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奕(左讠右斤)感到天旋地转,一会儿便不省人事……

冥冥中,只见皇阿玛正端坐在一怪兽背上,飘在半空,微笑着向他招手,奕(左讠右斤)感觉两条腿被人绑着,想去追却一步也走不动,想喊一声,但嗓子眼被什么堵住,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奕(左讠右斤)心急如焚,捶胸顿足,拼命挣扎,眼看皇阿玛已升入云端,奕(左讠右斤)终于哭出声来:

“皇阿玛!皇阿玛!别抛下儿臣啊!”

奕(左讠右斤)终于抓住了皇阿玛的手,那手已没了往日的温暖,只有一丝余温,皇阿玛的脸上也不是笑容满面,而是一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的脸,神色很安详,像是一位劳累太久而酣然入梦的老人。但他再也不能笑,不能怒,不能用手爱抚自己了。

满腔的悲伤夹杂着怨恨、凄苦和难以名状的情绪像决堤的黄河,一股脑儿倾泻出来。正在泪如泉涌,号啕悲声之时,忽听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六弟,皇阿玛太累了,让他老人家清静一会儿吧,别再打扰他了。”奕(左讠右斤)愣了愣,矇眬中看见皇阿玛的榻前,有一人正端跪在那儿,声音像从那儿传来的。

拭去泪水,只见四哥正侧脸而视,面色威严,旁边几位军机大臣和御前大臣跪在那儿。

奕(左讠右斤)不敢哭了,他心里明白:现在皇阿玛已不在了,从现在起,大清国的每一个人都要听那人的,包括自己和母亲。

奕詝见奕(左讠右斤)停住了哭声,面有难言之色,微微舒展一下脸色,和言道:

“六弟,皇阿玛大行,你很伤心,大家理解,我也很伤心。但人之生老病死,乃天地造化,不可违背。我们要节哀、息痛,化悲痛为力量,共保大清江山永不变色,这才是真正的孝子。再说,六弟老是在那哭,不但伤自己的身体,也伤额娘的身体,额娘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怎可如此折腾?”

奕(左讠右斤)顺着四哥的手势望去,只见母亲正在殿旁悲声大哭,痛不欲生,旁边几位嫔妃规劝,但母亲仍大哭不已,嫔妃们见贵妃娘娘如此,也都放声哭起来。这哭声一起,又惹得榻前几位小皇子哭叫起来,大殿上又是哭声震天。

奕詝不经意地看了奕(左讠右斤)一眼,奕(左讠右斤)心中一惊,不由打个寒战,那张脸上仍带着微笑,但目光中却射出冷冷的光,他明白,这是让自己去劝劝母亲。

奕(左讠右斤)爬起身,来至母亲身边跪地道:

“皇额娘,先皇大行,天命使然,儿臣乞求额娘节哀,保重龙体。”

静妃不听便罢,听到儿子的规劝声,心中更是伤心,抱着儿子大哭,声音比原来还大。

奕(左讠右斤)明白母亲此时的心情,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岂是发泄的时候,若惹恼了皇太子,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想到此,奕(左讠右斤)强忍悲痛,附在母亲耳旁低声道:

“额娘,阿玛上宾,皇太子急着行君臣之礼,不要再哭了。”

静妃并不糊涂,听了儿子这句话,她心中虽很伤心,但也不敢过分。马上降低了哭声。

奕詝见这边哭声低了下去,忙起身向这边走来,行至静妃面前,跪地道:

“额娘,先皇大行,儿臣知道额娘伤心,不过额娘应注意保重身体,不可过度悲伤,请额娘回宫休息。”

静妃此时的心情无法言表,只好用手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表达一下无法表达的心情,奕詝一使眼色,后宫嫔妃忙搀起静妃,悄然退下。

大殿上安静了下来,奕詝跪在道光遗体前叩首。奕(左讠右斤)紧随其后,七阿哥奕譞、八阿哥奕詥、九阿哥奕,已十一岁、七岁、六岁,也很懂事地跪在两位大哥哥的后面,给先皇叩首。五阿哥奕誴虽然也是皇子,但早已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过继给和硕璘恪亲王绵璘为嗣子,已失去皇子的身份,只能和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并排跪在皇子们的后排,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步军统领尚书文庆、军机大臣等也跪在皇室的后面。

三跪九叩之后,皇太子代表众皇子为先皇上香、化钱。而后,众人起身,皇子们仍跪在灵前守灵,众大臣退立一旁。

“各位臣工退入偏殿休息吧!”皇太子吩咐道。

“启奏皇太子,国不可一日无主,按祖制,先皇大行,皇太子应于灵前继位,受众臣叩拜,以明君臣身份。”杜受田忙道。

奕詝闻言伏地泣道:

“先皇刚崩,举国哀痛,怎可谈继位之事?”

谁知近旁一位小太监不知是想邀幸,还是入宫不久,不知规矩,竟然俯下身子,在奕詝耳旁低声道:

“太子爷,别推辞了,这是规矩,早行君臣大礼,以免惹出事端。”

“啪”的一声,那小太监的左脸上已留下五个指头印。俗话说:热脸贴上冷屁股,这位的热脸却碰上大巴掌。

“放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奕詝十分生气,看也不看那太监,“滚下去!”

“嗻。”那小太监并不敢捂脸,忙跪地应声而去。

众人暗暗吃惊,想不到往日笑口常开、满面慈容的四阿哥,今日竟在先皇灵前发威,真是令人吃惊。

“太子殿下,杜大人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子早继大位。”怡亲王载垣道。

“请太子早继大位!”众人齐声请求。

奕詝仍在踌躇之际,早有太监搬张龙椅放于先皇灵前,众人再次请求:

“请太子入御座,受臣等叩拜。”

奕詝侧眼看了看身后的众皇弟,个个伏地不起,他面有得意之色,扭捏起身,早有太监上前搀扶,奕詝半推半就,坐在了龙椅上。

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尚书文庆高声道:

“请宣先皇遗诏。”

话音刚落,早有内侍捧来金匣,文庆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匣子,取出黄诏,向下面看了看,众皇子及诸臣均跪地,奕詝也离座而起跪在前面,文庆高声道:

“皇四子奕詝立为皇太子!”

“皇六子奕(左讠右斤)封为亲王!”

宣读完毕,奕詝泪流满面,伏地泣道:

“儿臣领旨。”

奕(左讠右斤)跪在地下,耳边听着先帝遗诏,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虽然这遗诏的内容早有人通报,但现在听宣仍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皇阿玛,皇阿玛,儿臣哪一点比四哥差呢?是文韬?是武略?可阿玛为何偏爱四哥呢?他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耳旁有人高声道:

“请众皇子为新皇行礼!”

奕(左讠右斤)忙爬起来,向后看了看,三位小弟弟正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突然感到自己已长大了,能为小弟弟们做表率了。他不但没有一丝自豪感,反而有点失落,偷偷地瞟一眼坐在上面的四哥,四哥正漠然地注视着下面,早已摆出皇上的威风了。

奕(左讠右斤)忙低下头,行三叩九拜大礼,当最后伏地时,他的心也像一块巨石,沉沉地落在地上,声音颤抖中带着辛酸,高声道:

“臣叩见吾皇,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奕(左讠右斤)强忍住,泪水才没流出来,这场面万不可造次,稍有差错,性命不保。

奕(左讠右斤)看了一眼六弟,嘴角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而后满面春风,温和道:

“诸位皇弟,朕蒙先皇厚爱,把大清托付给朕。朕心不安,怕治国有失,以伤先帝明察。好在朕有四位皇弟,还有众位臣工,日后还要请各位皇弟多多支持朕。六弟,先皇已封你为亲王,这是先皇对你的厚爱。眼下其他三位皇弟太小,你应尽全力帮朕做事,光复我大清基业,做一个优秀的爱新觉罗氏的子孙。至于你封王之事,朕会命军机处草拟王号,册文颁诏。”

这番话绵中藏针,既是劝勉又是警告,奕(左讠右斤)早已听出话中的意思,他知道,从今后自己少了一位四哥,多了一位新皇帝,这就是命运。昨日还手挽手,肩并肩,情同手足,有说有笑,今日便成了一君一臣,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谢皇上教诲,臣弟一定铭记在心,不负圣意。”

奕(左讠右斤)十分恭敬的回答,使奕詝很满意,他知道这位六弟才高学深,对先皇的安排不一定服气,但他也知道,这六弟还是很有忠孝之义的。至于服不服,只有待日后观察再说。

随后是众顾命大臣拜见新君,而后又是内宫嫔妃叩拜。至此,罩在奕詝头上数年之久的迷云终于烟消云散,长达数年的储位之争,终以奕(左讠右斤)的败北落下了帷幕。

奉三无私殿的东暖阁灯火辉煌,一次小型的御前会议正在举行。刚刚继位的奕詝身着龙袍,外罩孝服,正端坐于上席,下首坐着几位身着孝袍的大臣。

奕詝看看面前这几位亲信,问道:

“诸位臣工以为朕当前最应办哪些事?”

杜受田忙道:

“皇上,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安抚人心。”

“嗯?此话怎讲?”奕詝看着恩师,不解地问道。

杜受田略略沉思,慷慨道:

“皇上今日继位,虽由大行皇帝遗诏所立,然六阿哥同时被封亲王,一匣两谕,自有清以来所没有,可见先帝对六阿哥也很宠爱,今日若不能妥善安排好六阿哥,怕日后他会恃先帝遗命,恃才傲物,不利吾皇施令。”

“杜大人过虑了。”坐在下首末位的一人不以为然。奕詝望去,原来是自己的舅舅赛尚阿,现为理藩院尚书,外甥做了皇上,他也跟着沾了光,被召来议事。

赛尚阿见新皇正望着自己,马上道:

“六阿哥虽被先帝封为亲王,不过是先帝给他的一点安慰,同时,也是对他的警劝,言明他只能为亲王,而不能有其他想法,这不是要求他一生只能老老实实地食亲王之俸吗?若他六阿哥心有异志,就是违背先帝之遗命,此乃大逆不道,依臣下思虑,六阿哥绝不会恃遗命自傲,反而会因遗命而自省,安分守己,对皇上恭顺有加。”

怡亲王载垣道: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为大行皇帝办好丧礼。此乃国之大事,其他事不足虑。”

尚书文庆奏道:

“皇上,臣以为刚才几位大人所言均有道理,今日急务既要办好大行皇帝的丧礼,又要稳定局势,安抚人心。臣请皇上立刻分封诸皇子,改组军机处。”

奕詝并未认真听众臣进言,而是正皱着眉头想自己的事,文庆刚说完,他突然道:

“先帝为何要封六阿哥为亲王呢?”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大学士祁寯藻道:

“皇上不必为一匣两谕之事多虑,老臣以为这是先帝怕皇上与六阿哥不和,故有一匣两谕之事,一则提醒皇上不可手足反目,自相猜忌;二则,也安慰六阿哥,让他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再有非分之想,臣以为先帝之举乃千古第一明君所能为。”

经过众人反复的解释,奕詝似乎明白了,稍稍点点头,而后道:

“众卿以为应封六阿哥什么王号?”

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由军机处的大学士们或者由宗人府上奏,撰一些嘉字美号分封诸王。可这六阿哥特殊,亲王爵乃先帝所赐,自然马虎不得,稍有不慎,就会授人以柄,应慎重处理。

“臣以为可用一‘忠’字,明白告诉他要尽忠于皇上,不可有异志。”赛尚阿很得意地想在新皇面前邀功。

“不妥,不妥。朕与六阿哥虽有争位之心,但昔日仍朝夕共处,一母所育,情同一胞,怎可过分?”奕詝摇摇头,他不愿让人看出他对六弟有戒心,被群臣所轻。

“皇上,在先帝授匣之时,群臣逡巡不前,其中定有隐情。今六阿哥由先帝遗命为亲王,其母又总摄六宫,不可不防啊!”怡亲王为了得新君欢心,仍在一旁提醒。

“臣微闻尚书季昌芝与静妃关系密切,此事可问季昌芝。”祁寯藻为推卸责任,表明心迹,只好供出真情。

“此事万不可张扬,新皇继位之初应以稳定为先,不可操之过急,再说,刚才所言之事无凭无据,一时也难说清,若轻率质问只能搅乱局势,不利于皇上。”杜受田见众人又要挑事,忙劝道。

“杜大人,六阿哥母子争位,决非捕风捉影,空穴来风。”赛尚阿愤然道。

“行了,对此事不可穿凿,朕当今只想请众卿为六阿哥拟个封号,其他的事以后再议。”奕詝听了众人的话,感到自己老师的话最中肯,所以及时制止了无谓的争论。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郑亲王见众人不再争论,便奏道:

“皇上,依臣所见,不如封六阿哥为‘恭亲王’,这一‘恭’字,既可有告诫之意,说明圣上希望六王爷能恭慎行事,敬重皇权,又可理解为圣上为恭顺先帝遗命,并表达对六王爷的恭敬之意。”

杜受田拍手叫绝:

“好,这‘恭’字好,各人可做各人的理解,寓意丰富。”

奕詝微微点头,他对这个名号很满意,几位顾命之臣见圣颜大喜,也很高兴,又忙着为其他几位皇子想封号。

就在新君挖空心思为奕(左讠右斤)想封号时,在奉三无私殿的不远处,有一座大殿内也是灯光辉煌。此处乃一园中之园,共三层大殿,园门口两盏宫灯罩着白纱,正门上有一匾额,上有三个镏金大字“澄怀园”。园内三重大殿结构相仿,每殿下均有宫灯照明,可清晰地看见每层殿下均有题额:第一重为“前垂天贶”,第二重为“中天景物”,第三重为“后天不老”。这三重殿宇乃“上斋三天”,是皇上及皇子、王公们在圆明园的读书之处。

“后天”旁的偏殿灯火通明,殿门上有一题匾,上书“乐道书屋”。殿内四壁皆为藏书,中间有一书案,文房四宝齐全。案前端坐一人,面前放着一本书,旁边堆着几本书,最上面的书封面上写有“资治通鉴”的四个大字。

读书之人正是奕(左讠右斤)。先皇西游,新皇继位,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想待在阿玛的梓宫旁,到了乐道堂,母亲也是愁眉苦脸,无言以对,偌大个圆明园竟无可去之处,自然想起这个僻静之处来。

但到了这儿,他才知道此地也不安静,看着皇阿玛亲手书写的“乐道书屋”的题额,看着那一架架图书,皇阿玛教自己读书、写字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一阵心酸泛起,双眼早已蒙眬。他翻了翻《资治通鉴》,没看几页,便心灰意冷,这书是司马光为了帮皇上考察历代行政得失而编纂的,只有皇上和大臣们看了才有用,自己虽贵为皇子,但日后不过是一闲散亲王,按祖制,亲王、郡王不能干政,再看此书何益呢?想到此,他合上书,放在一旁,又拿起一本手抄书来,打开一看,一行行漂亮的馆阁体端楷映入眼帘。看着这行行小字,眼前立刻浮现出恩师的笑容,耳旁响起老师的谆谆教导声。

“六阿哥,大丧之期,为何在书房闷坐?”

奕(左讠右斤)一惊,忙向门口望去,只见一六旬老者身穿孝服,手捧几卷书,立在门内。他急忙起身施礼:

“晚生奕(左讠右斤)这厢有礼了。”

那老者连连向旁边躲闪,口中急道:

“六阿哥,使不得,使不得,阿哥乃先皇遗命的亲王,老朽不过只授阿哥一年之业,怎敢称师?”

奕(左讠右斤)见状忙道:

“翁大人,此言不妥,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大人虽授晚生一年之业,然师生之名永世长存。”

来人乃上书房师傅翁心存,现为八阿哥的授业老师。但他也是奕(左讠右斤)的第一任老师。

翁心存,江苏常熟人,道光二年(1822)进士,九年(1829)任上书房师傅,为惠郡王绵愉授读,任翰林院侍讲。道光十一年(1831)主考顺天、四川乡试,提督江西学政,十三年(1833)回京任右春坊左右庶子、国子监祭酒,十六年(1836)补授大理寺少卿。到了十八年(1838)时,道光帝亲自选这位皇宫名师为奕(左讠右斤)开蒙,可见道光对奕(左讠右斤)的厚爱,只可惜,翁心存仅授业一年,因老母年迈多病,乞回籍尽孝,丁忧毕,才于去年重回上书房,授八阿哥的学业。

奕(左讠右斤)起身把翁心存让到首席坐好,自己在旁陪着。

“翁大人年高体弱,为何在这寒冷深夜前来书房?”奕(左讠右斤)不解地问道。

翁心存微微一笑:

“六阿哥,先帝大丧,百官守孝,老朽实感无事,不免想到书斋弄几本书看,不想遇上六阿哥。”

翁心存见奕(左讠右斤)面有愁容,似有意回避敏感话题,望着案上的书道:

“六阿哥在读哪本书?”

“噢,《孝经》。”奕(左讠右斤)应道。

翁心存随意翻着那本书,口中啧啧称赞:

“好字,好字。书好,字也好,不愧一代才子。”

听了翁心存的夸奖,奕(左讠右斤)更加思念自己的恩师贾桢了。

奕(左讠右斤)看的那本《孝经》是他的老师贾桢亲自手书的。这位贾桢是对奕(左讠右斤)影响最大的老师,也是奕(左讠右斤)最崇敬的师傅。

翁心存回籍后,道光经过反复思考、观察,又为奕(左讠右斤)选了贾桢做他的老师。这贾桢乃直隶黄县人,道光六年的榜眼,论科考名次,不仅比翁心存高,而且也比早两年入直上书房为四皇子奕詝授读的杜受田的等第也高,杜不过是二甲第一,可贾乃一甲第二,由此可透露出道光对奕(左讠右斤)的偏爱。

这贾桢不但才学高,而且很有教育方法。奕(左讠右斤)非常调皮,但对贾桢却十分恭顺,师生感情融洽。贾桢对授业十分认真、负责,治经读史之外,还教奕(左讠右斤)粗习声律,而且诵读之余,间习试帖及古近诸体,每于花朝月夕,令序嘉辰,景之所遇,无不诗者。

奕(左讠右斤)在良师教导下,学业猛进。贾桢又授《资治通鉴》三遍,并教他研习书法,且亲自手录了《孝经》赠予奕(左讠右斤),奕(左讠右斤)把这份手抄读本装裱成册,日夕展诵把玩,书法日见功力。其字之圆润流转,成熟老到,端雅大方,早已在四阿哥之上,不让道光,亦不在嘉庆之下。只是后来,贾桢外放江南,主考两江,现丁母忧在家。

“不知贾大人目前如何?”奕(左讠右斤)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六阿哥不必担心,贾大人母忧将毕,不久便可回朝,六阿哥与恩师相见有期了。”翁心存小心安慰着他。

奕(左讠右斤)两眼茫然,长长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无意地低头用手翻着那书,十分消沉。

“六阿哥,生老病去乃造化之事,人人皆有,先帝大行,阿哥要节哀,保重身体。”翁心存看着心爱的学生,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想安慰他几句。

“翁大人,皇阿玛为何会这样?”奕(左讠右斤)突然问道。

翁心存一愣,他明白奕(左讠右斤)想问什么,十分真诚地说:

“这是先帝对六阿哥的厚爱。”

“厚爱?”

奕(左讠右斤)瞪了翁心存一眼,见老师满脸的真诚,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神色十分的无奈和凄凉。

“六阿哥和当今皇上均为文武双全,深得先皇偏爱,立储之事确实费尽了先皇的心机,历时数年才定下来,以老朽之见,六阿哥未被立储,不在阿哥,而在师傅。几次召对失策,使人得利,杜学士久在先帝身旁,自然了解圣意,才教今皇藏才示孝,得帝欢心。加之孝全皇后深得帝宠,后遭暴卒,势必爱乌及屋,泽及其子,才有今日的局面,不过先帝对六阿哥仍很偏爱,才有一匣两谕之事。”

奕(左讠右斤)听了翁心存的话,暗暗称许,但对他说先帝偏爱自己之语,不以为然,既然偏爱自己,为何立四哥为太子?

翁心存看出了奕(左讠右斤)的心思,仍耐心地劝道:

“六阿哥,先帝一匣两谕,实出无奈,想要保护阿哥。争储之事乃公开的秘密,若新皇登基后,计起前嫌,怕兄弟反目,重蹈旧辙,昔日曹子建之事怕要重演,先帝无奈,怕阿哥遭罪,这才出此下策:遗命亲王。既保全了阿哥的亲王之爵,又警示新皇:六阿哥绝非等闲之人,应以礼遇而待。这不是先帝对阿哥的偏爱吗?太子只能立一个,六阿哥要理解先帝的苦心。”

奕(左讠右斤)苦笑着摇摇头,凄然道: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话好说。”

翁心存怕奕(左讠右斤)过度伤心,便想岔开话题,随手翻开案上的《资治通鉴》,只见书内圈圈点点,阅读得甚为仔细,不由赞道:

“六阿哥不愧为上书房的高才生,这《资治通鉴》一书研习日久,颇有所得。”

奕(左讠右斤)淡淡一笑:

“那又有何用,日后本王不过是一闲散亲王而已,根本用不着,本王准备明天把这书扔了,多读一些诗帖呢。”

翁心存忙劝道:

“六阿哥,此事万万行不得,新皇初御,四方多事,国家正处危亡之秋,急需人才,以六阿哥之才学,定有为国效力之日。”

奕(左讠右斤)明白这是老师在安慰自己,并不十分在意:

“亲王不许涉政,这是祖制,本王可不愿违祖制,落个不忠不孝之名。”

“六阿哥熟读《孝经》,自然知道何为‘孝’?”

“孝,乃天之经,地之义,民之当行者。不仅如此,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辨算差上下,胥在于此,人能明于孝敬之道,则修齐治平之道,不外乎是也。”

翁心存点头道:

“为人之道,以忠、孝为先,庶民之孝在于敬父母,天子之孝在于敬天下,人臣之孝在于为国效力。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其实,忠本身就是孝。今日大清国凋民敝,外夷偷窥。凭阿哥之才学,定有大显身手之时。先帝能破祖制遗命亲王,今皇也可破祖制,重用亲王。”

一声鸡鸣打破了夜的幽静,师徒两人一惊,这才知道天将拂晓,只好离开书房,各自回去。

三日后,大行皇帝入殓,王公宗室及大臣们入朝哭临,在京命妇也奉旨入宫哭临,一时间,慎德堂内外哭声震天,阴云密布,松柏肃穆。

入殓仪式完毕,皇上传旨:诸皇子及亲王在梓宫前哭临,三品以上大臣、王公在慎德堂外哭临,四品以上京官在午门外哭临,各部、院、府大臣一律在衙内守制,不得回府。百姓禁乐七日,官家禁乐一个月。

随后,新皇便在军机们的簇拥下去了奉三无私殿,只留下奕(左讠右斤)带着三位小弟弟在这里为先皇守灵。

正在奕(左讠右斤)为先皇化纸钱时,一名太监急急忙忙跑来,低声道:

“皇上有旨,宣众阿哥入见!”

奕(左讠右斤)不敢怠慢,忙起身带着弟弟们随太监去奉三无私殿。

到了殿前,只见四皇兄奕詝正端坐在御座上,两边站立着顾命大臣及各部大臣。奕(左讠右斤)没回过神来,就听耳旁有人高喊:

“宣众皇子上殿——”

奕(左讠右斤)猛地一愣,这才想起现在是要去见皇上,马上低下头,快走几步,跑进殿内,伏地叩首,朗声道:

“臣奕(左讠右斤)叩见皇上。”

“平身吧,六弟。”奕詝的语气很平和。

三位小弟弟也效仿着六哥的样子拜见了皇上。奕(左讠右斤)这才道:

“宣旨。”

内务府总管大臣文庆忙从前列走出,手展圣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六子奕(左讠右斤)文武双全,深得先帝厚爱,临终遗命其为亲王,朕体察先皇圣意,封奕(左讠右斤)为恭亲王,准许戴用红绒结顶冠,朝服穿用蟒袍,许可使用金黄颜色。钦此!”

奕(左讠右斤)跪在殿下,听完圣旨,忙朗声道:

“臣谢主龙恩。”

“平身吧!”新皇平静地说道。奕(左讠右斤)忙起身退立一旁。他好像还在等什么,可没有人向他送东西,那文庆又高声宣另一道圣旨:

“封皇七子奕譞为醇郡王;封皇八子奕詥为钟郡王;封皇九子奕为孚郡王,所用衣冠与恭亲王同。”

三位小皇子也齐声谢恩,而后退立恭亲王的旁边。

新皇分封完诸皇弟,又扫视了一下群臣,威严地道:

“朕初御天下,千头万绪,大行皇帝丧事未毕,望各位臣工,勤奋努力,共同与朕处理好眼下的诸事。怡亲王。”

“臣在。”

“朕命你与定郡王、郑亲王一道负责大行皇帝的丧礼,由内务府总管文庆协助。”

“嗻。”四人同时出列,跪地领旨。

“军机大学士祁寯藻、尚书何汝霖。”

“臣在。”

“朕命尔等筹办大行皇帝丧礼,为大行皇帝上庙号、写祭文。”

“嗻。”二人领旨。

“大学士杜受田听旨,”

“臣在。”

“朕命尔与翰林院一道筹备朕的登基大典,撰写朕的年号,侍郎陈孚恩协助。”

“嗻。”

“科尔沁郡王。”

“臣在。”

“朕命尔马上统兵护卫京师,加强京都防卫,保卫大行皇帝的梓宫安全和朕的登基大典顺利进行。”

“臣遵旨。请皇上放心,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保证先帝梓宫安全和皇上的大典顺利进行。”

僧格林沁为表忠心,信誓旦旦,新皇也很高兴,面带微笑。不由间,他瞥到了阶下的一个人,脸上的微笑渐渐退去,最后只剩下一丝冷笑。

季昌芝站在阶下,不知是站立太久,还是天气寒冷,浑身微微颤抖,脸如土色。他心中暗暗盘算:难道拒匣之事新皇知道了?今日各顾命均安排了差使,唯独自己被冷落,此事不妙,一定是杜受田那老东西向皇上漏了风声,看他现在的得意样,真是枯木逢春。唉,谁让自己生不逢时呢?想到此,不由瞥一眼恭亲王,见他正低首垂立,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

众臣散去,奕詝一阵轻松,连喝了两杯热茶,便起驾去慎德堂守灵。

来至院内,两旁的太监、宫女齐跪地上,个个身着重孝。奕詝突然在一名小太监的面前停了下来,那太监吓得抖作一团,连磕了几个响头,不敢出一声。

皇上不由得笑了,一指地上的人道:

“平身回话。”

“奴才不敢。”跪在地上的太监早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

皇上用手指了指小太监的头,随行的太监、宫女这才发现皇上为何对这人有兴趣,原来那小太监的太阳穴上贴着两片膏药,配着一身重孝,十分滑稽可笑。

皇上突然停下笑,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马上道:

“你不是在慎德堂当差吗,为何又到了这里?”

皇上看看那膏药,突然想起在慎德堂里打过的那个多嘴的太监,当时,那太监的太阳穴上也贴着膏药。

地上的太监更是恐惧,几乎语不成声:

“回……回皇上的话,奴才多……多嘴,被罚到这里当差。”

噢,还真是那个多嘴的小太监。皇上有点惊奇,便道:

“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海,别人都叫俺‘小安子’。”

“小安子,名字很好听。明日起,还到你原来的地方当差吧!”皇上今儿心情特别高兴,这安德海也就得以沐浴皇恩了。

安德海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清醒过来时,欣喜若狂,马上如鸡啄米似的磕头谢恩:

“奴才多谢皇上!奴才多谢皇上!”

此时的皇上早已远去,只留下安德海在那儿发呆。

十日后,正阳门外大街上尘土飞扬,车水马龙,往日宽阔的大街上显得十分拥挤,一队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御林军过后,是无数面色彩各异的旌旗,后面是各色伞、扇,各有一人执着,数百名宫女、太监手执各种宫廷器皿紧随其后,再往后有十位引领大臣身穿朝服,神色肃穆,几十名身穿黄马褂的大内侍卫环拱着御辇,辇旁有四名宫女、太监扶辇而行。辇后是军机大臣和众亲王、郡王及贝勒、贝子,有的骑马、有的坐轿。紧随其后的,便是文武百官。前面的仪仗已入正阳门良久,最后面的五百健锐营的兵马才走过来。

街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远远地站在两旁的店铺门前,有的站在店铺内,屏住呼吸,默默望着天子的仪仗。谁不想一睹当今皇上的风采呢?

仪仗回到午门,纷纷退立两旁。御辇径直来到武英殿前,早有成群的太监、宫女跪迎于殿外。

“皇上驾到——”随着执事太监的一声高喊,御辇停在武英殿前,一名小太监急忙上前打帘,扶出皇上,向武英殿走去。

尾随其后的文武百官并没到武英殿来,他们的轿、马径直到了太和殿外,众人下马落轿,进入太和殿外的偏房内休息。

片刻后,百官陆续到太和殿外的台阶前,等待新皇的召见。排在最前面的是五位军机大臣,稍后是众亲王、郡王及王公大臣、贝勒、贝子等皇室宗族,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就混杂在人群之中,排在军机们和怡亲王、郑亲王之后。

就在众人站得有些累时,太和殿内走出一名执事太监,立于殿外台阶上高声道:

“新皇御朝,宣百官晋见。”

众官接序鱼贯而入,进了大殿分当左右垂手而立,奕(左讠右斤)立在大殿右侧的御阶前,偷偷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御榻,心中泛起丝丝酸意,但他不敢有丝毫表示,忙低垂头,把满脸的心酸和失望掩盖在顶子下面。

“皇上驾到——”内侍一声高喊,奕詝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健步登上御阶,来至御榻前,定定神,坐了下来,面带微笑,扫视了一下群臣。

众人纷纷跪地,叩首呼道:

“叩见皇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吧!”

“谢皇上。”

众人纷纷爬起,退立两侧,刚站稳,就见内务府总管大臣文庆出列,接过内侍奉上的圣旨,朗声道:

“百官听旨。”

刚刚起身的众人又急急忙忙地出列,跪在地上接旨。

“承天恩赐,众神福佑,乃有我大清千古基业。吾列祖列宗励精图志,开创伟业,世祖以冲龄之年,率兵入关,定都燕京,底定中原。康熙帝内除权奸,外平三藩,疏漕运、收台湾、战沙俄、平葛尔丹,奠盛世之基,开万古之兆。以至乾隆,国运昌盛,四夷归服,创天下第一大国。嘉庆帝挥先世之余烈,振长鞭而御宇内。及大行皇帝,洋夷启衅,邪教丛生,国运日衰,然大行皇帝仁孝备至,守成先祖之业。朕自幼深受先帝的恩宠,今又受先帝遗托,以承千古之业。今乃多事之秋,朕当躬行勤政,焚膏继晷,望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勇之士忘身于外,以期中兴。今上大行皇帝庙号为‘宣宗’,明年元旦改元‘咸丰’,举国同庆三日,大赦天下。钦此!”

众人伏地高呼:

“臣谨记圣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祝我大清万古长青!”

众人起身,文庆高声道:

“新皇登基,宣军机大臣贺拜!”

五位军机大臣出列,伏地叩首,行三跪九叩之礼,恭贺皇上。

“宣诸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贺拜!”

奕(左讠右斤)闻言急忙出列,随众宗室一起跪地行叩拜大礼。

随后是各部、府、院大臣贺拜,最后是百官入殿朝拜,偌大的太和殿一时站满了人,场面之大,声势之宏,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国的排场。

“皇上有旨,留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在武英殿,其他人等散朝。”内侍在御座旁高声道。

众人知道,按祖制,新皇登基,不但要接受朝廷百官朝贺,还要接受后宫嫔妃的朝贺,下面该轮到后宫朝拜了,百官自然要回避。

武英殿立刻热闹起来,经过去天坛祭祀,又经过太和殿上的朝拜,这些皇室贵族平日里哪受过这么长时间的拘束,早已是又累又急。现在坐在殿上,没了拘束,又有茶喝,自然高兴,相互谈笑着。只有奕(左讠右斤)端坐在椅上不言不语,偶尔应付着别人的问候。

等了很长时间,才听到有人高喊:

“皇上驾到——”

众人忙起身恭迎,远远看见皇上扶着静贵妃向这边走来。恭亲王看见母亲来了,心中又惊又喜,刚想迎上去,突然看到皇上那深邃的目光,似笑非笑,他忙收起了微笑,垂首而立。

“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太妃请安!”众人早已跪地。奕(左讠右斤)听到“皇贵太妃”的喊声心中更是泛酸。母亲抚育了皇上十年,现在只得个“贵太妃”的封号。母亲的皇后梦已做了很长时间,但先帝因守旧制,打碎了她的梦,现在,新皇又打碎了她“皇太后”的梦。

“恭王爷,朕看你脸色不太好。”皇上面带微笑地说。

奕(左讠右斤)这才发现母亲和四哥已到了面前,他看了母亲一眼,母子的目光中流露出同样的表情,奕(左讠右斤)忙低头请安:

“臣恭亲王给皇上、额娘请安。”

皇上点点头,算作答礼,便扶着贵太妃走向御榻。

接下来的说话是轻松的,家庭式的,新皇要的也正是这些,这是一个装饰,也是一种必做的工作。但两位最亲近的兄弟却没有说几句亲热的话,是他们太熟了,太亲近了,不需要俗套,还是有其他原因呢?只有奕(左讠右斤)知道:自己与四哥,已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了,因为他们现在是兄弟,但更是君臣。

三月的北京已有了春天的气象,天更蓝、风更柔。北海的垂柳已是绿油油的,柔软的枝条上正凸出一个个嫩嫩的黄芽,池边的杏花已经盛开,粉白色的花朵挂满枝头,而旁边的桃树枝上已长出许多许多含苞待放的花蕾,间杂着一些绿绿的嫩芽。白天,风和日丽,暖风习习,可到了晚上,那暖暖的风仍有一丝凉意,使人不得不把白天脱下的棉衣再套在身上。

乾清宫的暖阁里热气腾腾,黄色的帷幕后有一只大缸,此时已盛满了热水,缕缕热气从缸里升起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在正殿上,新皇咸丰身着重孝服,端坐在御榻上闭目养神,他已在这宫中斋戒百日,今日又去了天坛斋宫焚香。先皇的大丧暂告一段落。明日就要去服上朝,亲理政事,今晚要洗个痛快澡。

“启禀皇上,热水已备好,请皇上沐浴。”安德海身穿蓝色夹衣,跪在地上施礼。

咸丰并不说话,从御榻上站起身,安德海忙爬起来,上前搀扶着皇上,向浴室而去。

真舒服啊!咸丰泡在热水里,他闭上眼,嗅着热水里那片片花瓣的香气,十分惬意。已有几个月没沐浴了,身上早已奇痒无比,可先帝大丧,重孝在身,怎可随意去服洗澡呢?

“安德海。”咸丰闭着眼,懒懒地喊道。

“奴才在。”安德海就立在浴缸旁边,一手拿着香水,一手拿着布巾。另有几名宫女手捧新衣立在近旁,等候皇上的传唤。

“快,给朕搓搓背,痒得很。”

“嗻。”安德海像一只忠实的狗突然得到主人的号令,马上兴高采烈地冲上去,十分小心地揉搓起来。

半个时辰后,咸丰像换了一个人,脸色红润,容光焕发,身着崭新的龙袍,走出了浴室,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马上沁人心脾,他伸了伸腰,心中暗道:“爽!真爽!”

刚坐上御榻,安德海又跑了来,把一摞奏折放在案上,轻轻退立一旁候命。

咸丰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是两广总督叶名琛对五口通商的奏请。折内对外夷开关通商深表忧愁。咸丰看后,用拳擂了擂御案,叹了口气。是啊,堂堂天朝大国,被一小国打败,割地赔款,开关通商,这是多大的耻辱,但此约乃先帝所订,又能奈何,只能养精蓄锐,富国强兵,一旦国势稍起,兵饷稍盈,再与其较量,闭关废约。想到这儿,咸丰提起御笔,在奏中批道:

“卿志朕感欣慰,然此约乃昔日所订,朕初御天下,国势衰微,对夷只可坚持定约,杜其妄念,折其虚骄之气,杜其诡辩之端,万不可轻有允许,以致别生枝节。成约之外稍有迁就,不独民心不服,即夷商亦有后患。卿其永励斯志,忍待军务悉平,彼时饷裕气复,朕断不任其狡狯尝试,时存窥测。”

咸丰边批边气,不由钢牙咬断。如此局面均怪那帮大臣,个个浑浑噩噩,拖拖沓沓,特别是办理洋务的大学士穆彰阿,凭着先帝的宠信,对洋务不闻不问,任其属下妄为,还有那个耆英,见了洋人就稣骨,对洋人所有的要求都点头,不敢说一句硬气的话。这些人居然还能升为大学士。皇阿玛,这是什么用人之道?

咸丰正在气头上,突然看见第二本奏折正是穆彰阿的。咸丰想把奏折扔在地上,忽又一想,朕倒要看看你奏些什么。打开一看,咸丰不由怒火中烧,把奏折扔到地上,大声骂道:

“穆彰阿,朕明日要当面问问,上此奏折意欲如何?”

旁边的安德海忙跑过来,把奏折从地上拾起来。小心地看着咸丰,低声道:

“皇上息怒,别伤着龙体。”

咸丰一甩衣袖,径直向寝宫走去,安德海忙跟在后面小心道:

“皇上,是否要宫女伺寝?”

咸丰哪还有那个心情,冷冷道:

“朕要清静清静。”

养心殿上正在举行去服大典。文武群臣个个庄严肃穆,赔着一万个小心,他们从新皇的脸上早已读出了危险,那张脸一直绷着,今天不知谁要倒霉。

百官的孝服刚刚脱去,咸丰就厉声道:

“穆大人,先帝在遗诏中早已明谕,不在太庙立功德碑,尔为何还要上奏为先帝立功德碑?”

穆彰阿,乃满洲镶黄旗人,姓郭佳氏。因多次主试乡举和会试,学友、门生满天下,渐渐显名,后渐得先帝宠信。此人十分平庸,并无多大的才学,咸丰把怨恨撒在他头上,实在是冤枉,可杀鸡能儆猴。

穆彰阿闻言,忙出列施礼:

“奴才以为我大清历代祖宗均立功德碑,先帝虽有遗诏,不立此碑,奴才以为有失先帝的英明。故才上奏请立此碑。”

咸丰不由怒道:

“穆彰阿,先帝因受夷人之辱,耿耿于怀,崩前一直以为愧对祖宗,才下遗诏,不立功德碑,其心痛何极,尔为办夷务之大学士,不但不能秉承圣意办事,先帝崩后,仍违圣意,陷先帝于不忠,陷朕于不孝,此心何其毒哉,着令穆彰阿吏部尚书开缺,永不叙用。”

圣谕一下,整个大殿仿佛都颤抖了起来。几十颗心突突直跳,几十个脑袋都像霜打似的耷拉着,穆彰阿浑身发抖,伏在地上泣道:

“奴才谢主龙恩。”

罢黜了穆彰阿,朝中顿时人心惶惶,古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此言不爽,新皇刚刚登基,就把前朝权臣罢免,不知第二个遭免的是谁。

就在众臣在惶恐中度日如年时,有人却不避帝威,冒死上奏,朝中又是一阵**。

咸丰帝捧着一份奏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一遍没看内容,而是看上奏的人名:曾国藩。

曾国藩,他听说过,是个汉人,道光年间的进士,在翰林院颇有文名,与穆彰阿有师生之谊,是穆的得意门生。原为七品编修,五年内连升五级,先署刑部左侍郎,现为吏部左侍郎,乃二品大员。再看他为老师辩护的奏折,不愧是穆的好学生。那奏上道:

臣闻穆彰阿因上奏为先帝立碑获罪,以为不妥,穆彰阿久在朝中,门生遍布,乃国之重臣,素日既无朋比结党之嫌,又无欺君罔上之过,为先帝上奏立碑,纯出一片忠心。虽有先帝遗诏,若仅因此过获罪,朝廷难服众官之心。臣不避师生之嫌,冒死上奏,恳请皇上圣裁。

咸丰把曾国藩的奏折扔到案上,脸上泛起一丝冷笑,立刻传谕军机,对曾国藩此奏,着吏部议处。

此谕刚传至军机。杜受田便急匆匆地来到乾清宫请见。

咸丰见恩师急急而来,忙道:

“杜师傅,有何事急成这样?”

杜受田忙施礼道:

“皇上,恕老臣直言,传谕议处曾国藩不妥,请皇上收回上谕。”

“为什么?”咸丰一脸的惊讶。

“皇上刚刚登基应内抚百官,外攘四夷,今日对穆彰阿严惩,因小事而降重罪,已有不妥,不过皇上想杀一儆百,重整朝纲,群臣能理解。穆彰阿昏庸无能,素食尸位,情有可原,然曾国藩乃京城名士,士林颇有口碑,又是朝中大员,虽与穆有师生之谊,然其奏言之有理。不能再降重罪于他,否则,百官心寒,皇上又依靠谁呢?开局之初,应以平稳为重。请皇上三思。”

咸丰对老师最信任,今听师傅如此一说,不由点头,但仍疑惑道:

“依师傅之见,应如何处理此事?”

杜受田胸有成竹,马上道:

“要冷处理。孟子云:防民之口胜于防川。有些事不能不让别人说。皇上可将此奏压下来,留中不发,静观其变,若朝臣沸然,纷纷为穆鸣不平,再惩一个曾国藩也没有用,而应对穆彰阿有所提携,以掩众口,若群臣漠然,则曾国藩见上奏留中,并未降罪,一定心生感激,日后能为皇上所用,自然不会再鼓噪,这样岂不一举两得?”

对呀,朕为何想不到这一点呢。对这群迂臣,一味重压,于事无益,不如安抚与重压并用,于是笑道:

“一切听从师傅之言,收回上谕。”

众臣见曾氏所奏留中不发,也没下旨议处,便知皇上罢穆之心已定,而对其他诸臣并无废黜之意,便稍觉宽慰,也不敢上奏了。

过了数日,群臣已趋于平静,咸丰的心里也轻松了许多。这一日,他正在暖阁里与军机们商讨如何对付夷人一再突破五口之限,到各地传教之事,一名内侍忙来奏道:

“启奏皇上,理藩院转奏文渊阁大学士耆英的奏折,请皇上过目。”

“耆英的奏折?他还在广州吗?”咸丰望了一眼祁寯藻和杜受田。

“耆大人仍在广州,西夷侵占香港,又要在广州设关通商,耆大人奉先帝之命,已去广州办理洋务有一年多了,至今仍未回朝。”杜受田忙应道。

咸丰面有鄙夷之色,从内侍手中取过奏折,展开一看,上写道:

臣蒙先帝厚恩,久办洋务。今皇上对臣仍恩重如山,臣不敢稍有松懈。臣知圣上素有废约闭关之志,昔日臣与西夷所签之约,不过是权宜之计。当时战败,臣也无力回天,只好与夷人周旋;对其所请点头,并不明确答应,所签之约也是缓兵之计。一俟国力强盛,粮饷丰盈,便可毁约闭关。西洋之人均为荒野之蛮,并不善深思,遇事多凭感情用事。臣与其虚与委蛇,并无真心待之。一旦圣命闭关,臣定当撕毁和约。

咸丰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知道耆英此奏是为了讨好自己,也许耆英已从叶名琛处看到了朝廷的批复,知道皇上有毁约之心,这才掉转船头,一味迎合皇上的心理。看来此人不但无能,而且无耻,专以阿谀奉承为能事。对这样的人,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什么是为臣之道。

耆英,满洲正蓝旗人,爱新觉罗氏。道光朝历任副都统、侍郎、内务府大臣,前后任过礼、工、户部尚书,热河都统,盛京将军等职。道光二十年(1841),英、法海犯,调广州将军,署杭州将军,他到处散布夷情可畏,多次上奏乞请向洋人求和。道光随着他和伊里布同为全权代表,到南京与英国代表璞鼎查谈判,完全接受英国提出的条件,签订了《南京条约》,后又任钦差大臣专门在广州办洋务,又与美、法签订《望厦条约》、《黄浦条约》,在广州推行抑民奉外的方针。后因功着升文渊阁大学士。去年赴粤处理夷务,已有数月未回。新皇登基,他又上奏迎合新皇心理。

“啪”,咸丰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愤怒,把奏折扔到地上,一拍御案,厉声喝道:

“这耆英自恃宗室近亲,胆大妄为,私揣圣意,昔日受先帝宠信,办理洋务,然其畏夷如虎,视民如草,抑民奉外,屡签丧权辱国之约,今日竟大言不惭,高谈废约之阔论,真乃无能!无耻!着吏部降职五级,令军机处向广州及内阁发布上谕。”

咸丰一口气降了耆英五级,这在大清国史上是罕见的。可见新皇已对他愤恨至极。

杜受田怕学生刚登基,再做出不妥的事,忙出列道:

“皇上,臣以为耆英枉揣圣意,崇洋媚外应予降级,应立刻把耆英之奏连同上谕,迁寄广州,由广督叶名琛宣谕。至于朝中,仅发各王公大臣即可。不必再扩大,以防惊扰群臣。”

咸丰心中暗暗道:朕就是要让群臣知道,卖国投降没好处,办事拖沓也没好处。但他又知道老师说得对,所以点了点头。

罢黜穆彰阿、降职耆英的上谕传到奕(左讠右斤)耳中,他对着上谕发了半天的呆。没想到平日不太爱说话,看起来很忠厚、文弱的皇兄,竟如此果敢,刚刚登基便连连出手,把前朝两位大学士全踩在脚下。看来自己今后应小心些。前朝重臣,弃之如敝屣,而自己仅为遗命亲王,王号虽封,但并不颁册文和宝典,说不定哪天惹恼了他,这王号也就没了。

想到这儿,再想想皇兄近来阴沉的脸,奕(左讠右斤)心中一凉,他不知今后会有什么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