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机要秘书的故事

李猛子最早是地委刘专员的人。

刘专员是南下干部,从前带兵打仗的时候,李猛子就是他的勤务兵。

大军南下进了温州城,李猛子就沿袭旧制做了刘专员的警卫员。过了一阵子,军队系统逐渐地方化,李猛子的职务就从警卫员变成了秘书。名称不同,做的却还是同样的事。再后来刘专员调去了省城工作,李猛子没有跟过去,才转到了江信初身边工作。

刘专员是山东人,说话爱带三字经,喜怒都挂在脸上。李猛子也是山东人。刘专员高兴了能和李猛子在一个碗里喝酒,唾沫横飞地话乡情旧事,不高兴了能把茶缸照着李猛子掼去。刘专员不仅性子暴躁,个人卫生也差点意思。一件旧军装,穿了又穿,总也不洗,胳膊肘子处磨得光光的,照得见人影。顿顿饭离不开大蒜,吃完了也不刷牙漱口,一开口说话便有股子蒜味,熏得人几乎憋过气去。

刘专员虽然颇有些恶习,李猛子却不怎么怕他。李猛子怕的是什么恶习也没有的江专员。

江信初是地委机关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本地干部之一。虽然也打过多年的游击,却终究比刘专员多读过几年书,说话办事风格便很是不同。

首先,江信初是个四只眼,那副金丝边眼镜往脸上一戴,就戴出了些与众不同来了。江信初也不抽烟。地委专员开会,他云遮雾罩地坐在一群大烟枪中间,手里拢了一份报纸,在鼻子跟前扇来扇去地扇烟气,便越发地扇出了些距离感。江信初头发梳得很是齐整,衣服穿在身上虽然皱巴巴的,却干干净净的看不见泥尘油垢。

江信初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细声细气,文绉绉的。派李猛子做事,总爱说“请小李同志如何如何的”,仿佛他是下级,他反而成了上级似的。李猛子听了就很有点诚惶诚恐的。

江信初话也不多,平日在机关,办完公就回家,从不在同事之间串门。虽然脸上总是一副温温文文的笑容,在机关里仿佛和谁也没有过不去的地方,却又没有什么私交,死党更是一个也没有。李猛子在刘专员身边热闹惯了,来到江信初这里,不免有几分冷清寞落,便几次起了心思要调动工作。

有一回,他专门请人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请调报告,申请到基层单位锻炼,深入生活。那阵子机关里追求上进的年轻人都爱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仿佛是一篇时尚宣言,一种人生态度,标明着一个人与时代是否相随相属,一如今天的股票知识和出国深造经历。但是李猛子知道他说这话的真意并非如此,他只是不想让他二十多岁的年轻生命无痕无迹、无声无息地销蚀在一个单调刻板、缺乏生气的机关环境里。

江信初读完李猛子的请调申请,仔细折叠好了放到公文包里,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已初具规模的车水马龙的都市久久无语。他的背影很是消瘦,甚至有些佝偻。当他转过身来时,李猛子不敢去接他的目光,因为他知道他已经看穿了他的真正意图。

“明天我就把你的报告送到组织部门。难为你了,我这潭死水,会把你这条活鱼给憋死。你是该到大江大海里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带着微笑的,声音却颤颤的,无比苍老,不像是说给他听的,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猛子知道机关里关于江专员有很多传言。这些传言的版本各异,却都涉及了一个不同凡响的爱情故事和一名神秘失踪的女人。这样的传言如同是林间的风,日行千里,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里终结。这样的传言从门缝墙缝窗棂格缝地板缝溜进来,钻出去,身轻如烟,毫无痕迹,却又重得能够压弯一个男人的背。

李猛子的心里便有了隐隐的惭愧。

李猛子是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和江信初分手回家的。路上李猛子不禁想起了江信初关于死水和鱼的那个比喻。活水还能流动,能够选择沿途的景致。活水里有诸多丰盛的内容,鱼只是其中之一。而死水是不一样的。死水里若能找到一尾鱼便是极致的景观。鱼是能够选择水的,而水却不能选择鱼。想到这里,李猛子对江信初就充满了怜悯——他是不能够在这种时候离开他的。

于是他决定去江信初家取回那份请调报告。

李猛子走进江家,发现门是开着的。庭院里有个女人,正弯腰“哦哦”地赶着一群鸡进鸡笼。说它们是鸡未免过于夸张,其实它们至多不过是一团比蛋略大一些的绒球而已。大多是纯黄色的,也有一两个带了几个灰点子,咕噜咕噜地跑得一院都是。

女人抓住三两只,放进笼里,插起门来。再接着抓那剩下的。最后只剩了一只略大些的,跑得飞快,女人追不上,眼睁睁地看着它钻进了墙角的一堆劈柴里,再也不肯出来了。女人只好跪在地上,伸手探进柴堆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子,才将那团绒球擒住了,托在掌心轻轻地抚着,嘴里一字一顿地唱道:

你这毛猴呀,

可不见我老猪巡山,

太太平平,

无妖无精。

女人把那个“呀”字,忽高忽低地拖过了千山万水,高处如山巅的瀑布,低处如谷底的溪流。李猛子听出来女人唱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头的段子。他什么戏都不爱看,却只爱看六龄童演的猴子戏。反反复复地看过了好几回,就把唱词都记住了。见女人把猪八戒那副哼哈憨懒的样子唱得活灵活现的,便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女人听见笑声吃了一惊,立时住了唱,抬起头看人。李猛子这才发现女人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梳了两条不粗不细不短不长的辫子,辫梢上拴了两根浅绿色的布条,一根散开了,长虫似的蠕挂在肩上。女人身穿一件豆绿底带黑格的线呢外套,一条灰布裤,一双方口黑布鞋。衣裤都有些窄小,撑得胸脯腰腿处满是褶皱。个子极是高壮,长方脸,大嘴,眉似春叶,目如深潭,颇有几分英武之气——却是李猛子不认识的。

不知怎的,李猛子竟将脸红了,嚅嚅地说:“找江专员。”女人说快回来了,你进来等等。就将鸡崽关进笼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引客人进了屋。

在门厅里,女人转身扔过一双拖鞋来,李猛子才明白是该换鞋的。穿上拖鞋进屋坐下,女人熟门熟路地拿出茶叶罐子来,去厨房给他烧水沏茶。他一边等着茶水上来,一边忍不住四下张望,只见屋里的物什都挪了地方,竟突然显得宽敞齐整了起来。靠窗的桌子上铺了块芥菜绿色的桌布,上面摆了一个马口铁大茶壶,里头插了满满一把的映山红,艳艳的像着了火,将屋里烧得很有些喜暖之气。又发现墙上江专员的放大结婚照不见了。上一回到江家来,不过一两个月前的事。一两个月工夫,竟有了这么些变化。

正胡思乱想着,女人端着一杯茶过来了。茶很烫,他喝得唏唏嘘嘘的,额上渐渐渗出些细汗来。便忍不住问女人:“你是江专员的亲戚吗?”女人望着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呢?”李猛子遭女人这一笑,脸便越发紫涨了上来,低头不敢回答女人。

女人看着他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尽了,才收敛了笑,正色说:“我是江信初的未婚妻。”

李猛子大大地吃了一惊——平日从没见江信初跟人透露过再婚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件事,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了一整个地委机关的人。也只有他们南方人,才有这个阴私本事。难怪刘专员在温州蹲了好几年还是蹲不惯,总说脑筋转不过他们南蛮子。思前想后,便不免泛上些上当受骗的感觉。心里有了个结,脸上怎么也挂不出喜庆的样子。

女人觉察了,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是跟他最接近的人,他都没有告诉你?他心里,总也放不开先前那个人。”

李猛子这才渐渐明白过来,这桩婚事大约是女人这边一头热的,难怪江信初不肯张扬。想到女人跟自己毕竟是头一回见面,竟肯对自己说这样的心里话,可见也是憋屈得狠了。便有几分可怜起女人来,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慢慢就好了。”

女人不说话,眼圈却红了,站起身,去了里屋。

再出来,手里就多了个纸包。女人将纸包搁在他膝盖上,他层层打开来,是一双布鞋。

女人点着头示意他穿上试试:“说你去基层,费鞋。给你加了车皮底,不怕雨水,也耐磨。”

女人说的两句话都是缺乏主语的,然而他马上就听懂了缺席的是谁和谁。他这才明白其实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的,而且江信初也早就预计到自己要申请调离。他感到一种被女人**裸地看穿了的窘迫,脸上就有了几分愧疚。

女人见他死活不肯试鞋,就蹲下身来要扒他的拖鞋。他知道自己的脚有些不太中闻的味道,在和女人说话的时候,他一直远远地把脚藏在凳子底下。他犟不过女人,只好试了。鞋不长不短,不宽不窄,严丝合缝,穿进去的感觉像鱼被水包围在湖里,雁被风托举在天上,是一种由恰到好处的束缚而衍生出来的舒适和慵懒。脚和地之间突然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柔韧,站在上面他觉得自己高了很多,也有了些从未有过的威仪。

就问女人是如何知道他的尺码的,女人斜了他一眼,说:“谁让你贪睡呢?让人量了你的鞋。下回再睡着了,丢的就不只是尺码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一个明确的主语,带着泪痕的脸上却已经有了舒眉舒眼的笑。他听起来,无由地生出了一点默契和亲昵,便忍不住也跟着女人傻傻地笑了起来。

他把鞋揣起来,就跟女人告辞:“我不等了。江专员回来,告诉他鞋子我收了,却是要在机关里穿的。在机关也一样锻炼人。”女人的眸子里盈盈欲溢的都是欢喜。

“老江他,需要你帮衬着。”女人低声说。

他走出很远,回过头来,女人还靠在门上送他。路灯把女人的身影拉得很是细长,弯弯地扔在地上,仿佛是一根折断了的芦苇。

他走到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灯把街市照得很是明亮,而他却躲在树木搭成的阴影里行走。春夜的黑暗中蛰伏着一种使人振奋的温柔悸动,这样的黑暗不叫人沉迷,却叫人苏醒。他只想不受打扰地独自享用这样的黑暗。

路很多也很杂,而他选择了一条离他最近也最简单的路。在当时他完全无法预计这条路会带他到哪里去。然而他却隐约知道,能常常见到这样一个女人的路,大约不会是一条太坏的路。

那天他回到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女人的名字。

庞大的南下大军队伍中,李猛子是最年轻的一员。

在那个特意经过军容休整却依旧看上去有些疲惫的绿色队列里,他矮小的身子像一颗细弱的芝麻粒,陷落在人和人之间的缝隙中,偶尔随着队列的呼吸起伏漂浮到表面来,却又很快地被欢呼雀跃的人流卷入更深的谷底。他其实是在人流和马**的那个窄小空间里,第一次见识了江南破旧不堪却风韵无限的街景,听到了犹如千百把菜刀一同在砧板上剁响的腰鼓声。

那年他十七岁。

确切地说,那年他猜测他大概是十七岁。

在他的档案袋里,他那张薄薄的个人履历表上的字数十分有限:

姓名:李猛子;出生年月:空白;籍贯:山东沂水;成分:赤贫;直系亲属:空白;主要社会关系:空白;参加革命日期:一九四七年七月;担任过职务:空白。

即使是那些填了字的空格里,他提供的资料严格来说也不完全准确。用现代人的语言来叙述,他的个人档案袋里充满了误导人的信息。

首先他并不姓李。

他母亲在生他之前和之后跟过许多男人,连她也不知道他是谁的种。他母亲最早是用一个“三”字来呼喊他,语气神情像是在呼喊一只来舔食小孩屎尿的狗。后来他上面的两个哥哥相继病死饿死了,他下面又添了五个弟妹,这个“三”字就类似于通货膨胀期间的货币,已经失去了票面的价值。他母亲便开始改口叫他“猛”。就是这样一个旷世孤独前无因后无缘的“猛”字,遮盖了他履历表上本该具备内容的空间。

再后来他到了队伍上,识字班的老师告诉他没有姓的名字是一个不完整的名字。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一个叫李公庄的地方讨饭,遇上一个大户人家嫁女,就摊上了一顿沾着油星的饱饭。至今他还想得起关于那顿饭的一切美好细节,包括那个印着粗大的蓝花图案、带着细细一条裂缝的瓷碗和饭桌底下那条被瘦骨撑得浑身是角、眼睛里含了无限企盼的黄狗。李字带给他的是一种与饱足安乐有关的联想,于是他就决定自己应该姓李。

在籍贯那一栏里他填的也不是实情。沂水只是他离家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按传统的解释方法,籍贯应该是祖上出生长大的地方。他既然没有父亲,也就同时失去了祖籍。

在那些行军打仗的日子里,他身世上的大段空白并没有让他感到羞愧。相反,那样的空白给了他一种一贫如洗的理直气壮,一种由极度的卑微产生出来的无所畏惧,使他毫无拖累身轻如燕步履如飞地融入那个像动作片里的快镜头似的征战背景。这些空白把那场正在进行着的战争从无谓的权力之争中高高托举出来,赋予它鲜明的个性和棱角。

几年以后,当李猛子识了字,开始学习那个统率千军的伟人著作,读到“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时,方真正体会到:正是像他那样带着巨大空白身世的人,才铺就了那场战争的长长路基。没有路基,旗帜枪炮呐喊乃至牺牲都会成为喧嚣一时,却无法抵达目的地的噱头——尽管站在终点回顾全程的时候,进入并存留在人们视野中的大多是噱头,很少会有人记得那些托举了噱头的路基。

进城以后,当他粗糙的体肤被江南细软的梅雨轻风抚摩得渐渐平滑白净起来,当他逐渐学会在周六的晚上买一包被盐和糖腌过的带点酸味甜味和咸味的橄榄,坐在暗蒙蒙的灯光底下看一场好电影的生活方式时,他开始意识到他履历表里的大片空白已经渐渐失去了原先的优势。

城市好像一片硕大的森林,表面上秩序井然各不相干,其实底下是无数深浅粗细不一的根须,四通八达,相互托举交缠,又相互抑制扼杀。局部是整体的种种侧面,整体是无数局部的纵横交织。泥土之下的根须是岁月和历史的皱纹,谁也抹不平,谁也拔不动。

而他履历表上的大片空白却将他推入一个缺乏历史、缺乏根基的窘境。

当他细柳枝般的少年身体在江南的和风细雨中逐渐长成一棵成熟的参天大树时,他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一棵无根的树,枝繁叶茂只是一种暂时的表象,任何一阵暴风雨都可以使他在瞬间轰然倒地。

于是他开始对自己曾经如此理直气壮地拥有过的空白历史感到了惶惑。

这就是他在第一次听到那个叫竹影的年轻女人的故事时会彻夜不寐的原因,尽管在那之前,他就早已经从她英武的眼睛里读出了她内心深藏的惶惑不安。他在一个遮天蔽日盘根错节的硕大森林里惊慌失措地迷失了自己的时候,竟意想不到地找到了另外一棵无根的独木。

他立刻知道她是他的同类。

许春月失踪以后,当最初的好奇、猜测、怀疑、同情、怜悯等各种情绪犹如石子慢慢沉入潭底,生活渐渐恢复了原先的平静时,上级和下级同事里有年长些的,便开始和江信初提起续弦的事。机关里的年轻女干部们,在哼着歌儿走过江专员办公室的时候,眼光里突然有了些犹疑的半带矜持半带企盼的驻留。甚至在江信初生病住进干部病房的时候,给他打针送药的年轻护士们,笑容里也带了些刻意的妩媚和巴结。他相信那个关于他再度成为单身男人的故事,已经被涂上各样的色彩,如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地飘浮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城市上空,随时降落在某个家庭的饭桌上,某个企业的厕所水房,某个机关的会议室。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居民,都似乎拥有了他私人生活的一个碎片。然而即使所有的碎片都能收捡粘连起来,也搭不回一个完整的他了。

因为他身上的某些部分,已经永远地随着许春月丢失了。

在那些影子一样越拉越稀薄的传说故事中,许春月已经隐入了模模糊糊的背景。背景的存在只是起着一种交代说明衬托的作用,除此之外,背景本身是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的。江信初不得不感叹生活的魔力,能将一切作为个体存在过的物体痕迹,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填满抹平。犹如他小时候赤脚涉过那条叫藻溪的小河流,刚刚拔出腿来,水就已经在他身后天衣无缝地合拢了。

江信初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闭目养神的。这种姿势做派刚巧与他的身份地位十分吻合,使他看上去竟有了几分富态和威仪。其实闭目养神只是他对生活消极怠工的一种方式——在他闭目的时候,他就把生活里所有的琐碎极为方便地推到了他的关注范围之外。

其实他渴望续弦。

对许春月的思念越强烈,续弦的愿望也越急切。他平日话不多,即使是和许春月在一起的时候。然而当他拖着被一个又一个的会议擀得扁平而没有生气的身体,钻进家里那个冰冷的被窝时,他渴望有另外一个带着体温的身子,能和他一同分享入睡前的沉默和安静。

但是他蔑视那些靠权力征服女人的男人,因为靠权力征服得来的东西,必将随权力的丢失而失去。站在仕途巅峰的江信初,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预见到了日薄西山的那一天。他期望有一个女人,能带着近似于无知的自然走进他权力的辐射区,对他既不必战兢仰望、刻意逢迎,也不必故作清高、扭捏作态。她应该站在和他同等的高度上,像一个纯粹的女人和一个纯粹的男人那样,毫不羞怯地彼此对视。他隐约觉得他的记忆深处似乎存在着这样一个女人。可是当他的思绪像雷达那样扫过每个记忆区域时,他发觉那个模糊的印象始终灵巧地躲避在雷达的盲点里,使他在淡淡的希望和深深的绝望中毫无所得地循环往复着。

直到他又一次遇见了竹影。

在许春月失踪一周年的那个晚上,竹影不期而至。在那之前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面了。

那晚竹影做了几个好菜,和江信初坐下来喝酒。江信初酒量浅,两杯下肚,脸就很是紫涨了起来,手抖抖的,竟剥不开螃蟹腿。竹影拿过一把菜刀,咚咚几下将蟹钳都砸裂了,用筷子挑了肉出来放在碗里,两人抓了,蘸着生姜醋汁吃。

待到蟹肉都吃完了,酒瓶也就见了底。酒后生出些贼胆来,两人便扯开嗓子唱起《楼台会》。竹影先挑了梁山伯来唱,江信初只好拿腔作调地扮作祝英台。两人唱了一轮,又唱一轮。越唱嗓门儿越细,拖得越长,咿咿呀呀的仿佛把三生的悲喜都唱尽了。等唱到第三轮,拖腔就极是稀薄了,千疮百孔的,将唱词都漏下去,只兜住了隐隐一阵低吟,游丝散线似的串起了一缕哀婉,一把叹息。

还没唱完,江信初便倒在地上,鼾声大起。

半夜醒来,直觉得身上燥热无比。正是中秋,月影如水漏过窗帘,依稀照见了身边一个柔软的身体。一把青丝如雨前的乌云倾倒覆盖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蠕爬着,半是酥半是痒,就大吃了一惊,披衣而起,坐在床沿上,方将先头的事情略略回忆起了一二,心中极是懊悔害怕。

赶紧将衣服都穿齐整了,捻亮台灯,要叫醒那个女人。

只见女人拥了一条薄薄的毛巾毯,侧身而卧。毛巾毯其实只盖住了腰腹,却露出一整个浑圆的肩膀和两条闪着紫蔷薇亮光的腿。腿是弯曲着的,几乎抵到了下颌,整个身子蜷得圆圆的,像是一枚硕大无比的蚕蛹,又像是一个在母腹里安然恬息,并不着急出世的胎儿。这样的睡姿突然使他想起了她那个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可怜身世来,便忍不住拿手去拨开她脸上的重重乱发。

这一拨,她就醒了,翻身掀开毯子,露出一个毫无遮挂的胴体来。那胴体上的热气将他熏得心惊肉跳,额上便渗出些隐隐的汗来。他愣了一愣,慌忙转过身来,将灯又捻灭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本不该喝酒的,竟做下这等事来。实在是对不起你。”

黑暗里**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她在哭,便越发地愧疚起来,却再也无话。过了半晌,才听见她扑哧地笑了一声,说:“又不是开组织生活会,用得着你这么检讨吗?横竖是我愿意的,谁敢说你什么?”

他听了,心里很是感动,就跪在地上,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等我忙完了这一段,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丰满却不富态。英武却不鲁莽。刚毅却不粗暴。

这是剧团给竹影定的人物基调。

这阵子剧团在排练新戏《红岩》,竹影的角色是双枪老太婆。满头青丝,鬓边微微现出几丝斑白。一件蓝布大褂,袖口高挽,腰间紧束。黑裤。灰绑腿。黑色千层底布鞋。腰上别着两把乌光锃亮的手枪,枪把上拴了两穗红缨。

定装后的竹影看上去什么都像,只是不像老太婆。

今天是彩排。剧场里也坐满了大半场——大多是演员的三亲六友。剧团极少发招待票,彩排便是演员招待亲友的唯一机会。

已经是七点过了一刻,检票口早已停止放人,可是彩排还没有开始。观众手里的橄榄、瓜子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台下的人群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竹影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所以心里就暗暗地有了几分愧疚,便讪讪地在后台走来走去,一会儿给演江姐的演员抻一抻衣襟,一会儿给演孙明霞的演员紧一紧蝴蝶结,一会儿帮布景工人扶一扶掉下来的贴纸。虽然一直没有抬头,却感觉到前胸后背全是眼睛。冷的热的都有。

便借口去厕所,溜到台侧,悄悄掀起一小角幕布,看见第一排正中的那两个位置,依旧是空的。一转身,正正地撞上了一张苍老却极为和善的脸。“没关系,再等等。工作忙啊,是不是?”团长笑着对竹影说。

竹影像是一个在行窃的过程中被人逮了个正着的盗贼,双颊在重重的油彩之下顿时烧得滚烫。团长的话里没有主语,她却很清楚那个丢失的主语是什么——近来剧团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特殊方式跟她说话。她和江信初的交往,一直是瞒着剧团的。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邀请了江信初来看彩排,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他会到场。她是从那两个迟迟没有被填满的座位上猜到了众人眼光里的含义的。她暗暗感叹这个城市真像是一头浑身是眼的巨兽,在它的视野里绝无盲点。

她突然就对那样无所不在的眼光恼怒了起来。“定了几点就是几点。天王老子迟到了,也不该等。”她甚是蛮横地对团长嚷了起来。

戏演到一小半的时候,双枪老太婆陪着痛失丈夫的江姐走上舞台。竹影突然发现台下第一排正中的那两个位置已经被占据了一个。来的不是江信初,却是江信初的秘书李猛子。

李猛子座位旁边的那个空白点,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越来越大地充盈了她的整个视野。她恍恍惚惚地扯开嗓子,唱了半句“山城雾重啊”,后面那个厚重的拖腔立时被一阵突兀的掌声所淹没。她被那样的掌声吓了一跳,就愣在了台上。

演江姐的那个演员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明白了那掌声原来是给她的。在她不算太短的演艺生涯中,她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喝彩。可是她却无法兴奋起来,因为她最渴念的那个人没有在场。掌声是锦上添花的那个花,而他才是那个至关紧要的锦。锦没了,花便是无济于事的细节。

那晚她无心无绪地走过了场。待到戏散了,演员都回到后台卸妆,门房来叫,说门口有人等。竹影没好气,说他爱等就让他等着吧。一边就慢条斯理地净了脸,换下戏装,穿回家常衣服。都整理妥了,才提了个拎包悠悠地往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变得极是瘦长起来。回头一看,身后跟了个人。她紧走了几步,他就小跑了起来。追上了,就站在灯影底下喘气。

“平阳县发大水,冲走了三十多个人。江专员跟郝书记晚饭也没吃,就到县上去了。来不及告诉你,就叫我代他来看戏。”

竹影“哼”了一声,说:“一个电话就是了,有什么来不来得及的。”那边低了头,半晌才说:“江专员怕影响不好。”竹影冷冷一笑:“原来是这样。”便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李猛子这回就不敢紧跟,只是远远地随着,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两人中间的影子竟像一根蚕丝,拉得细细长长的,却始终拉不断。

渐渐地,她就有些不忍心起来,停了脚步等他。等他走近来,便叹了一口气,说:“回去吧,也不用把他的话都句句当真。”

他却从兜里掏出两张代用券,扬给她看:“江专员叫我散戏以后,一定要带你去吃汤圆。”她的脸便再也板不下去了:“是县前头那家店吗?我要吃油炸的。”他的脸上阔阔的就全是憨笑,仿佛得着了她天大的一桩赏赐。她心里突然就很是感动了起来。

进了店堂,他安顿她坐下,自己就去排队等汤圆。他要的是一碗带汤的,她要的是一碗油炸的。他才喝了几口汤,额角便湿湿的,流出汗来。她拿出手巾来让他擦了,斜了他一眼,说:“怎么剿匪没剿彻底,留下你来了。看你这头发,净给江信初丢脸。星期天过来,我给你理了。”

他嘿嘿地答应了。她就问他戏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又问他双枪老太婆演得好不好。他顿了一顿,才说不像。哪像双枪老太婆呢?倒像双枪老大姐。

“你一开口,枪上的红缨就抖,她们谁也没有你的中气。”

她听了就愣了一愣。这是她五岁学戏以来听到过的唯一一句好话。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好演员,至少具备了一个好演员的素质。

竹影和江信初的结婚仪式极为简单。

其实确切地说,他们只有过程,而没有仪式。

那一天和任何别的一天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早上起来她照常去剧团排练,他照常去机关上班。她走出宿舍来到街上的时候,天还带着初醒的潮红,路边的树上有鸟声啾啾。夹竹桃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开的花,粉粉嘟嘟的将一街都染得甚是温馨。鸟儿藏在花的深处,她看不见鸟儿的颜色,却从那声色的尖脆里认定了是喜鹊。于是脸上就生出些隐隐的喜色。

上午排练的时候她频频看表,不断地忘记台词,午休的铃声一响,她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地回到了宿舍。她拆开辫子重新梳理了一番,在辫梢上扎了一截红头绳,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新做的红薄袄换上。薄袄的布扣层层叠叠地拐了很多道弯,她颤颤地扣了几次都没有扣上。她想起了系这纽扣的本来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帮她整理嫁衣,并贴着她的耳根絮絮叨叨地告诉她许多新嫁娘必知心得的人。她摸了摸额角的那个疤痕,疤痕滚烫地灼着她的手。她知道这是筱丹凤和她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空间的唯一一种交流方式。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在红袄上落下斑斑暗云。

红袄裁得极为严丝合缝,将她身体的成熟秘密昭然公诸于世。带着这样被披露的秘密走出房门,她突然就有了几分陌生的羞涩。

她和江信初约好在一家叫“露天”的老字号照相馆门口会合。她看见他在那里东张西望地等她,头发剪得短短的,被头油整齐地分理在两边,脖子里和灰色中山装领口上散落了一些碎发梢。

他和她走进照相馆,肩并肩地坐在一张木凳上,照了一张两寸黑白合影。他被摄影师搬弄了很多回,仍旧没有搬成一种比较自如柔和的姿势。后来还是她改变了她的坐姿来就合他。

然后他们去婚姻登记处领取了结婚证。当他们在街角的小食摊匆匆吃完一碗猪脏粉时,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他和她说好下班后一起去她宿舍搬行李,两人就各自回单位上班了。

当他走进地委机关大楼时,很多人注意到了他的发型和手里的一个塑料网兜。网兜有许多细小的网眼,露出里边一些很是花哨的颜色。他进了办公室,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把网兜递给秘书李猛子,指指门外的走廊,说:“你给他们发一发。”李猛子打开来,才发现里边是一些包着各样色纸的糖果。

没有喜宴。没有宾客。没有致辞。她和他的共同生活,就是在这样一个很难留下任何触目惊心记忆的日子里,如细水、如轻风、如空气一样平静而悄无声息地蔓延铺张开来的。

他不愿意张扬,是因为这不是他的第一次。他不忍心在那些仍旧记得许春月的人面前彰显他生活里新的一章,他始终隐隐觉得:他的这一章是从许春月那本没读完的书里偷偷撕下来的,并不是他名正言顺地拥有的。

而她没有张扬的理由,却是因为她没有可以张扬的人。她乳娘的丈夫新近去世了,乳娘的孩子们向来和她关系疏远。从小管教过她的戏班师傅,也早已告老还乡。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值得她张扬的人了。

那天下班竹影回到宿舍,江信初没来,来的是李猛子。“专署临时决定要开紧急会议,江专员脱不开身。”李猛子这样对竹影解释道。

诸如此类的解释,他还要在将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地对竹影重复。

竹影愣了一愣,笑容如潮水渐渐隐退,露出嶙嶙峋峋的失望。

他坐在竹影窄小却洁净的床铺上,看着她将日用的物什一一放进一个军用旅行袋里,忍不住暗暗感叹这个女人二十几年的生命内容是如此的单薄,经不起细致的整理。捆扎包裹起来,竟不过是一个旅行袋。

他帮她把那个象征着她前半生的旅行袋放到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又问她要不要带走铺盖。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冥冥之中似乎就已经有了一个预兆,在她将来的婚姻生活中,还有一些绕过主干的旁枝错节的插曲,会继续在这间单身宿舍里发生。

李猛子陪竹影到了江信初的家,帮她把行装卸在屋里。竹影拿出一个脸盆,接了些水来洗脸。香皂用完了,她翻箱倒柜却找不到新的香皂。这个家,她来过许多次了,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对这个家的了解其实还仅仅停留在毛皮上。如果把这个家比作一个人的话,她现在看见的,还只是这个人身上的外套。二十五岁的她在当时尚没有预见到,从外套进入内里的过程,竟然会耗费她的大半生。

竹影找不见香皂,只好就着清水擦了把脸了事。坐下来,环顾四周,屋里没有贴红喜字,也没有喜庆年画。没有一样迹象表明,这屋的历史在今夜会翻开新的一页。

四壁之内许春月的旧物都已经除去。四壁之内似乎都是竹影的新痕迹,然而四壁之内却又找不到一件可以证明竹影存在的证据。竹影突然觉得这屋子是许春月穿过的一件衣服,虽然经过她的再三修改剪裁,却依旧是一件格局已定的旧物。她能修改出来的,只是枝节,而枝节却是许春月不屑一顾的。

巨大的无奈如苍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裹缠,使她瞬间失去了方位感。许久,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李猛子招了招手:“坐下来吧,趁这个空我给你剪个头。”

竹影要李猛子去接一盆干净的水来,李猛子不肯,说用你的这盆就好。竹影就让李猛子把外套脱了,拿了条干毛巾围在他脖子上,将他的头按在她用剩的水里胡乱湿了湿,就找出理发剪子来剪头。

剪子是许春月用过的旧物。从前竹影在许春月家里玩的时候,多次看过许春月给江信初剪头,渐渐地也看会了几招。谁知后来自己给江信初剃头,剃来剃去却剃不出许春月的那个样子来,两下就丧了气,就不再试了。一阵子没用,剪子便有些生涩了。滴了几滴菜油上去,方略略好些。

李猛子的身上都是肉,是那种灌满了青春血气的瘦瘦实实的,让人看见就忍不住要想起劳作流汗之类事情的肉。脱了外套,露出两个肩膀,像是两垄刚刚走过条犁的农田,高高耸耸地攒着丰厚的内容。李猛子的头发又粗又硬,微微地带了几分被太阳烤焦了的棕黄。下剪之处嚓嚓有声,碎发如秋镰下的余穗滚落到肩膀上,黑黑黄黄的,铺了一垄。竹影哈下腰来吹碎发,那气息轻轻暖暖痒痒的,如春日的细风抚过麦田,李猛子的身子就有了些细微的起伏。

剪完了,竹影拿过一面镜子来,让李猛子前后照着,脸上就有了几分得意:“怎么样?就是花一块钱到‘伟光’找个一级理发师,也不过如此。你的头我一剪子就找着了门道。老江的头,咳,怎么也不行。”李猛子说了半句“我娘……”就哑哑地停在了那里。

竹影走过去端脸盆,突然发现李猛子脸上似乎有泪痕,便愣了一愣。李猛子从竹影手里拿过毛巾,擦过了,呆呆地坐了半晌,才说:“我离家的那天,娘一早就烧了水给我洗头。娘知道我要走远路。娘总共就给我洗过一回头。”

说完了,李猛子吃了一惊: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思路竟然是和他的叙述同步展开的,在这之前,他以为他早已忘却了他曾经有过这样的记忆。记忆之泉原本就是几近枯竭的,又被岁月的积尘重重叠叠地碾压过,早已完全干涸了。谁知让竹影这轻轻暖暖痒痒地一吹,云开日出,土崩瓦解。泉眼开了,流出来的竟是汩汩的活水。

竹影就问你南下进了城为什么不回去老家找你娘呢。李猛子叹了一口气,说知道要进城的消息就给家里捎去信了。那边回信说他走后才半年,娘就带着全家去河南找活路去了。这么大的一个河南,到哪里找人呢?报纸电台倒是都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