,也只是多让一个人伤心罢了。她宁愿让大伯记得她是个抛弃心爱之人的坏女人,也不愿意让他追悔莫及。

“其实你不用觉得内疚。我知道你想什么,但爱情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他们两人都没能掰扯清楚,我们作外人的又如何呢?不管怎么说,什么样的结局都归于她们。”安珊宁特意叫了初一来陪她,就是想要转达林老师的那些话。

她或多或少也见过了,知道初一夹在初简修和林雪之间,一面是亲人,一面又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林老师说的没有错,你倒不如让你大伯就继续他的生活下去,何必让他为难。”

初一知道安珊宁说的没错,这些话也是林老师的意思。理智上理解的,但情感上还是惆然若失,事到如今,也只能叹气,答应下来:“嗯。”

此刻,她只想去见一见的自己大伯。那个五十多岁,表面上看去无痛无碍无欲无求的男人。

得多么坚强的人才能伪装三十年,不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