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菜头别瞎掰了,擦了擦手掌间的血污,问那老板:“你到底信佛还是信道,又是听大悲咒又是供关二哥。”
老板心有余悸:“还不是昨晚被你们吓的,我随便听点定定神。”
哦,我懂了,老板的观念是典型的民俗信仰。
总结起来很简单“不管佛祖上帝无量天尊,能保佑人升官发财就是好神仙”。
民间祭拜这些神仙其实很宽,没有严格要求。
我还见过土地庙里,把佛祖上帝无量天尊,三个神仙摆在一张桌子上供着。
天上三个神仙多半会为了那点香火钱打起来。
其实这种东西就一句话:你高兴就好。
管他什么神仙什么土地,心情不好顺便拜拜,总比不拜好。
像老板昨晚受了惊吓,早上跑出去烧香拜土地,晚上听大悲咒,这也不冲突,反正自己满足就行。
等等。
我本来没把老板那点信仰当回事,但这个小细节却意外点醒了我。
民间祭祀范围很大,通常不会单独拜一个神仙。
打个比方,万一那个神仙出门了,自己要升官发财捡钱包的愿望岂不是落空了?
香火钱也白花了。
所以通常拜神,会多拜几尊,即便有个出门旅游了,好歹有个忠于职守的不是?
既然叫庙,至少有两三间房吧,那个舜帝庙,会不会也是和老板这种情况差不多,名字可能不同,也许不是主祭舜帝的呢?
九嶷山舜帝庙太多了,也许是几个神仙一起祭祀也说不准。当地人的称呼未必有那么专业,说不准叫其它名字,甚至教堂都有可能。
想通这层关系,我便有意无意问那老板:“你们这平时烧香,都是去舜帝庙?我记得附近舜帝庙,是开发旅游新建的,以前你们上哪拜去?”
老板磕着瓜子,随意道:“庙嘛,到处都是,不过十年时期拆了很多。好像后山,那边山头过去一点,几十年前就听说有个庙,香火还挺旺。”
“拜的啥?”菜头虽然不懂我为何有了好奇心,却知道配合我。
“应该是土地吧,我没去过,以前听长辈说的。哎呦,几十年了,进山的路都被封住了,那庙肯定不在了。”
我跟着问:“好好的庙怎么废弃了,神仙收钱不办事?”
老板凝神想了片刻,聊闲天跟我说:“好像是闹鬼。要去那个土地庙,要经过一片老林子,叫女.阴林。以前老辈倒是提起过,有个女娃子在那片林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都急疯了。”
“后来有些说,是被老林子后头的神仙抓去当夫人了。还有些传闻,说那林子里鬼哭狼嚎,雷雨天能听到有女人哭,还有小孩叫声,邪门得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庙里突然起了一把火,把三间土房子烧成白地,也就没人再去那边了。”
听老板形容,那座庙大概是几十年前荒废的。
荒废之前,有人在树林失踪,还有闹鬼传得邪乎,一把诡异的火烧光了庙宇。虽然我想不出其中联系,但时间能对得上。
便朝菜头打个眼色,让他问问具体方位。
九嶷山家家户户都知道些舜帝传说,连食物都与舜帝相关,那土地庙以讹传讹叫成舜帝庙,倒也说得通。
外国人不晓得文字和民间风俗的演变,若非刚才机缘巧合,我也难以猜到竟有这种可能性。
当地闹鬼的那片林子,就在招待所后面。
本来有条土路弯弯曲曲,沿着山脊进入女.阴林。荒废几十年,那条土路已被杂草藤蔓盖住,现在连当地人也多半不知道以前林子里有庙。
老板没当回事,顺口对我们提了一句。
倒斗之事,有擅长于在民间“捡舌漏”的,通常一些地名便包含史书都不记载的古墓信息,最值得审视。
菜头是个老油子,没花多少工夫,便把女.阴林和那座土地庙的方位大致探出来。
离招待所约莫有三五十里远。
路被封住了,那片林子连老板都没去过,毕竟以前发生过失踪案,据说就是被林子里的厉鬼给害了,因此老板也是一知半解。
我扶着青八子回屋歇息,便跟菜头商量,明天启程去。
青八子提出要跟着,我不放心。后来菜头劝道,那片老林子人迹罕至,有厉鬼不太可能,不过遇见狼也足够让人磨牙了。
以我这战斗力,纯属打酱油级别,菜头这几年也退化了。
人到中年,保温杯泡枸杞,腰也酸了腿也麻了,菜头不敢像以前那样,吹嘘自己能打七八个。
不带青八子,我这行为纯属茅坑丢炸弹,奋(粪)发图强(墙)。为了安全,还必须让青八子保驾护航。
我担心青八子身上的伤,青八子对此倒没多大触动。
人受的伤太多,渐渐也就习惯了,对他而言,或许这是常事吧。不过我觉得不舒服,于心不忍,却又没理由管住他。
菜头重新打点了装备。
绳索,电筒,工兵铲,固体燃料。最要命是没有洛阳铲,菜头觉得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我说这次不是倒斗,拿着洛阳铲未免招摇过市。玉祖仙是个平头百姓,他死后只能叫坟,官员才叫墓。
什么叫坟?
入地三尺,不封不树,即为坟。
以前民间埋葬死尸,基本都是这个深度。入地三尺有余,尸首腐烂的臭气便不会飘出来,上面耕种修房都没问题。
菜头没我那么乐观。
从林子下面布满机关杀局的地宫来看,玉祖仙定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奇人。
这种人你不能按常理去考虑他。菜头说,如果有炸药,他倒有七八分把握。关键是除了两把开山刀,我们几乎没有攻击性装备。
现在青八子负伤,菜头变成大腹便便的中年老大叔,我那战斗力又属于打酱油,简直是老弱病残组合,让人忧心。
话不多说,第二天清晨,我让菜头交了房费,三人便启程绕道后山,顺被杂草埋住的路径穿入林中。
刚开始还有路,走到后面,眼前绿幕浓密,古树犹如山脊延绵。
脚下是狰狞虬结的树根、藤蔓,将天地交缠成一片翠绿之色。山中锋利的岩石盖在草丛之中,不留神踩上去,脚踝便破了皮,裤子都划开好大口子。
手腕,脖子,更是被叫不出名的草藤割得伤痕累累。我们苦不堪言,抬头擦汗,头顶都被浓密的树盖遮住,完全迷失了方向。
自从女.阴林传出闹鬼的事,当地人便很少在这出现。
这种老林子自古邪性,恐怕连采药人都不敢轻入。我们三个,也许是几十年来,头一批涉足这片人迹罕至的荒林。
走到最后,菜头先罢工了:“算了,歇歇,菜爷有点吃不消了。咳咳,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啊,以前菜爷还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爬大兴安都没这么累!”
“从招待所老板的描述来看,我们已经进入林中,就是几十年前有人口失踪案的现场。这片林子是有点邪,进来都冷飕飕,还得打着电筒找路。”
头顶完全被树林华盖遮住。
哪怕外面艳阳高照,林子里头仍是黎明拂晓时分的昏沉晦暗,根本看不清楚。
那些畸形虬结的树枝,宛若鬼手在幽深的林子里肆意延伸,真有种进了鬼林子的恐怖。
菜头喘了两口气,灌进去半瓶矿泉水,方才擦嘴嘀咕:“你小子就是疑心病重,哪来那么多鬼啊神,菜爷看,说林子闹鬼,多半是某个犯罪团伙散出去的谣言。这种老林子,藏几个杀人犯,外人根本找不到。”
我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片林子阴沉沉,给我一种古墓才有的压抑,如芒在背:“菜头,你这么说,我心里更发毛了。”
“不怕,几十年了,真有犯罪团伙,估计早跑了。菜爷顺口提两句,反正闹鬼不太可能,只怕有阴人作祟,咱们还是谨慎些。”
青八子道:“我去前面探探路,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天黑前找不到老板说的土庙,晚上这里会很危险。”
这里算原始林区范畴。
白天还好,大晚上绝没人敢在荒林子过夜。不说见鬼,撞到几个阴人也吃不消。
“你身上的伤,没问题吧?”我关心道。
“还好。”青八子对自己身上的伤很漠不关心,我觉得菜头受伤了,他的关心程度也高过对他自己。
“在这等着我,不要乱走。”青八子吩咐声,敏捷如猎豹,绕开那些封锁了方向的藤蔓荆条,往林深处扎进去。
菜头看着青八子离开,对我说:“别看老青平时不上心,关键时候,挺关心人的,细节非常到位。”
“那是,他有独特的魅力。”我道。
在背包摸了半天,菜头神秘兮兮对我说:“小白啊,你这个战斗力确实有待提高,菜爷和老青虽然愿意护着你,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菜爷觉得你应该学个杀手锏,以防万一。”
我掰着手指头数:“插眼,锁喉,踢裆,吐口水,算不算?”
“嘶,谁教你的断子绝孙招数,太他娘阴损了吧。”
“大白牙呗。”
我是不屑于用武力解决问题。
人类之所以在地球脱颖而出,成为万物之灵,从来不是靠原始力量。比力气大小分高下,那叫猩猩,人是靠智慧!
“嘿,癞蛤蟆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你小子啥尿性菜爷不清楚?还智慧,你考过满分吗?拿过大红花吗?就你那智慧,菜爷这脑袋瓜子,抠出来上称比你多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