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中国母女的故事
竹影并不是她的真名字。她的真名叫祝英。
其实认真追究起来,祝英也不是她的正经名字。她的生父不姓祝,她的生母也不姓祝。在她后来发掘出来的极其有限的几个亲戚中间,也没有一个是姓祝的。
她的母亲在怀她八个月的时候,还在台上唱戏,唱的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生下她来,懒得起个正经名字,随口就叫了个祝英。这个名字一叫就叫了十好几年。
后来她进了扫盲班,班上的女老师许春月听她讲了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湿了眼睛,唏嘘地叹着气,说那样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你也该换个名字了。
所以她户口本上的正式名字就成了竹影。
说起来,竹影的母亲也没有正经名字。当然温州城里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多少都听过越剧名角筱丹凤的名字。可是筱丹凤只是她的艺名。在成为筱丹凤之前,她叫宋二妮。在成为宋二妮之前,她叫郭翠翠。在成为郭翠翠之前,她叫张玉秀。而在成为张玉秀之前是否有过其他的名字,她实在是记不得了。简而言之,这个后来成为温州城里大名鼎鼎的越剧名角筱丹凤的女人,在成名之前曾经被贩卖过至少三次。当她的最后一个买主在那张写着宋二妮名字的卖身契上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把她转卖给温州的一个绍兴戏班时,她大约是十一岁。
十一岁的她在那群五岁就开始学艺的孩子中间,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了。她开步晚,腰腿比别人硬,练功吃的苦就多,挨的打也多。戏班里挨了打的孩子,别人散了,他们却是不得散的。都靠墙站着,一边压腿,一边罚背戏文。宋二妮腿也痛,肚子也饿,身上也冷,眼泪鼻涕就凄凄惶惶地流了一脸。
哭归哭,戏文却还是要背的。戏文她倒不怕,一句接一句,行云流水似的,很是畅通无阻,只是偶尔需要停下来吸一口鼻涕。
戏班的孩子都不识字,戏文是师傅口头一遍一遍地传下去的。师傅得传上好多遍,孩子们才记得住。可是宋二妮不用。师傅头天传的,她第二天就记得了。不仅记得了师傅的戏文,还记得了师傅说戏文时的神情。背着背着,就不哭了,眉眼渐渐地活动了起来。
师傅看着宋二妮一对顾盼流飞的丹凤眼,暗暗地惊诧,就赐了她一个艺名叫筱丹凤——戏班里演旦的,大凡挨上个角,都有个艺名。艺名都以一个筱字开头,以一个凤字结尾,比如筱鸣凤、筱桂凤、筱翠凤、筱金凤、筱玉凤等等。宋二妮那时连个龙套都还没有混上,却先得了一个艺名。
师傅赐完艺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挥了挥衣袖说:“你学不了武戏,只能学文戏。”师傅凶是凶一些,却是慧眼识货的,筱丹凤就是在他手里逐渐捏磨**成器的。
在那以后的几年中,与筱丹凤同时学戏的女孩子,有的渐渐升上去成了领衔挂牌的名角,有的没学出个名堂来,又跑腻了龙套,就离开戏班,找个寻常人家嫁了。筱丹凤卖的是死契,自然是走不得的。所以筱丹凤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戏台上扮演着丫头婢女的角色。不是因为她唱戏的功夫不到家,却是因为她身量上的欠缺。别的女孩子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像一夜之间蜕了一层皮,都变成了娉娉婷婷的一个女娇娘。无论穿文的戏装武的战袍,都撑得风流饱实。只有从小饿伤了身体的筱丹凤,在十九岁上仍旧还是一根细豆芽,站在生角边上,如同一个大人领了一个孩子——自然是不般配的。连她自己,都先灰了心气。
有一回,戏班去崔府唱堂会。那崔氏是江南一带的望族,做的是百货生意,在杭州宁波嘉兴湖州都有百货公司。连南洋各国,也能见到崔氏百货。适逢崔老夫人六十寿辰,自然极尽了热闹排场的本事。为了讨彩,那晚戏班演的是《红楼梦》里众人为贾母暖寿的那场戏。谁知演惜春的那个角染上重感冒,倒了嗓子唱不得戏。师傅百般无奈,只好临时改了让筱丹凤来顶替。
惜春是众姊妹中最年幼的一个,正在半是孩子半是大人的年纪上。筱丹凤穿上寸半高的戏鞋,混在群芳之间,也就有几分像了。那惜春虽然是个次而又次的角色,通场只得三句唱词,却难得筱丹凤将那三句唱得字字珠玑,把个豆蔻少女的娇憨之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就深得了崔老夫人的喜爱。
散了场,崔老夫人便要留筱丹凤在府上小住几日,唱戏说话取乐。师傅收了崔府沉甸甸的一个红包,自然不便拒绝,筱丹凤果真就在崔府享了几日的清福。当然,当时谁也没有料到,这次短暂的逗留竟会改变筱丹凤的一生。
就在崔府里,筱丹凤认识了崔老夫人的长孙,一个在省城读书的学堂生。学堂生是同学堂请了假专程赶来给祖母拜寿的,原本打算喝完了寿酒就赶回去上学的,可是在见到筱丹凤之后,他的行程却突然推迟了。
崔家祖孙两个都是戏迷,筱丹凤便在老夫人的房里唱戏给他们听,有时轻吟慢唱,有时连唱带做。学堂生听得不过瘾,待老夫人睡着了,又要筱丹凤到他房里唱。一个唱,一个学,不知不觉地,那唱的和学的就挨在了一处。学过诸多风流唱腔,看过许多才子佳人戏的筱丹凤,在那时其实还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小女子。可是过了那一夜她突然就什么都懂了。回想起筱丹凤短暂的一生,一切应该充分铺垫渲染的华彩章节,似乎都是在极度的浓缩中快速完成了的。
三天以后筱丹凤回到了戏班。
筱丹凤是自己一人走路回来的,崔家并没有叫黄包车来送。包袱里依旧是去时的几件衣裳,既没有新的行头,也没有赏银。关于那次的崔府之行戏班里有诸多的传说。有人说筱丹凤偷了崔老夫人的首饰让管家抓住,给撵回来了。也有人说崔老夫人嫌筱丹凤眼角有颗眼泪痣,不够喜庆相,给提早打发回来了。更有人说崔老夫人撞见筱丹凤和孙子在一张**躺着,一怒之下将两人都撵出了家门。
对于各样的传言筱丹凤皆浅浅一笑,置若罔闻。
从崔府回来后筱丹凤就有了些变化,话突然少了起来。每日练完戏,便在戏班门前的石阶上呆坐着,看着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听着鸽哨声从头顶一直悠悠地响到天边。只有等邮差骑着老掉牙的自行车咣当咣当地走过后,才肯回屋歇息。
筱丹凤等的那封信,是在祝英出生的第二年才到的。师傅藏下了,没有声张。直到筱丹凤过了世,师傅才交给祝英,说上你娘坟前烧了吧。祝英揣了,走出门来就一把扯了粉碎,扔在风里刮了个漫天飞絮——那是后话不提。
那阵子筱丹凤突然就长了起来,往高里,也往横里。原本宽松无比的戏服里边,一下子有了丰盛的内容。戏班演《白蛇传》,师傅就派她演青蛇。小青和白蛇去郊外踏青,云步紧挪,水袖轻舞,杏脸半掩,露出一对盈盈欲滴的黑眸子。才娇娇地喊了一声“小姐”,便已是满堂喝彩,竟把那演白蛇的衬托得有些老成木讷起来。
那演白蛇的叫筱金凤,是戏班里领衔挂牌的头角,倒叫一个无名新角抢了风头,便觉得脸上无光,下台来就和师傅闹着要换小青。师傅无奈,只好另找别人演小青。
筱丹凤听了,就冷冷地笑,说师傅你换青的不如换白的,那白的一演五年了,人早看腻了那张脸,很该换一换了。师傅问换谁呢?筱丹凤不说话,又是一笑。
师傅吃了一惊,就愣愣地盯着筱丹凤看。不免想起那演白蛇的平日在戏班里骄横跋扈的种种劣迹,心里就动了一动。思前想后,终于下决心让筱丹凤顶了白蛇。
临上场,怕砸了台,又花钱雇了些报馆的记者和各界的名流,来戏院捧场——这本是捧新角的惯例。谁知那筱丹凤演完了第一场,就欲罢不能了。偌大一个温州城,街头巷尾皆知绍兴戏班里有个筱丹凤。
筱丹凤出了名,上妆卸妆自然就有一群跑龙套的小演员前后伺候。有一天师傅从化妆间走过,从半开半掩的门里冷眼瞥见卸去了绑腰的筱丹凤,正叉着腿随意靠在太师椅上喝茉莉花茶,腰身竟隐隐地显出几分臃肿来。就起了些疑心,一气喝退了屋里的闲人,反手将门掩了,两眼圆睁如铜铃。
筱丹凤被师傅瞪得心虚,情知瞒不过,只得说了实话——已是五个月的身孕了。师傅厉声问是谁的种,筱丹凤低头不语。师傅又低了声问是姓崔的吗?若是他就得禀报崔老夫人——那可是崔家的第一个曾孙,你后福不浅。筱丹凤将牙咬了,从牙缝里阴阴地逼出两个字来:“休想。”
师傅当场捶胸顿足,欲哭无泪。当红戏子的一大忌讳就是吃了人的亏,怀上了不明不白的孩子。更何况筱丹凤是刚刚捧出点名气的新角。若传了出去,不仅筱丹凤遭人耻笑,连戏班也丢尽脸面。
筱丹凤见师傅这个样子,只好将心里的诸多愁烦搁置一边,反过来安慰师傅:“你放心,我既然做下了这等事,就自己一人承担,断不能连累了戏班。”
师傅冷笑,问:“你如何一人承担?我信你狂言让你顶了筱金凤,如今她是决计不肯重出山头拾你的旧鞋。你自然是可以一走了之的,我多少年才养出一个你来?总不能让一个戏班的人都跟着你,散了去喝西北风吧?”
筱丹凤沉吟良久,才说:“我身子瘦,扎了围腰还显不出来。再让我唱一两个月,就到了暑天。到我不能演了,我就在台上昏倒。师傅着个心腹人送我去医院,就说我得了急病,需要静养,神不知鬼不晓地就送我去了乡下坐月子。暑天戏院里热,看戏的人原本就少。戏班不在本地唱,转到湖州萧山义乌演它几场,那边的人也不认得我,派几个小角好歹就糊弄过去了。到了入秋我就回来接着唱,你知我知,众人又不必知道里头的猫腻。”
师傅听了,长叹了一声“傻呀”,便说不出话来。
后来两人果真联手天衣无缝地演了一出戏,悄悄地将筱丹凤送去了师傅老家乡下的一个稳妥之处待产。师傅雇下了一个老实可靠的乳娘,替筱丹凤奶孩子并打理月子里的一应琐事。到了日子筱丹凤就生下了一个女娃,取名叫祝英。
满月时师傅偷偷去了一趟乡下。那时暑气已过,秋声渐起,院落里的银杏树洒了黄黄一地的叶子。筱丹凤穿了一套红袄红裤靠在树干上练功,鞋底踩得树叶子窸窸窣窣地响。见了师傅,很是惊喜,却不收腿。师傅走近了才看清:原来筱丹凤将自己的一条腿绑在树干上,腿挺且直,和那树身贴得紧若一体。
就放了心。
筱丹凤坐过了月子,脸上红是红,白是白,身上该肥的地方比先前肥了,该瘦的地方却比先前更瘦了,眉眼气色之间突然多了一层妩媚婉约,越发地像了戏台上的那些角色。
师傅问孩子呢,筱丹凤朝屋里努努嘴,乳娘就抱出一个粗布包裹来,里头是一个满脸黝黑额上布满皱纹的细瘦女婴。筱丹凤抱过孩子,就往师傅怀里送,说:“叫外公。”师傅的眼圈就红了,往孩子的襁褓里塞了一个红包。
师傅虽然心软,却不糊涂。当下把孩子交还给乳娘,坐下了,便正色对筱丹凤说:“你跟我回去,孩子却是不能带回去的。不仅不能带回去,连你,也是不能常来看的。一是不能引人起了疑心。二是将来孩子长大懂事了,常看到你,难免就有了感情,在人前到底该怎么称呼你?”
筱丹凤无语,就去屋里收拾了几件日用的东西。出门来,就着乳娘的手又看了一眼孩子。孩子突然就将眼睛大大地睁开了,冲着筱丹凤很是响亮地笑了一声。筱丹凤扔了手里的包袱,双手掩面,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师傅也不劝,由着她抽抽噎噎地哭完了,揩净了脸。两人就上了路。
一路走着,太阳就渐渐低矮了下去,如同一个硕大的火轮盘,悬在树梢上,树便同着了火似的红了起来。林里有野兔被人声惊动,飞蹿而起。一只大,一只小。小的跑不快,大的便远远地停了下来,抖扇着耳朵等着小的。
筱丹凤频频回头看那兔子,脚步就很是慢了下来。师傅见了,就叹气,说:“天底下凡是个女人都能生孩子,可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唱戏?唱戏的又有几个能唱到你的地步?你若真想做个寻常的女人,师傅决不拦你,这就送你回乡下。你若想风风光光地当你的名角,你就得六亲不认,只认一个戏字。你若不撇下别的,只认一个戏,那戏也不会认你,这世上想成名角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筱丹凤听了,就愣在那里。将师傅的话前前后后地想了一番,似乎就有些想明白了。便一路无话,跟着师傅回到了温州城里。
回到戏班,筱丹凤大红大紫地演了几年的戏。林黛玉、祝英台、白娘子、孟丽君、杨贵妃,演谁像谁。金瓯戏院的霓虹灯戏牌上,常年亮着筱丹凤明眉皓齿的微笑。只要是筱丹凤领衔挂牌的戏,没有不场场爆满的,有时连过道上都摆满了加座。散了戏,不管多晚,总有一干富家子弟社会名流,用各样的车接了筱丹凤去吃消夜,看电影。
筱丹凤早学会了上海大明星的做派,烫了蓬蓬的一个波浪头,穿了尖尖的一双高跟鞋。缎子旗袍斜襟上插了一支派克金笔,随时准备龙飞凤舞地签上一手字。虽然过的是夜夜笙歌的日子,筱丹凤心里却是有主张的,一不能轻易嫁人,二不能随便将身子给了人。看多了戏子的下场,知道千里搭长亭,没有不散的宴席,男人是当不得久的。便只在暗地狠狠地攒钱,以备将来人老珠黄时的用场。
起初还记挂着那个扔在乡下的女儿祝英,时时地托师傅往乡下捎钱。后来日子渐渐地长了,记忆就越来越淡薄了。偶尔午夜梦回,依稀想起当年在崔家的数夜缱绻。崔家的那个长孙是受了城里新派教育的,自然是懂得怜惜女人的。那怜惜也不全是阔少爷的轻飘虚浮,却是那种贴心贴腑知冷知热的怜惜——惜她的肉身,也惜她的才情。筱丹凤从未见过如此新潮体贴的男人,就很是付出了些真心。当下决定生下孩子,也是因为要守着两人分手时的誓言,等待着他来接她的。
然而他却一直没有来。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世界的哪一方,也不知道他是否娶妻生子。他和她的相遇是如此的短暂,如同是萤火虫在夜空里擦出那匆匆一丁点的光亮,却又瞬间消失在长长的黑暗中。那一点亮光,便是他和她的骨血祝英。他大约永远也不会知晓,他和她之间原来是有着这样一个涂抹不去的印迹。即便是她,偶尔想起乡下的女儿来,也恍然已如隔世。
有一天,筱丹凤唱完戏,刚卸了妆,正准备坐车出去吃消夜,师傅走过来对她使了个眼色。她心知师傅有话要对她说,便挥挥手让众人先去了。师傅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嗓门儿说:“祝英来了。”
筱丹凤吃了一大惊,问是不是乳娘家又来要钱。师傅连连摇头,说是乳娘的儿子送她过来的。乳娘正月里生肺痨死了,临死留下话,一定要带祝英去城里找活路。筱丹凤问人在哪里,师傅指指后台,筱丹凤这才看见戏班那口装戏服的大樟木箱子上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睡着了,蜷手蜷脚的样子,像一只露宿街头的野猫。一根辫子散了,肩上挂着半截白头绳。身上穿的是一套簇新的枣红棉袄棉裤,裤腿袖口长长地挽了一圈——大概是乳娘临死前赶做出来的。筱丹凤的喉咙就堵了上来。
便蹲下去推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推了几下,方醒。坐起来,拿手背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筱丹凤吓了一跳,看了四下无人,才问:“你认得我?”孩子看看四周,不像是在家里,才想起娘已经没了,就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筱丹凤明白过来孩子喊的不是自己,有几分放心,也有几分失望。
一阵子没见,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妞。脸很黑,一直黑到牙齿。眉眼大,嘴也大,哭起来满脸满嘴都是牙。丑是丑,却是那种叫人心软的丑。
筱丹凤站起来,叹了一口气,说:“你不哭,就带你找娘。”小孩当真,果然住了声。筱丹凤拿出一条手绢来给孩子擦净了脸,转身对师傅说:“我的包银养她。你找个名目把她留在戏班里,怎么说都行,只要不牵扯到我。”
第二天戏班里就多了一个叫祝英的小学徒。
扫盲班的女教师许春月跨进文化馆那间矮小简陋的小教室时,整个房间突然亮了起来。
许春月个子不高也不矮,身量不胖也不瘦。头发短短直直地垂在耳后,在刘海儿结束的地方,别了一枚枣红色的塑料卡子,将那一头青丝别出了弯弯一轮黑月,衬得颈子很是细致白皙起来。许春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双排扣列宁装,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军裤,一双洗得发白的行军鞋。身上斜背了一个军用书包,书包带子上绑了一条白毛巾。这样的打扮使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女兵,随时随刻要出发上前线。其实那时候仗已经打完了,老百姓正在浑然不觉中开始习惯安逸太平的日子。
太平日子里,人们渐渐有了好兴致来欣赏许春月这样的好风景。
扫盲班里的人很多也很杂,有越剧团的、瓯剧团的、曲艺团的、医院的、防疫站的、文具店的、书店的,总之都是文化卫生系统的。小的只得十几岁,大的也有五六十岁的。越剧团的竹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十六岁的竹影天天赶来上夜校其实并不是为了识字——识字的兴趣是后来在一个男人手里才渐渐**培养出来的。竹影是为了许春月而来的。竹影喜欢许春月的发式衣装,喜欢许春月清朗的笑声,喜欢许春月脚底生风的步态。许春月使她看见了人生另外的一些可能性——这些可能性与她演过看过的所有戏文中描述的完全不同。她依稀感觉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些可能性的边缘上,而许春月就是她的路标。
那一阵子她很认真地模仿起许春月来。她去裁缝铺做了一套灰卡其布的列宁装。试装时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很有些沮丧。衣服太新太亮,胳膊腰身腿弯处绽出些直直硬硬的褶皱,仿佛在无言地叙述着缺乏历史内涵的苍白和单薄,看上去更像是首场演出的新戏装。她把衣服泡在皂角水里揉了又揉,直到手上揉脱了皮。这才明白,装束是可以模仿的,经历却是无法复制的。
第二天上课时,她选了一个离许春月很远的角落坐下,无精打采地度过了一整个夜晚。下课时许春月走到她身边,歪头看着她,许久才说:“你换了一个样子。”她听出了许春月话语里的赞许,心里积攒了一天的阴霾如秋风落叶一扫而尽。
“我想剪,剪你这样的头发。”她抬头结结巴巴地对她说。
她听了呵呵地笑了起来。“这还不容易?上我家来,我帮你剪——老江的头都是我剪的。”竹影猜测那个老江大概是许春月的男人。
到了星期天,竹影果真去了许春月的家。
许春月的家在一个大院里,外边围了一堵厚厚的砖墙,院门口有一个军绿色的岗亭,亭里站着一个年轻的荷枪士兵。见人来,便探出头来,问找谁。竹影说找许春月。兵是新来的,不认得许春月,就转过头来问收发室里的老头。老头说是江专员的爱人,兵就放了行。竹影吃了一惊。她虽然不懂专员到底是哪个级别的,却也明白是个不小的官。那么说许春月也就是个正正经经的官太太。就不免感叹许春月平日对人竟是这般平实而没有架子。
进门才发现大院里有很多幢房子,平房楼房都有,一色的红砖,矮矮实实的,彼此都很相像。正发愁不知是哪一家,远远地就看见许春月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一边笑,一边对她招手,便明白许春月是专门在这里等候她的,心里就热了一热。
许春月引竹影进了屋。屋很大,宽宽敞敞地分作了三处,一处睡觉,一处办公,一处吃饭。都很乱,却各有各的乱法。
灶披间里放了一个搪瓷脸盆,里边满满地堆了一摞脏碗碟,碗底结着些饭痂,筷子上粗粗地裹着隔顿的菜渣。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文件,有的开有的合。开的上面粗粗密密地画了些各样的红线,合的里面都是厚厚的折痕。桌子上摆着一缸隔夜的茶水,浓得青紫,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亮膜。
睡房里的情景更乱,**的两条被子掀开了,却又没有叠起,胡乱地混绕在一起,像两个手脚相缠的半**体。地上和椅子上横七竖八地丢着袜子,却都是颜色不同的。衣柜半开着,里头堆着两床旧棉胎,却没有几件衣物。
竹影几乎无法相信那个干净整洁的许春月,竟是从这么一个污秽杂乱的环境里衍生出来的。她一眼就看出了许春月的不善持家,不禁抿嘴一笑,突然间对自己有了一点信心——也许她和许春月之间的距离,并不真正像她想象的那样遥远。
后来许春月让竹影坐到灶披间的一张木凳上,在她脖子上缠了一条旧毛巾,就要替她剪头发。下剪之前她抚摩着那两根黝黑柔软的辫子,迟疑了一下,说可惜了,留了多久才留成的呢。竹影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一刻钟后竹影抖落着一身的碎发站起来,突然发现自己轻松得想随风飞去——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头发竟能携带这样的重量。望着地板上那两条黑蛇一样蜿蜒匍匐着的辫子,她知道关于她生活的某些章节,已经在这个春日的下午永远地遗落在许春月家的地板上了。
许春月端来一面镜子,镜子不大,刚刚照全了她的脸。新的发型使她的脸突然有了一种脱离了稚气的成熟。如果说辫子使她在少女和女人之间的那个模糊地带徘徊滞留的话,那么短发便使她彻彻底底地成为一个年轻的女人。对于这样的变化她很是欣喜。
剪完了头发竹影就系上围裙,帮许春月打扫房间。先去接了一桶水,将那脏碗筷都泡在里面。一边等着饭痂子泡软下来,一边就进了睡房整理床铺。办公室的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敢随便乱动。
先把窗都大大地开了。外边太阳正好,风里带了些细软的草叶味道。竹影把被子叠成两个小小的边角齐整的方块,让许春月抱着,自己就去门后找了根粗藤条,狠狠地拍打起褥子来,便有轻尘在空气里慵慵懒懒地飞舞起来。
打完褥子,又将一屋的袜子衣物扔进一个大木盆,泡了些温水,擦起肥皂来。水就渐渐地污浊了上来。回头看见许春月依旧抱着被子,惶惶地站在屋角,就扑哧一声笑了:“你去清肥皂,我来洗碗。”许春月放下被子,接过木桶,就叹气:“我出身不好,从小都叫人伺候惯了,什么都不会做。真羡慕你,样样都会。”
竹影听了,心里像捅进了一根棍子,隐隐地疼。想说还是让我羡慕你吧,我倒宁愿让人给伺候惯了呢。动了动嘴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两人干着活,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在门口的草垫子上唰唰地蹭鞋底。许春月说我们老江回来了,正要出去迎,男人已经进了屋。放下公文包,呵呵地打着哈欠,说:“郝书记人老话多,就这一点事,竟开了这么久的……”话没说完,猛然看见屋里有个生人,就不再往下说,却问许春月:“这是食堂老王介绍的那个保姆吗?那么快就到了。”
竹影听了,杵在水盆里的手就僵住了,脸腾地热了上来。许春月哈哈笑了起来,拿胳膊轻轻地撞了男人一下,说:“上哪儿找这样的保姆呀?你倒是想呢。这是越剧团的竹影,我跟你说过的,扫盲班里最小的那个。”
男人“喔”了一声,说对不起,就伸出手来给竹影。竹影慌忙将手在围裙上擦过了,才敢接男人的手。男人的手和男人的脸一样,瘦瘦长长的,没有多少肉,却很暖和。男人叫老江,其实还挺年轻。男人穿了一套灰色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不像官,倒更像是一个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
许春月也擦净了手,提了一摞搪瓷饭盒就往外走:“我去食堂买点菜回来。竹影你也别走,一起吃饭。吃完了给我们唱戏听。听说你们剧团排了几出新戏,很不错的。我们老江是个戏迷。”便踩着脚踏车叮叮咣咣地骑走了。
屋里只剩了男人和竹影。男人进去办公室拿出茶杯,见是剩茶,就一把倒在水池子里。接了些自来水涮了涮,就要沏新茶。拿起热水瓶晃了几晃,是半空的。倒出来在杯子里,温温暾暾的,茶叶就浮了一层。
竹影见一个堂堂的地委专员,日子竟过得如此简单清寒,心里便有些难受起来,说我帮你生火烧水,一会儿就开。男人点点头,看着竹影将煤炉引着了火,拿了一把蒲扇啪啪地扇着,等着水热上来。
“听春月说你是筱丹凤的女儿?”
竹影冷冷一笑:“那得看问的是谁。我认她,她却不认我呢。”
男人许久没有说话,后来就叹了一口气:“你算是等到好时候了,她没等到。”
竹影本想说谁比得上她的好时候呢,可是男人的语气很是温软,她不由得就红了眼圈。
那日师傅把小祝英从戏服箱子上抱下来,就来脱祝英的衣服。脱完棉鞋袜子,就来脱棉袄。脱完棉袄,再来脱棉裤,最后只剩了光光的一条花裤衩。师傅走得近近的,把祝英正面侧面背面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又捏了捏祝英的肩胛骨、胳膊肘。捏完了,退后十好几步,远远地眯了眼睛,叫祝英把腿并拢站直了,再叉开。腰弯下去,再直起来。
祝英冻得颤颤的,叫了声“娘”,就咧嘴哭了起来。师傅蹙了蹙眉头,说要哭你就哭个痛快,蚊子哼哼的谁听得见。祝英果真就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师傅闭眼听着祝英哭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对筱丹凤说:“这张脸,演小旦不够尖,演小生不够方。骨头韧带也硬。声音倒还响亮,要不就练个老旦吧。”
筱丹凤听了,沉吟半晌才说:“老旦的戏一年能有几场?哪里成得了名?”师傅抖抖地点了一根烟,斜了筱丹凤一眼:“你以为进戏班的都能成名?学戏的几个有你那样的好命?横竖不过是一桩手艺,挣一口饭吃罢了,比街上那些讨饭的强点。”
师傅这几年一下子就老了,排戏听不准胡琴的调,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啰啰唆唆的,摆的都是自己的功。筱丹凤早听腻了,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全然不往心里去。挥挥手,让祝英下去穿衣服了。
从那以后祝英就跟了一个叫张奎娥的老旦学戏。
老旦的戏少,包银拿得也少,就很是懒散起来。高兴了教几句,不高兴了十天半月不理不睬。平日使唤起祝英来,倒很是勤快。捶肩揉背、倒夜壶、灌开水、买消夜、擦皮鞋,祝英小小年纪却样样都学会了。遇到老旦有戏份的时候,祝英还得替张奎娥收拾看管戏服。
有一天,戏拖了场,祝英耐不住,就在换衣室里睡着了。没想到烛油滴下来,将张奎娥一件替换的戏服烧了个小洞。那洞正是在腋下,并不十分明显,偏碰上张奎娥那晚忘了唱词,被台下嬉哄了几句,心里正不畅快,便顺手抓起一把骨扇,拢成一条,朝着祝英的脑后就是一记。
祝英猛然醒来,浑浑噩噩的,竟不知讨饶。惹得张奎娥越发恼恨起来,手下就更没了轻重。可怜一个小祝英,趿着鞋,只知抱头满台狂跑。戏班里的规矩,跟谁学艺受谁的管,旁人自然插不上嘴。筱丹凤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便过去劝解:“她一个毛孩子,也值得你生气。我赔你一件新的好了。”
谁知那个张奎娥最见不得筱丹凤平日说一不二的风光样子,便把扇子扔了,靠在柱子上冷冷一笑:“你管天管地,管不了我教训徒弟。天底下哪有学戏不挨打的?怎么偏偏轮到这一个,你就有话说了。”
筱丹凤素来就疑心戏班里有人背地谈论祝英的身世,听了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抖抖的竟捏不拢拳头,只觉得背上热热地贴烤着好几双眼睛。一时羞恼,又想在人前撇清,便抓起张奎娥丢在地上的扇子,斜斜地朝祝英劈去。
祝英来不及闪避,扇子正正地砸在额角上,便有一线紫血渐渐地流了出来。众人见血,吓了一跳,都慌慌地过来将筱丹凤和张奎娥劝了下去,又将祝英的伤口胡乱包缠过,就各自回房歇息了。
第二天在化妆间,筱丹凤又看见了祝英。额上贴着一块纱布,神情蔫蔫的如同遭了霜的丝瓜。低头守着张奎娥的戏装箱,想睡又不敢睡。
见四下无人,筱丹凤就从兜里掏出一把上海带来的玻璃纸太妃奶糖,递给祝英。祝英不敢接。筱丹凤就挑了一块,将纸剥了,塞到祝英的嘴里。到底还是孩子,祝英舍不得那张花花绿绿的糖纸,就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心摊平了,一会儿折成一只鹤,一会儿折成一条船。
筱丹凤叹了一口气,说:“学唱戏就得挨打,我也是这么打出来的。以后乖巧点,别惹那个人生气。”就拿了梳子,帮祝英梳头。祝英的头发粗黑,头顶有一个极大的旋儿,分中路分偏路都盖不过去,只好草草地在脑后梳了一根辫子了事。
一边梳,一边暗暗感叹:这丫头大约跟自己一样,也是生就的一个倔命。便问从前在乡下,你娘打不打你,祝英说从不。又问你娘说没说你还有另外一个娘,祝英茫然地摇了摇头。梳完了头,看着孩子兴头头地玩糖纸,半晌,才幽幽地问:“要是有个体面风光的人要认你做囡,你肯不肯?”祝英头也不抬,说:“我有娘的,认她做什么?”筱丹凤心里狠狠地堵了一堵,却说不出话来。
祝英跟张奎娥稀里糊涂地学了两年的老旦,那张奎娥就搭上了一个丝厂的老板,甩下祝英跟人家到苏州当姨太太去了。戏班里一时半刻找不到演老旦的,唱花旦青衣小生的又都不愿意带半路改行的学徒,祝英只好跟了一个演丑的学了一阵子的丑。刚浅浅地摸到了些门道,戏班又招进了一个老旦,祝英便顺理成章地给推回去学老旦。
一晃几年岁月蹉跎,祝英长到了八九岁,个子粗壮结实,戏路上却没有多少长进。什么角都会唱几句,什么角也唱不精,倒成了全戏班的使唤丫头。哪个角儿生了病,就喊祝英去药铺抓药。谁的戏装开了线,便叫祝英拿针线包来缝。哪个龙套崴了腿,师傅一声吆喝,祝英套上戏装就去顶戏。
有一年,崔府又送来订金,包了整个戏班去唱堂会,这回是崔家的长房曾孙周岁贺宴。崔家的长房孙子与其他的孙子有所不同,走南闯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早先在省城读的书,后来又到英国留过两年学。回国后在上海东亚银行寻到了一个职位,娶的是银行襄理的千金。岳家自然带了一帮高朋贵友一同随行,到温州庆贺。
那崔府虽然妻妾成群,子孙无数,到了曾孙这一辈,却只得这一个男丁,阖家上下,自然视为奇珍。于是那日宴开数十席,极尽热闹排场之能事。又在花园里搭了一个大戏台,一二十盏煤气灯齐齐挂出,照得暗夜如同白昼。等候接送宾客的汽车黄包车司机和下人们从门前排开,一直排了整整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