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们住在附近的人,做了个非常奇怪,而且相同的梦。梦里头,有个黑衣服看不清五官的人,催我们赶紧离开。”

“有多少人做了这种梦?”刘半仙问道。

“几百个是有的。”老头肯定说:“我都梦到。但我家里没人了,让我跑,我能去哪?罢了罢了,让黑衣娘娘发大水,把我淹了吧。”

“真有鬼神不成!”刘半仙暗中心说,不敢表露出来。

降魔丈士学了遁甲开山图,能画地为门,隔空取物。这种技艺只有在梦中练成,号称“通神”,与藏地的天授唱诗人有些类似。

几百个人做了相同的梦,那便不是巧合。

老头继续说。打梦开始,他们每晚都能在梦里看见黑衣女人,态度越来越恶劣,甚至是咒骂他们,威胁他们不搬走,便死无葬身之地。

在当地流传多年的童谣,此时闹得人心惶惶,有些胆小的带着细软远走他乡,大部分人还将信将疑。

天师放在湖中的铁人,只有夜晚月明星稀,湖水澄清时才能看见。

过了半个月,几个胆大的壮小伙去看,铁人的背部已经露出水面,快到腰杆了!

恰好此时,沉在湖底的落星墩,不知是否是因水位下降的缘故,黑暗中,像一座孤零零的鬼岛,惊悚的出现,上面还有灯火!

其中几个胆大的登上落星墩,一去不回。

胆小的不敢上岛,划船跑回去,召集人手再去落星墩。天亮之后,落星墩神秘消失,好像云雾蒸发。

人们在湖里,打捞到几张雪白洗净的人皮!

死者家属当场吓破了胆。

那人皮洗得干净,像蚕丝织成,五官尚在,竟是晚上闯入落星墩的大小伙。

黑衣娘娘显圣的说法,立时在当地炸开。

乡邻一哄而散,扶老携幼,牵着牲口,裹足了细软到外地逃荒。才半月功夫,附近带口.活气的,连条狗都跑了。

好好的街道城镇,比死还寂静。最近几天,洞庭的水更是拿眼一看,就能看出在飞快下降。

估计要不了多久,湖底会全部露出来。

刘半仙听了老头的话,暂时分不清真假,不过湖中有个落星墩应该属实。

既然是供奉黑衣娘娘的道场,想必有些珠宝。刘半仙到了夏口,可谓身无分文,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他决定干这一票!

打发老头找地方躲起来,刘半仙说他要下水。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把插在腰间的十二响洋枪掏出来,像疼爱小媳妇似的保养了一遍,刘半仙捡了两把柴刀傍身,用大衣柜当船。

老头见他有枪,连连拱手,原来是帮会中人。

见刘半仙非要去,老头不敢再劝,揣着半个烤焦的玉米棒子便走了。

天黑没多久,刘半仙坐在大衣柜上漂入洞庭湖。往后看,能看见白天爬过的北山,形同剑戟倒悬拔地,气势极为不凡。

有营丘九头书,刘半仙不惧天下任何地势。

无论山川水泽,但凡人间有的,在营丘九头书中全部能找到。哪怕是西北的流沙之地,刘半仙以九头天书为准星,例无虚发,堪称一绝。

半夜坐着个大衣柜在湖里游船,想想是有些古怪。

天上几颗惨白的星落在水里。听了老头的话,刘半仙觉得这水域鬼气冲天,丝毫没有龙脉宝穴该有的富贵。

水上寻龙点穴最是困难。

陆地还有山川为屏,龙楼为障,多少有个标准。唯独这水上,大水茫茫,波涛纵横,不分南北不论西东。

洞庭湖虽说是湖,一叶扁舟划入水心,也如同船入大海,难辨方位。

刘半仙不怕。

他自信能找到铁人的位置。铁人离落星墩不远,他不管黑衣娘娘是否真实存在。人怕穷鬼,非得虎口夺食不可!

营丘九头书最大的瑰宝,便是学过以后,能以十二天星在陆地分野!

古代没有望远镜,观测地理的程度非常有限。陆地有山川、沼泽、树林等障碍,而且沧海桑田,可能几千年前还是山谷,后面就变成湖泊了。

天皇有巢氏感天而生,遂制连山历,以地上十二座大龙脉为头山,对应天上十二星辰。

传到后世,尧舜时有十二州,恰好对应十二龙头。大洪水后,天下只剩九州,大禹王便制定营丘九头书,以星象分野,冠绝三坟。

简单来说,营丘九头书的内容,是把天上十二颗基本不动的星辰,跟地上十二个方位结合起来。

无论在什么地方,所处哪种恶劣环境,只要抬头能看到天,通过天上星辰的远近,就能确定自己的经纬、坐标。

十二星对应十二方,无论地上的物土风情如何变幻,璀璨的星辰相对是一个永恒的概念。

用天来确定地,用地来配合人,这种手段就叫分野。

故而刘半仙寻龙点穴,从来不看地上的龙脉。秦始皇能斩断太行碣石,可见古人的力量不容小觑。

地上坐标随时在变,天上的十二星却万古如一!

营丘九头书妙就妙在,以天象定人事,学到精髓能通晓过去未来,连玉祖仙的观星大术都略有不及!

十二星又详细的分为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与现代地理使用的经纬类似,非常准确。

譬如秦朝所居的关中,按照营丘九头书的划分,它的天象在天官东井、舆鬼之间,自井十度,至柳三度,所谓鹑首之次。

类似的方法,我在推演靖人王下葬的时候也用过,刘半仙的营丘九头书比观星大术还厉害。

说夸张些,哪怕洞庭湖的宝贝是根绣花针,他都能把坐标定出来!

收起罗盘,刘半仙有了把握,划着衣柜往阴幽的水心去了。

大概在水上漂了几个钟头,周围的景物大为不同,刘半仙打起精神,双腿绷成马步拉弓状,分毫不敢松懈。

到了湖中心,天上的毛月亮白蒙蒙一片,阴惨得要命。

眼睛看不到远处的山,这里的世界只剩一滩黑色的死水,散发难闻的恶臭。

到了湖心水域,天上的星月全部泯灭,只有单调得令人发狂的划水声,在空**的水面来回敲击。

不多时,刘半仙看见了镇在湖中的十丈铁人。

花纹均已漫灭不清,铁锈的蜡红杂质唰唰掉落,上面覆满了灰白的水锈和各种寄生虫。铁人怒目而视,唇角大张,好像遭受酷刑的犯人。

面部五官略呈阴柔,看身份,竟像个女人在受刑!

掉落的铁锈,仿佛扒下来的皮块,染得附近的水成了沱红。

刘半仙看了阵阵恶心。

那个天师,他到底是镇压那个怪物,还是弄了个怪物来吓唬人。

大晚上划船,看见水里泡着这么个东西,肯定得尿裤子。

刘半仙举着风灯往上照。

铁人的年代非常古老,竟真是个赤身的犯妇造型,半跪在洞庭湖的水心处,面朝阴气最重的西南方。

刘半仙一看,水位已经降到铁人的膝盖位置。

可能再有几个小时,铁人就能从水里全部露出来。按照当地的民谣,铁人的脚一露水,整个洞庭湖都将灰飞烟灭,万物俱亡。

越想越是邪性,刘半仙绕开铁人,继续往水域里划。

狭小的水域一片漆黑,阴寒的雾气萦绕,凝而不散,直往人毛孔里钻。

不多时,刘半仙果真看见湖中的时空尽头,在光影明灭,阳间和阴间混淆的边界处,水上有一小岛!

百丈方圆,不算很大。

让刘半仙头皮发麻的,岛上真有火光烛影,看样子有人居住。

乖乖,天亮的时候,落星墩自动沉入水下,即使真有人生活,点灯的油是从哪弄的?

让那老头说着,此地莫不真是龙宫水族,或是厉鬼所在?

压住腰间十二响的洋火,刘半仙勉强定住神。

他在西北倒斗,千年干尸尚且背过,区区落星墩的孤魂野鬼...他给自己打气。

这时,衣柜陷在浅滩的淤泥里不动。

刘半仙看了看,洞庭湖的水此刻差不多蒸发完了,铁人宽厚的脚掌也隐隐露出水面。他不敢迟疑,于是蹚着齐腰深的水,往落星墩的方向游。

游了片刻,刘半仙抬头看,落星墩就在前面不远,但自己所在的时空好像停滞了。

无论自己怎么努力,落星墩永远在那,而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

陆地上遇见走不出的怪事,叫鬼遮眼,或鬼打墙。没听说在水里游泳,也有这种事,那得叫啥?驴打滚?

刘半仙手里有人命,遇见鬼打墙倒是不惧。

他咬破自己中指,将血滴在水中。

霎时,血液入水,变成一条条半透明的丝带,以一种诡异妖娆的方式,往黑暗的水心遁去。

中指血在民间法术中蕴含极强阳气,能克诸邪。

降魔丈士尤其擅长旁门左道,刘半仙用血引路,踩着半米多深的淤泥滩,终于爬上了落星墩。

上了落星墩,刘半仙定睛一看,惊讶得叫出来。

按照老头的描述,落星墩上有一土庙,土庙中供奉当年从天而降的黑衣娘娘。

等刘半仙以血引路破了水中谜障,却发现落星墩的小岛上,分明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

黑瓦白墙,门口两个大红灯笼。

刘半仙翻墙进去,大宅院里的仆人和婢女正在干活,好像准备着夜宵。

仆役全是些古装打扮,面孔呆滞,四肢机械。

它们好像没看见刘半仙,自己忙活自己的。刘半仙悄悄围着大宅院走了两圈,发现确实有人居住,并没有老头说的土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