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的魔国之王,竟被阿瓜狸猫换太子的假脸皮吓得奔走,可见那格萨尔涅灭千年,冥冥之中尚有法力庇佑这片雪域净土。
嗒嗒,嗒嗒。
这时,通道尽头,冥色的黑暗再次传来脚步声。
很轻,听动静是个女人。
我不确定阿瓜有没有撒谎。阿瓜已经吓破胆了,他顶着格萨尔的脸逃了出去,魔王也跟着离开,声音愈发远去,四下只剩直击人心的空灵。
红衣喇嘛强撑着瘫软的肢体,扶着岩壁站起来,脸上身上已惨不忍睹:“魔母,魔母复生了?”
“不太像啊。”
我死死盯着无尽黑暗,手电光一晃,一道曼妙纤细的影子便凭空出现,显得格格不入。
影子越来越逼近,从黑暗缓缓走出,说不出的贵气和冰冷。
她竟是林小萌!
林小萌从黑暗走了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之气包裹了四周,以冻结空间的冰寒刺入我们骨髓。
我和红衣喇嘛后退几步。
平时天真烂漫的林小萌,眼下完全像换了个人。
而最让我感到不安的,地上的林小萌居然没有影子!
按照民间说法,没有影子,那便不是活人了,难道她真的被魔母寄生了?
“啊,救命啊!”外面传来阿瓜的呼救声。
他使用格萨尔的脸,在涅槃城百无禁忌,为何又发出惨叫。
就在林小萌靠近我们时,阿瓜又从外面跑回了通道,他的脸开始溃烂,鼻子和耳朵直接从皮肉上剥离,像融化的胶水四分裂!
“你...干了什么...”我大骇,险些栽倒在地。
“别信他,我才是真正的阿瓜!”
这时,又一个阿瓜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完好无损,对着我们发出警告。
我意识到黑井的魔力开始恢复了,那种源源不断的复制力将摧毁人类一切认知!
不管谁是真阿瓜谁是假阿瓜,我抓着他们衣领指向黑暗中的林小萌:“还认识她吗?”
“魔,魔母!”两个阿瓜同时尖叫起来。
我发现这些复制品并不具备原主的记忆力,只是一具空有皮囊的行尸走肉,而并没有独立的思维和记忆储存空间。
林小萌踉跄走了几步,苍白无血的美丽脸蛋上,忽然浮现一抹诡异森寒的冷笑。
唇角高高勾起,一下延伸到了脑后,犹如裂开嘴唇的恶妇,往我这边扑了过来!
我实在无法把一个美丽的女孩和邪恶的魔母联系起来。
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她。
咔嚓声。
脖子上的象雄天珠化为碎片,残渣掉得满地都是。
我像抱着了一个大冰块,瞬间连血液都快冻结了。我咬着牙,瞪眼呼喊她的名字:“林小萌,林小萌,还听得见吗?”
怀中的人霎时有了反应。
一阵骨骼磨合的声音。
林小萌忽然朝我瞪大眼。浑浊的眼珠只剩白色,看不见瞳孔,里面散发无尽寒意,释放一种精神层面的震慑。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时愣在原地。
恍惚中,我看见林小萌白色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黑光,从我鼻孔没入大脑,进入我身体消失不见!
我再也无法保持淡定,松手将她摔在了地上。
几个阿瓜同时指着我发出警告:“你,你变成魔母了!”
不清楚刚才是不是我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我确实看到黑气从我鼻孔进入体内,但仔细感受,又没有丝毫异化的征兆。
便不耐烦大吼:“狗屁,你们这帮复制人,再敢胡说八道,老子砍了你们,滚!”
立时作鸟兽散。我把林小萌从地上扶起来,发现还有呼吸,只不过脉搏微弱,好像大病一场。
她从河道掉下去,为何直接进入了涅槃城。
涅槃城外,有三道大门,象征空、无相、无作。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我不信她有这种能力,能在我们之前就已去过魔母的寝宫。
或者,不止一条通道?
想着青八子很可能就在魔母寝宫之内,我发誓我必须进去看个究竟。
于是对红衣喇嘛道:“上师,请你照顾好她,我进去瞧瞧,或许里面有一切的答案。”
顿了顿,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再回来,对红衣喇嘛交代:“等我两个小时。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你带着她离开,现在魔王和阿瓜都走掉了,原路返回应该不难。”
“那你把表带上,注意看着时间。”红衣喇嘛把手腕的表解下来递给我,“你很对我胃口。你接受了遁甲开山图,也算我西派中人,希望你能完成我们历代的使命,回来我请你喝酒。最正宗的青稞贡酒!”
“好,有机会我必须尝尝,不枉我千里迢迢。”我满眼都是血丝,气息微弱,举止枯槁,但心中始终有股子信念强撑着我。
必须见见他!
昏迷的林小萌又有了影子,红衣喇嘛道:“她确实是活人,不知阿瓜为何说她是魔母。你若是进入魔母寝宫,多半会与正主遇见,魔母就藏在黑墙之后,我已经没办法陪你走进去。记住,魔母的弱点是她的心脏!”
我从怀里掏出两份已经被血泡得褪色的书信:“上师,两个小时后如果我没回来,麻烦您出去后帮我寄出去。这封寄到西月斜街,交给一个叫胜月之的人。这封,交到南湖林家。是死是活,我都该有个交代。”
“放心,只要我还有口气,定帮你送达。”红衣喇嘛神色肃穆,低吟着佛号,将那两封被血泡得发脆的书信接过。
“还有要交代的吗?”他问我。
良久,我看了看手表指针,心中的迷茫渐渐化为坚定;“没了,有缘再见。”
“愿天神庇佑你,伟大的人!”红衣喇嘛目送我离开。
“上师保重。”
说罢,我一头扎入通道之中,向那片黑暗进发!
越往里深入,气温越低。
通道的长度超过了我的预料。且这里的环境很奇怪,干冷且凝塞。理论上气温达到零下273摄氏度,便是热力学中的绝对零度空间。
在那种环境下,分子的动能被低温冻结了,几乎不存在时间流逝和环境变化。
所有的物质、概念,都在绝对零度的空间被“冻”住。
当然,这是理论上存在的观点,地球不可能存在绝对零度的空间,除非宇宙大爆炸前,天地还未开辟的状态,或许便是这种不存在时空和流逝概念的“冰冻”地带。
通道内的温度环境,给我感觉,就像进入了一片伪绝对零度空间范围。
当气温下跌到一种极限状态,人便不会感觉寒冷。因细胞和神经都被“冻”住了,或许连本来的物质形态也随之扭曲,只是无法找到参照物,也就无法感知到变化。
我在没有止境的通道内行走。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生死概念和知觉。
我只能机械的,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强制让自己不停走下去。迈腿,缩脚,迈腿,缩脚...
不停循环,仿佛行尸走肉般保持那个动作,双目无神望着前方,连我自己都搞忘了自己的目的,只是不断提醒自己,要朝前...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年甚至无数岁月。
当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随时会湮灭在这片寒冷地带,眼前的景物终于发生了变化。
人的欲望,来自好奇心。
人性带给人的,并不是满足和幸福,而是无休止的烦恼和谜团,随之产生要解开谜团的欲望,人便堕入彀中了!
一片白皑皑的冰川下,我看到几个盘膝坐在那定格的人。
是他们的尸体。
神魂早已涅灭,保持着死亡前的姿态不动。这里的时空流逝几乎为零,我甚至感觉不到饥饿和疲倦。
在这种状态下,生物和物质都是永恒,我不知道那几个人是如何死在这。
当我走过去,泪水便从结冰的眼眶涌出,像冰凌挂在脸上。
死在冰川下的人,是二伯和几个我熟悉的伙计!
他们盘膝而坐,双手安详平和的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容貌宁和,好像死亡的瞬间并未遭到任何痛苦,反而有种解脱,带着微微笑意定格。
尸体看不出明显外伤。
饿死的?冻死的?老死的?
我不知道。
无法想象的寒冷低温下,他们的尸体栩栩如生,还如死亡的那瞬间保持着,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腐烂痕迹都看不见!
只是他们停止跳动的心脏,永远不可能再有鲜血注入进去。
一共六个人。二伯被伙计忠心围在里面,他是最后死亡的,在此地构成一幅奇异的人肢图案。
心中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表情以及心态去面对。
或许这便是那该死的宿命吧。
我跪在他面前,抚摸那张连尸斑都没有的惨白脸颊,喃喃像是对着他说悄悄话:“老狐狸,你怎么也在这...”
他和五个伙计没有回答我。
他们变成了涅槃城的一部分,在此地永恒,永生!
“老狐狸,人都说你聪明,可你出现在这,我倒觉得你是最笨的,和我一样笨!好好颐养天年不行吗?在这变成冰雕,可,可我连你尸体都带不出去!”
他们死亡的时候很安宁。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好像是睡着了,回到了本来的世界之中,我甚至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一丝满足。
走得云淡风轻,好像连世人和我,都不知道他们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