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犹豫了片刻,最终道:

“平身吧!”

恭王刚站好,光绪便开口道:

“此番倭人言和,朕说是缓兵之计,尔等不以为然,今日旅顺失守,证明了朕的担心是正确的。议和、议和,议了数月,‘和’在何处?有人还说万无缓兵之事,今日如何?”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呢?是孙毓汶,还是自己呢?奕(左讠右斤)拿不准,但旅顺失守大出意料。看来议和只可加快,不能拖延,等日本把大清海陆精锐全部打败之后,便真的无“和”可议了。

“翁同龢,朕赐你尚方宝剑一柄,日后若有再言和者,可先斩后奏!”光绪从御案上抓起一把剑,愤然道。

众人大惊失色,翁同龢一时也不知所措。

“是谁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个坚定、严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又是大惊,这次连光绪帝也惊得呆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随后,光绪离御榻,下殿迎接太后,众臣也纷纷跪地施礼,太后一边在光绪的搀扶下走向御座,一边道:

“跪了这么长时间,都平身吧!”

“谢太后!”众人像遇了大赦似的,纷纷爬起身。

慈禧坐稳后,严厉地说道:

“后宫嫔妃不得干政,这是祖训,然珍妃、瑾妃恃宠干政,扰乱君心,又鼓励皇上为她们开馆设学,有违祖制,从即日起,一并降为贵人。”

光绪闻言大惊,忙跪地施礼道:

“太后,珍、瑾二妃聪明好学,端庄、贤慧,并无劣迹,为何无故降谪?”

慈禧脸一沉,怒道:

“皇上竟为妃子下跪求情,成何体统?她二人有无干政,皇上心里最清楚。本宫有这个权吧?”

光绪慢慢起身,低首而立,刚才的气焰早没了。慈禧又道:

“上书房、南书房的师傅们,不专心授读,而肆意进言,即日起两书房撤销,侍读志锐调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使。各地停止招募新勇。”

光绪不敢再辩驳,下面的众臣更无人敢出一言。慈禧看了看翁同龢,又看了看奕(左讠右斤)道:

“军机处工作不力,着恭亲王入直军机大臣上行走,每日领班进奏。”

奕(左讠右斤)闻言,差点晕过去,忙伏地请辞:

“太后,奴才年老体衰,无法总理枢务,请太后另选贤能。”

慈禧有些不悦,厉声道:

“六爷身为皇亲贵胄,在危难之际,能拈轻怕重吗?不准请辞。中日议和的事有何进展?”

“回太后,美使已说,日方不用美方从中调停,若大清有意和谈,仍可派员来谈。”奕(左讠右斤)如实奏道。

“派员去日本的事就由六爷负责,速派大臣去吧。”

嗻。”太后决意和,其他人不敢反对,奕(左讠右斤)正欲如此,爽快应道。

太后处理完事,起驾而去,光绪与众臣送至殿外,众臣看着光绪,恐皇上还有召对,不敢离去,光绪愤愤道:

“散值吧!”头也不回地去了。

奕(左讠右斤)知道皇上不高兴,但这是太后之命,在今日的大清,太后虽不再垂帘,但她仍是最高执政者。无人能改变这个事实,在这母子之间,他只有倾向于母亲,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的主张也与太后相同。

回到军机处,奕(左讠右斤)立即召集军机们议事,此时的军机处可谓四分五裂,战、和两派唇枪舌剑,势不两立,中间派静观壁上,沉默无语。现在奕(左讠右斤)再次入直,两派势力都想争取、拉拢他,后党以为,恭王主和,政见相同,帝党想恭王复出,全由皇上从中周旋,恭王应该投桃报李,支持帝党。而奕(左讠右斤)自有主张,他要贯彻自己的路线。

“诸位大人,本王复出月余,再入军机,对当今局势了解不深,请诸位各陈己见。”

孙毓汶忙笑道:

“王爷,刚才太后已传谕让王爷速派人去日议和,此事勿庸再议。”

翁同龢仍不死心,坚持道:

“倭寇连连得手,此时议和,必受其要挟,不如以湘军代替淮军再战。”

奕(左讠右斤)历来主张能战而后能和,无战则无和,所以,他对两派的意见均有所保留。

“翁大人以为何人可担此大任?”奕(左讠右斤)问道。

翁同龢胸有成竹地道:

“现在湘军,若论用兵者,惟刘坤一、吴大澂。”

奕(左讠右斤)与他有同感,便道:

“整个战事就由刘坤一来主持,吴大、宋庆为帮办,调湘军魏光焘和陈湜两军出山海关,援助宋庆。从国库拨银十二万两,支两军兵饷,如何?”

众人无异议,奕(左讠右斤)又道:

“诸位以为赴日之人何人合适?”

无人应声,这差使出力不讨好,谁也不愿去。庆亲王道:

“出使日本,可派张荫桓和邵友濂二人。张是总理大臣,又曾驻使美国,邵办湖南巡抚,曾驻使俄国,派此二人,既是大清的疆臣大吏,又有俄、美背景,日本不会小视。”

众人纷纷点头,奕(左讠右斤)也感觉这主意不错。对孙毓汶道:

“拟谕吧。”

拟旨挺容易,传谕也不难,但在执行上谕时却是困难重重。刘坤一刚进京,光绪帝立刻授予他钦差大臣,令其节制关内外抗敌各军,取代李鸿章指挥战局,想一举扭转大清颓靡的局面,万万没想到刘坤一当廷便坚辞不就。

光绪急了,奕(左讠右斤)也急了,眼下实在没有人可主持战局,恭王三番五次地请刘坤一到总署商谈,答应他只需坐镇山海关,前线的事全由吴大澂负责,再调云贵总督王文昭来帮办军务。苦口婆心,劝了二十多天,刘坤一才极不情愿地离开京师,总算去了山海关。

出战的大员畏缩不前,出议的大员更是磨磨蹭蹭,张、邵二人虽不敢像刘坤一那样公然抗旨,但他们采取软抵抗,逡巡不愿出京,奕(左讠右斤)一再催促,并以“君命不可违”强迫二人出京。他们最终出了京,但到了上海又赖着不走。因为光绪帝在召见张荫桓时曾面谕:日方若有割地及力不逮者,万勿擅许。张荫桓知道,不割地日本会议和?此差是必败无疑,与其到日本受辱,不如拖延,逼迫朝廷换人。再说,当时的上海,真的是民怨沸腾,反对议和,广东会馆竟拒绝张荫桓以同乡身份入住。大街上还出现了匿名揭帖。京城的恭王急得跺脚甩袖,但鞭长莫及,又不能撤换,只好用上谕一次次催促,直到过了新年,二人才动身去日本,可惜一切都晚了。

今年的新年光绪没过出一点年味来,战争的阴云一直笼罩着大清的天空。战无精兵,和无良臣,作为一国之君,他怎能不焦虑呢?上元节将近,后宫又张罗着上灯,光绪来到了毓庆宫想静一静,看看书。

刚打开书,太监奏道:

“皇上,庆亲王求见。”

“宣。”光绪不悦,但又不愿拒见,奕劻急急入见,伏地道:

“皇上,派往日本的张荫桓、邵友濂被日本驱逐出境,请皇上明示。”

光绪有些幸灾乐祸,你们不是求和吗?可日本愿和吗?受驱含辱,罪有应得。光绪没有气愤,也没有激动,只说了句:知道了。

“皇上,旅顺六百里加急。”翁同龢一路跑来,累得满头大汗,神色惊慌。

光绪一惊,取过奏报,顿时失声叫道:

“啊!”

出事了!翁同龢和奕劻同时在心中叫道。光绪的脸色越来越灰暗,喃喃道:

“水师完了!水师完了!”

“快!召见军机、内阁、六部、九卿诸臣议事!”光绪突然间想起来,大叫道。

乾清宫里气氛紧张,各位大臣纷纷到殿外台阶前汇聚,低声交头接耳,打听今日皇上突然召见的目的。

“皇上临朝——”

一声高喊,光绪快步登上御榻,殿外诸臣纷纷而入,伏地施礼。平身后分立两侧。

“各位臣工,朕刚接两份奏报,一份是日本驱逐我议和大臣,另一份,日本攻占威海卫,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诸位说说如何御敌?”

殿上众臣听了光绪的话,个个震惊,有几个竟当场昏了过去。其他人都垂头丧气,无言以对。光绪看看孙毓汶、徐用仪、庆亲王、礼亲王,又看看翁同龢、李鸿藻,再看看各部尚书、卿、院,没有一个敢抬头的,有的人额上已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有一个人没到,缺了他,场面便冷清多了,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光绪帝等了几刻钟,仍没有一人进策,不由生气,愤然道:

“散朝!”说罢,径自起身而去。

等奕(左讠右斤)到了军机处,乾清宫已散朝,礼亲王把皇上召见的事向他一说,奕(左讠右斤)也是大吃一惊,他没料到日本人会如此蛮横。当务之急是摸清日本人的底,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出了军机处,他急忙向总理衙门赶去,庆亲王正在大堂上急得团团转,见了恭王忙道:

“王爷可来了,本王正急得没办法。”

奕(左讠右斤)顾不得与他啰嗦,说了句:

“快发照会,请美国公使田贝先生。”

半个时辰后,一辆西洋马车停在了总理衙门口,奕(左讠右斤)亲自迎到大门口,回到大堂,分宾主落座,奕(左讠右斤)开门见山地说道:

“田贝先生,此次日本和议是先生从中穿针引线,现在日本人言而无信,一边驱我使臣,一边占我军港,先生及贵国不会坐视吧?”

田贝摇摇头道:

“NO,NO,此次会议系中日之间直接谈判,与美利坚合众国无关。不过,据本使了解,日本人只愿和威望最尊、素有声望者谈判,如王爷和天津的李鸿章。”

“日本人停战的条件是什么?”奕(左讠右斤)直奔目的,田贝摇摇头,耸肩道:

“对不起,这点不清楚,如果王爷有兴趣,本人可向日本人打听一下。”

奕(左讠右斤)立刻表示感谢。送走美使,奕(左讠右斤)便匆匆进宫,到了毓庆宫,太监说皇上病了,已去寝宫休息,无奈,他只好回府。

第二日,光绪帝病了不能临朝,太后在养心殿召见了军机、总理大臣。慈禧看看群臣,个个低着头,她把目光落到奕(左讠右斤)身上:

“六爷,中日之间的和议如何了?”

奕(左讠右斤)忙道:

“回太后,日本只愿与位尊望重者议和,其他人不谈。”

慈禧想了想道:

“让李鸿章去吧!一切开复,即令来京请训。”

这正中奕(左讠右斤)下怀,但他并不表现出来,而是不经意地说道:

“太后,早先有圣谕:李鸿章不准进京。如此恐与圣谕不符。”

慈禧不解其意,冷冷地说道:

“我自去与皇上说,既然向我请旨,我就可以作得一半主张。”

奕(左讠右斤)这才领命。慈禧又道:

“传旨,授李鸿章为头等全权大臣,赏还翎顶和黄马褂。着令他迅速进京请训。”

乾清宫上,光绪坐在御榻上,奕(左讠右斤)、世铎、翁、李、孙、徐等军机大臣,依次立在殿下,执事太监在殿前高喊:

“宣头等全权钦差大臣李鸿章上殿!”

台阶前,李鸿章快步入殿,伏地施礼:

“奴才叩见皇上。”

光绪想起昔日圣谕,脸有些微红,轻声道:

“平身吧。”

李鸿章谢恩起身,退立一旁。光绪道:

“今日中之战,大清战、和均不足恃,只有派尔前往日本,与日议和,有关议和内容,请众臣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

李鸿章望望奕(左讠右斤)。奕(左讠右斤)出列道:

“皇上,臣接美使通知,说日本谈判条件有三,赔偿军费、朝鲜独立、割地,前两项我朝早已宣示,可以接受,只是这第三条,实在为难。”

李鸿章马上应道:

“皇上,割地之说奴才不敢承担。”

徐用仪道:

“不割地恐难成了局。”

翁同龢道:

“李大人多与日人周旋,但得办到不割地,则多偿,本官愿筹银帮办。”

李鸿章见军机们意见不一,割地必遭国人切齿,便道:

“皇上,割地一说,还应容臣向各国吁请,是否能有回转余地。”

奕(左讠右斤)没表态,他从内心是不愿割地的,但他心里也清楚,不割地和议难成。怎么办呢?

光绪见一时难定,想等李鸿章活动后再说。

李鸿章来到总署,与恭王到了密室,两位共事多年的朋友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

“中堂大人,运动结果如何?”

李鸿章满脸沮丧,摇头叹道:

“王爷,弱国无外交。西方列强虽对大清同情,但仅为道义上的,并无切实相助之语,美使已明白表示,要大清彻底放弃想让西夷干涉的念头,德国说,若不迁都,势必割地。其他公使多持此见。”

“看来割地是在所难免了。这个历史黑锅只能由中堂大人背了。”奕(左讠右斤)对李鸿章也是十分同情,但也没有办法。

李鸿章苦笑了笑道:

“为了国家和天下百姓免遭灾难,背黑锅,也没什么,只怕回国后遭朝廷责备,性命难保。”

奕(左讠右斤)道:

“割地一事必须由皇上授权、太后许可,方可施行,否则,断不可行,本王也会尽力为大人开脱,洗脱罪责。”

李鸿章很感激,抱拳施礼道:

“果如是,鸿章多谢王爷了。为了大清,鸿章不惜身家性命,何惜这名声呢?只求朝廷能给个公道。”

光绪再次召见军机和李鸿章,询问情况,李鸿章如实奏道:

“回皇上,割地之事在所难免。西洋诸使已明确表示,不愿干涉,并说,大清不迁都,便割地。”

光绪去看奕(左讠右斤),奕(左讠右斤)忙道:

“臣以为李大人所言句句是实情,今日之局势,无人可回天。”

翁同龢愤然道:

“当前并非绝境,此时国内无叛乱,西夷同情大清,若迁都西安,与之决一死战,日本断无赢的道理。”

奕(左讠右斤)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

“翁师傅所言太偏颇了,迁都抗战,东北陪都、圣陵必遭践踏。中原大地必成焦土。若窃贼再起,天下必定大乱,大清千古基业,毁于你我之手,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光绪对恭王的话频频点头,能保住大清的江山是最关键的。便道:

“近日太后身体不适,无法召见群臣,等太后的病痊愈了再议。”

奕(左讠右斤)道:

“皇上,时局紧急,不可空耗时日,臣愿与李大人一道去太后病榻前禀复。”

长春宫里,慈禧躺在榻上,光绪入殿叩首问安。太后挥挥手,让光绪坐在榻上。

“太后,恭王和李鸿章请求向太后问安。”

慈禧知道这是光绪帝安排,一定有重要的事,便道:“快宣!”

奕(左讠右斤)和李鸿章进了宫,伏地道:

“奴才向太后请安,太后吉祥!”

太后看了眼恭王和李鸿章,不经意地道:

“议和的事怎么样了?李大人何日动身?”

李鸿章道:

“回太后,奴才近日遍求于西洋各使,皆不助我,非割地不可开议。”

慈禧望了一眼面前的光绪,见光绪没有声言反对,便不由恼怒道:

“任汝为之,不要告诉我!”说罢,身子一转,面壁而卧。

三人面面相觑,只好唯唯告退。光绪感到很憋气,太后发火,好像是别人要求和,太后要开战似的,可实际情况正相反。奕(左讠右斤)心里明白,太后不愿背历史黑锅,遭千古唾弃。太后不担责任,光绪帝又犹豫了。

朝中犹豫之时,日本兵并没犹豫,一举攻占辽阳、营口、牛庄、田台庄等地,打通了通往山海关的路线。同时,南下台湾,攻占澎湖。

大清不再犹豫了。毓庆殿上,奕(左讠右斤)率众军机奏道:

“中国之败,全由不西化之故,非鸿章之过,请给鸿章以商让土地之权。”

光绪没办法,只好点头。其他军机大臣再也无人反对了,因为日本兵距东陵仅几百里,无人可挡。

军机处里,孙毓汶道:

“王爷,给李鸿章的谕旨怎么拟?”

奕(左讠右斤)想了一下道:

“谕令李鸿章,地虽可割,惟当权衡于利害之轻重,情势之缓急。”

孙毓汶点头,奕(左讠右斤)又道:

“再拟一道严旨,吴大澂身为统帅,徒托空言,疏于调度,着革职,调京听候议处。对了,速速请求太后发懿旨,限令李鸿章以国事为重,迅速成行。”

乾清宫里一场争吵再次响起。光绪正看总理衙门刚上的李鸿章从日本发来的电文,上面写道:“若欲和议速成,赔费恐须过一万万,让地恐不止台、澎。”光绪把电文向御案一放,叹口气道:

“看来台、澎已难保了。”

翁同龢立刻道:

“皇上,应发电李鸿章,台、澎不可弃。台湾自三国而纳中华版图,历经磨难才回华夏。昔日康熙爷为收复台湾,举国耗费数年乃成,今弃之一夕,何以面对祖先?再说,日本并未占领台湾,此时割台,恐为日后群夷所效。日本一旦占据台湾恐闽浙不保,明朝倭患应为前车之鉴。”

翁同龢慷慨激昂,有些人不满,孙毓汶道:

“翁中堂力言台不可弃,则如何保台?北洋水师尽丧,湘淮之军全溃,若弃台可保议和,龙兴之地和祖陵可免战火,亿万生灵免遭涂炭,也是一件幸事。”

翁同龢力争道:

“日本入侵内陆,已难恃水师,我大清新兵若重振旗鼓,可与日本一拼,况我有四万万臣民,兵源充足,若长久计,必胜东倭。”

奕劻愤然道:

“迁都力战,祖陵不保,若乱贼再起,江山也不保,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翁同龢不服气,大声道:

“割地求和,能笑对祖宗乎?”

光绪见御前乱成一团,无奈道:

“不要再吵了,朕被你们吵得头痛,恭王爷有病不能入值,尔等可去府上会议。”

争吵从乾清宫搬到了恭王府。全体军机和奕劻均来至恭王府,又把在御前的话再叙一遍。奕(左讠右斤)躺在椅子上,只是点头,不说一句话,吵到天色将晚,只得各自回府。

第二日,再吵,但奕劻、世铎、孙毓汶等人占了上风,拟了答复李鸿章的上谕,仍无外乎“权衡轻重,斟酌办理”等语,实际上是批准李鸿章的方案。

半晌时刻,一顶八抬大轿又到了恭王府,翁同龢手拿谕稿到了乐道堂,没进门便道:

“王爷,你看看这不是误国吗?哪来银子赔,台湾割了如何面对祖先和子孙?”

恭王奕(左讠右斤)不以为然,看了拟稿,只说了一句:

“翁大人,你有何良策?”

一句话把翁同龢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讪讪的。是的,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呢?

奕(左讠右斤)语重心长地道:

“当今上策,把日本之欲望遍告西夷,吁请友邦干涉。”

此时的奕(左讠右斤)身弱多病,像一辆老爷车,全身都有毛病,现在正在爬坡,它又抛锚了。一连十几天,浑身乏力,动辄出汗。只有躺在**。刚喝了碗粥,何顺道:

“主子爷,军机处孙大人来了。”

“快请!”

不多时,孙毓汶到了榻前,笑着施礼道:

“王爷,身体好些没有?”

恭王笑笑道:

“老毛病了,大人前来有何要务?”

孙毓汶道:

“王爷,李鸿章已签约赔银二万万两,割辽东半岛、台、澎。消息传来,全国沸然。礼部会试的举子一千多人在广东举人康有为鼓动下,联名上书,朝内御史,皇室贝勒、公、将军至内廷行走纷纷争之,翰林内阁、总署、各部司员各具公疏,大臣中也有十余人单疏上奏。两江总督张之洞上疏言战,皇上谕令军前刘坤一、王文昭二人上疏议奏,二人虽言战,但不敢作主。皇上一时拿不定主意,派在下到王府来请王爷拿个主意。”

听了孙毓汶的介绍,恭王点点头,翻了翻孙毓汶带来的奏对,说了八个字:

“廷议徒扰,邦交宜联。”

五日后,孙毓汶又来到恭王府,这次,恭王是躺在病榻上,随孙毓汶来的有军机处所有大臣和总理衙门大臣。恭王让家人把自己抬到正堂椅上,孙毓汶把从朝中带来的上谕、奏对放在恭王面前,低声道:

“王爷,近日英、法、俄三国通知大清,暂缓批约,太后也下了懿旨,皇上又犹豫了。请王爷定和战之计。”

恭王用颤微微的手翻开了太后的懿旨,上道:“和战事关重大,两者皆有弊,不能断,令枢臣妥商一策以闻。”恭王心里明白,太后是耍滑头,不愿承担责任。她心里是乐观和局的。

又看了刘坤一的奏对,还看了举子们上的万言书,恭王仅看了开头几段,便笑笑放下。

众人见恭王一直无语,也不便说什么,孙毓汶从怀中掏出所拟的宣示稿道:

“王爷,这是皇上的宣示稿,请王爷匡正。”

恭王看了看,点点头道:

“宣示者,俟批准后告群臣之辞也。”

孙毓汶心领神会,恭王是要皇上先批准条文,再向群臣宣布。

众军机去后,恭王再也无法安心养病,他低声道:

“何顺,快给本王穿官服,扶本王入宫。”

何顺伏地泣道:

“王爷病重如此,怎能入宫?”

恭王挥挥手,示意他去准备。何顺哭着去传命,在四五个仆人的帮助下,恭王才穿上黄袍,在仆人的架扶下上了轿。

到了毓庆宫,两名侍卫架着恭王在阶前候旨,光绪听说恭王到了,立刻宣见,当他看到恭王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来到殿上,不由又惊又喜又悲,动情道:

“六叔,病成这样为何还来,朕不是让他们去府上与六叔会议吗?”

恭王坐在光绪赐的椅上,轻轻道:

“皇上,当前大清万不可再战,刘坤一复电,非真有把握,张之洞之言,是痴人说梦,举子们的公车上书,更是书生意气。当前只有先批准和约,争取列国同情以求稍事补救。”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气喘吁吁,光绪忙命宫人上茶。听着恭王的劝告,再看看恭王的神态,光绪幡然有批准之意。

又是一个睛朗的日子,乾清宫里光绪帝正在召见军机大臣。讨论皇上是否签约的事。孙毓汶拿着李鸿章从天津送来的《马关条约》文本,来到御案前,低声道:

“皇上,和约已送到,请皇上用宝。”

翁同龢马上出列道:

“皇上,请暂缓时日,看是否会有转机。”

孙毓汶坚定道:

“皇上万万不可拖延,万一激成事变,贻误邦国。”

光绪帝无奈,只好道:

“三国尚未回电,等回电后看看能否有回旋余地。”

孙毓汶不避龙颜,力争道:

“皇上,三国万不可恃。”

光绪看看其他人,恭亲王垂头而立,气喘吁吁,礼亲王也装聋作哑,徐用仪和李鸿藻不语。此事已定议,光绪无可奈何,只好道:

“放在这儿吧,朕马上就签。”

众军机并不退值,仍立在原地不动,光绪在殿来回踱步,唉声叹气,愤恨不已,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仍见众军机不去,他不由顿足流泪,立在案前,奋笔写上“恩允”二字,把笔一扔,径自而去……

“当以开创之势治天下,不当以守成之势治天下,当以列国之势治天下,不当以一统重裳之势治天下。”毓庆宫光绪帝伏在御案上,对着一奏疏竟朗声读了起来,读后大受启迪,不由叹惜,旁边的翁同龢笑而不语。

“翁师傅,传命把此奏抄三份,送太后、军机处和乾清宫存档,原稿则留于勤政殿供作备览。”

“嗻。”翁同龢应道,见皇上仍对康有为的这封《上清帝第三书》赞赏不已,便道:

“皇上,康有为乃当今俊才,不可弃置。”

光绪点头不语,他对康有为所上三书很欣赏,但能不能使用,不可操之过急。

颐和园万寿宫,慈禧正看着皇宫送来的奏折,光绪坐在旁侧无语,太后看后,点了点头,道:

“这个康有为所言颇有道理,变法乃素志,同治初即纳曾国藩议,派子弟出洋留学,造船制械,凡以图富强也。若师日人之更衣冠,易正朔,则是得罪祖宗,断不可行。”

光绪闻言心中大喜。太后对变法是支持的,于是道:

“母后,甲午之后,国人因辱激奋,要求变法图强,对战败之责议论汹汹,儿臣以为可罢一二军机,以谢天下。”

慈禧没有说话,但脸色不佳。冷冷地道:

“一切听皇上之旨行事。额娘也该歇歇了。”

有了这话,光绪很高兴,从颐和园回来后,马上召见翁同龢,兴奋道:

“师傅快拟旨,罢斥孙毓汶和徐用仪,以谢天下。”

翁同龢也很高兴,这两人是皇上的死对头,罢了他们,今后办事就容易多了。

上谕下后,满朝沉寂,无人上奏,也无人面奏。众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什么也没等到。

三日后,太后突然传出懿旨:

“皇上年岁已长,南书房从即日起撤去,开去翁同龢南书房行走之职。”

母子俩针锋相对,翁同龢失去了单独与皇上在一起的机会。

乾清宫光绪召见军机大臣,多日已不上朝的恭王也到了殿上,礼亲王、翁同龢、李鸿藻、刚毅立于殿下。刚毅是新入军机,由太后点名入直。

光绪帝道:

“刚毅,读读这折子。”

“嗻。”刚毅忙应道。上前几步,接过奏折朗声读道:

今日乃西夷之天下。我大清久遭夷患,国力日衰,今夷患未除,倭患再起,割台、澎之地,占旅、大良港。中国之屡战屡败,不在敌强,而在我不习西学。若想强国富民,必采法、日、俄以定国是;大集天下群才而谋变政,允准疆臣各自变法,大清再不变法图强,恐自尔之后,皇上与诸臣虽欲苟安旦夕,歌舞湖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与诸臣,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矣!

“皇上,这……这说的是什么?”刚毅惊得满头是汗,“康有为太胆大妄为,竟敢说出这等话来,应立即拿来问罪。”

翁同龢道:

“皇上,康有为所言虽有狂悖之处,但他用心忠诚。西洋诸国千余年前仍是蛮荒之野,东倭百年前乃大清藩臣,沙俄二百年前乃一城之堡,可今日均为列强,实乃西法之良故。今若不变法图存,社稷难资保守。”

光绪似乎很激动,一拍御案道:

“堂堂大清,数千里疆土,兆万臣民,竟败于东瀛岛国!台割则天下人心皆去。朕何以为天下之主?今时事以何为先?应该向西法学习,以效日俄。”

光绪的声音震颤大殿,这是一个一国之君向命运的抗争。恭亲王立在下面一句话也没说。他不知是应该赞同还是反对皇上的话。自同治以来,自己一直在提倡学习西夷之技,造枪炮、开工厂,现在又兴修铁路、开办电报、兴办学堂、改革科举。哪一样不是效西法?若剪辫子、办议会、废皇权,那不是自己把祖宗家业拱手让人吗?

奕(左讠右斤)又病了,躺在乐道堂的病榻上,想休息一会,可心里乱糟糟的,看看书,头又疼,只得闭着眼瞎想。

“主子爷,翁大人来了。”何顺伏在他耳边小声道。

奕(左讠右斤)皱了皱眉,道:

“请进来吧!”

对翁同龢,他越来越有点冷淡,昔日,此人尚算正直,印象很好,可经过甲午年间,此人出尔反尔,处处设阻,没有大臣的风仪。为了顾忌自己的名声而不愿为国分忧,这是忠贞之臣所为吗?原来看不起康有为现在又处处为康说话,鼓动皇上变法,自恃两朝帝师之名,哗众取宠。

“王爷,又病了?”翁同龢已到了榻前。奕(左讠右斤)睁开眼,歉意地笑笑道:

“唉,老了,没用了,动一动就喘不出气。”

“岁月不饶人呐,谁都有这一天。王爷不必难过。”翁同龢安慰道。

寒暄了几句,翁同龢从袖中抽出一叠折子,小心地来至榻前,笑道:

“王爷,这儿有十二道新政诏旨,由陈炽草拟的,请王爷看一看,如果王爷没意见,下官想请王爷领衔上奏。”

奕(左讠右斤)艰难地笑笑道:

“翁师傅,本王老眼昏花,看折子太吃力了。”

翁同騄见恭王想推辞,进一步道:

“王爷,这些折子都是征得皇上同意的,以王爷的威望和皇上的首肯,此诏定能得天下人认同。”

奕(左讠右斤)明白,他们是想借助自己的力量,与太后抗衡,与天下反对者抗衡,既然是皇上首肯的奏折,弄不好,怕不好向皇上交待。便接过来艰难支撑起来,仔细看了起来。

约有半个时辰,十二道诏旨看完,奕(左讠右斤)知道,这诏书的内容大多是引用康有为的奏折。奕(左讠右斤)长出了口气,又躺下,叹口气道:

“翁师傅,本王不能再占这个虚位了,年老多病,力不从心,该让贤了。”

翁同龢忙劝道:

“王爷宜权衡大势,毋作进退之词。”

这话不是翁同龢为讨好恭王而说的客套话,是发自他内心的。现在西夷列强步步紧逼,日本咄咄逼人,恭王办洋务几十年,在西洋人的心目中,他仍是无人可替代的。在国内,又有两派,李鸿藻与尚书徐桐、军机大臣刚毅是北派,思想保守,反对变法,自己和潘祖荫为南派,潘致休,现在仅有自己一人独撑门面,好在康有为等渐得皇上看重。但实力与北派稍逊,全凭皇上支持才能与北派抗衡,但北派有太后支持,两派之间水火不容,相持不下,惟一能在两派之间进行周旋的仅有恭王一人。所以恭王一旦退休,朝内外都将面临巨大的压力。

翁同龢见恭王谈及致休的事,再不好提及领衔的事,只好收起拟诏,稍坐了坐,便悻悻而去。

在家养了几日,恭王身体渐渐有了点力气,太后又传旨召见。奕(左讠右斤)匆匆赶到养心殿,奕劻、荣禄及总理衙门的大臣、内务府王大臣都已到齐。当奕(左讠右斤)跪地施礼时,太后笑笑道:

“六爷,听说这几日身子骨又不太好,哀家有些担心,回头让李莲英给府上送几支东北参补补。”

奕(左讠右斤)忙道:

“多谢太后恩赐。”

太后笑道:

“现在时事维艰,全靠王爷支撑着,万不可垮下来。”

寒暄后,慈禧才入正题,对众人道:

“近日皇上给哀家送来康有为所上第五书,书中之言虽有狂悖,但所言绝非耸人听闻,尔等应详细询问康有为救世之方,变法条理。”

奕(左讠右斤)点头应诺。太后又训了些话,众臣退出。刚回到军机处,太后的懿旨便到了,是让王大臣详询康有为救世之方。奕(左讠右斤)有些不以为然,坐下休息。

刚歇了片刻,刚毅匆匆来了:

“王爷,皇上要召见康有为。”

奕(左讠右斤)一愣,望了一眼,镇静道:

“谁说的?”

“王爷,刚才内务府的人说皇上正在想办法召见康有为。康有为此来,听说是翁同龢和张荫桓所引,将树朋党以诱皇上变法,亟宜防备之。”

奕(左讠右斤)起身而去,到了乾清宫,光绪帝正在看折子,奕(左讠右斤)施礼后道:

“臣听说皇上要召见康有为?”

光绪微微笑道:

“六叔的消息蛮灵通的,太后已传旨,让王大臣详询康救国之方。朕召见他,是要他当面陈奏治国方略。”

奕(左讠右斤)立刻对道:

“皇上,本朝成例,非四品以上官不能召见。今康有为乃小臣,皇上若有询问,命大臣传语可也。”

光绪无奈,只好命总理大臣们集体会见康有为。

大年初三,京城里到处弥漫着酒肉香和烟火味。一顶八抬银顶轿到了午门。恭王在侍卫的搀扶下上了四人小轿,到了毓庆宫。光绪正在等他。叔侄两人同去寿皇殿向列祖列宗牌位行了礼,便出了宫。

回到总理衙门,远远就听到有人在吵闹,不过说的不是中国话。进了大堂,就见俄使巴普罗夫和英使窦纳乐在争吵。一个用俄语,一个用英语,中间的翻译最辛苦,因为每有人说一句话,都去盯着翻译,然后是一阵反辩。

见了恭王,两使有所收敛,没等恭王坐下,两人又吵了起来。恭王只好耐着性子,听他们吵,双方主要为了争夺债权。

两位洋使吵了半日,最终还是来请恭王作主,恭王面带倦色道:

“两位先生,这个问题容本王与众人会议后再定,今日本王已累了。”

洋人这才发现,时已过午,只好告辞。恭王早已精疲力竭,坐轿回府,并没参加午后询问康有为的活动。

天渐渐暖和了,可恭王的身体却一天天弱下去。进了三月,终于卧床不起了。

春天来了,檐下的燕子已从南方回来了。在堂上翻飞、欢叫。窗前的花已开了。乐道堂里,一张病榻上躺着一个身体弱小的老人。

恭王府门外紧张、沉寂,王府的侍卫守立两侧,大门口一律是身着黄马褂、手持长刀的大内侍卫,王府四周的墙下,站着一队手持长枪的新兵。

不一会儿,有一队仪仗由远而近,来至府门口,前面是宫女、太监,中间是一顶黄盖,下是御辇,光绪帝下了车,恭王府门前,多罗贝勒溥伟带众人跪迎圣驾。此时的恭王府已十分萧条了,长子载澂在光绪十一年(1885年)已死,三子、四子夭折,二子载滢在同治七年(1868年)过继给钟郡王为嗣,去岁,太后将载滢的长子溥伟回归本支,赏多罗贝勒,现在是孙子为爷爷支撑门户了。

光绪帝随家人到了榻前,只见恭王脸色黑瘦,胡须花白,双眼紧闭地躺在榻上。光绪一阵心酸,叱咤一生的一代贤王,临终竟会是如此局面,他不由眼圈发热,伏在恭王耳旁轻轻叫道:

“六叔!六叔!”

榻上的老人像打了一针强心剂,慢慢睁开了浑浊的双眼,茫然地打量一下,溥伟伏地泣道:

“爷爷,皇上来看您了。”

恭王精神一振,仔细打量,终于看清了光绪的脸,他用充满忧虑的眼神盯着光绪,谆谆告诫道:

“皇……上,臣闻……闻有广东举人主张变法当慎……慎重,不可轻信小……小人也。”

光绪含泪点了点头,用手拍了他的手,表示慰藉。

恭王又闭上眼。光绪退出病榻,来到正堂坐下,询问病情,溥伟道:

“回皇上,爷爷已不能进粥了,一直昏迷不醒,今日听说皇上来了,才说了几句话,病情有所好转。”

光绪道:

“王爷一生为大清立下不朽业绩,府上要好生伺候,朕专派两名御医在府上。”

府上众人千恩万谢,送走了皇上,又围在榻前,不敢远离。

第二日,恭王府的正门再次打开,宫廷的仪仗又停到了府门外,光绪帝再次驾临,同时驾临的,还有慈禧太后。

慈禧与光绪来至榻前,只见恭王正躺在榻上,一位仆人正在喂粥。老王爷见了太后和皇上,老泪纵横,挣扎着要起身,但终没能起来。慈禧来到榻前坐下,拍拍王爷的肩笑道:

“六爷,坚持,要挺住,会好的,颐和园里洋石榴已打骨朵了,今年要结果了,中秋节呀,本宫还要请六爷到园子里吃石榴、品酒赏月呢。”

恭王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随后,拉着光绪的手道:

“皇上,甲午之战,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者。万千水师,数十年之心血,一夕而没。”

光绪面有难堪之色,只好点头,慈禧笑道:

“溥伟,陪皇上去看看王爷的棺椁准备的如何?”

溥伟陪光绪向后院去了,太后对恭王道:

“六爷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奕(左讠右斤)两眼溢泪,哽咽了许久才道:

“翁心叵测,怙权难恃。”

慈禧笑着点头,而后道:

“六爷尚能饭否?”

家人忙道:

“回太后,王爷仅能进粥。”

慈禧转身对李莲英道:

“小李子,回宫传旨:着御膳房送粥十五品,让六爷遍试何者合口味,再别赐。”

“嗻。”李莲英应道。

五日后,光绪和慈禧再次御临榻前,恭王竟面泛红光,精神也比前几日好些,与太后、皇上说了一阵子话,累了,躺下歇歇,用目光示意孙子溥伟,去取榻里的一锦匣,溥伟取过锦匣,打开一看,是一份遗折,溥伟伏地含泪泣声读道:

臣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臣幼时得宣宗宠眷,咸丰朝受恩益重。后蒙太后垂爱,授政柄数十年。今日远行,并无憾事,伏愿我皇上敬天法祖,保泰持盈,首重尊养慈闱,以隆圣治,况值强邻环伺,诸切隐忧,尤宜经武整军,力图自强之策。至于用人行政,伏望恪遵成宪,维系人心,与二三大臣,维怀永图。……

“王爷,王爷,”光绪见恭王又昏了过去,忙喊道,地上的溥伟不再读折,而是伏地大哭。

正是初夏时节,京城迎来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天高了,云白了,水清了,风柔了。百花争艳,百鸟争鸣。恭王府门前一杆白幡飘舞,平时很少开的中路正殿,门庭洞开,府主多罗贝勒溥伟率家亲属下,身披孝服,垂立于门外。府内大殿,悲声不绝,整个王府银装素裹。溥伟抬头看见远处大街上出现了皇上和太后的仪仗,忙跪了下来……

在京师弥漫着花香的空气中响起翁同龢含泣的悲声: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初十谕军机、内阁大臣:恭亲王三十余年恪恭奉职,殚竭忠忱,其间养疾家居,旋复起膺枢要,朝夕从事,力任其难,今日不幸薨,朕悲痛欲绝,呼天抢地。特赏陀罗经被,辍朝五日,朕素服十五日,赐谥曰“忠”,配享太庙,并入京师贤良祠,增加园寝守卫厂户,四时祭祀。命其孙溥伟即日承袭亲王,以示笃念宗亲怆怀贤辅至意。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