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挥挥手中的奏折道:“耆英一案,己审数日,恭亲王奏请拟定绞监候,肃尚书以为应就地正法,列位有何高见,当面奏来。”皇帝说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人出班奏本,也难怪,这两个老六都不是好惹的,谁愿意蹚这趟浑水?
一个昏暗的早晨,天阴沉沉的,东风一阵紧似一阵,大街上尘土飞扬,各个小店铺门前的幌子左右摇摆,有的还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正阳门外,一顶四人小轿向午门而去,风太大,四名轿夫的夹衣被风掀起,露出红红的腰带,他们屏着气,眯着眼,弯着身向前去,轿帘子时掀时掩,隐隐露出里面的黄袍。
到了午门,并不落轿,随轿的侍卫忙上前递上腰牌,守宫的侍卫马上跪地施礼,小轿进了午门扬长而去。
到乾清门,轿子落地,随班侍卫跑上前挑起轿帘,从轿内走出一位二十七八岁,身穿黄袍的王爷,内侍们一看就知道,那是恭亲王。
恭王爷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迎风前行,那袭黄袍的下摆,时不时掀起,露出白色的夹衣和靴子。
穿过乾清宫旁边的过道,进了隆宗门。里面是一个小空场。再向北走,就是南北相对的两排房子,面南背北的房子是南书房,是皇上读书的地方。南边一排坐南向北的倒背房就是上书房。
脚下的路太熟悉了。自道光十七年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第一次由内总管太监陪同走过这段路后,风风雨雨、春夏秋冬,走了十几年,从后宫到乾清门,再到隆宗门,沿途的每一处宫殿,每一个石狮,每一块青石,恭王都知道,闭上眼,他可以毫无误差地来到上书房的台阶前。
今天,他又来到了这里,不过不是近年来的第一次,而是又在这里度过了两年多的时间。但今天他心里很高兴。他有好消息告诉给上书房的师傅们。
跨上台阶,沿着檐廊一直走到最东头,穿过日精门往南走到与南屋相接的地方,有一间很明亮的大房子,跨进门,正堂上奉祀着孔子像和牌位。这里是祀孔处,每位刚入学的皇子首先要在这儿祭拜孔子,然后再行拜师礼。二十年前,自己也曾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第一次在孔子面前祭拜。以后,恭王形成了一个怪脾气,每天来上书房读书,首先要到这儿拜孔子,然后再去书房读书。
出了祀孔处,恭王来至师傅们的办公室,屋里早有几位老学者坐在那儿读书了。
“各位师傅,晚生来迟了。”恭亲王微微一笑,行了一个长揖礼。
几位老先生,见是恭王,纷纷起身还礼:
“恭亲王不必过谦,老朽们不敢受恭王大礼。”
按规矩,这上书房的老师都是皇上从朝臣中专挑学识渊博之人,授以侍讲之职,专门教授皇子们,这些老先生被皇子尊称为老师或师傅,皇子们自称是门生或晚生。在以前的日子里,恭亲王见了这些老先生也是这么称呼的。可这次重回上书房读书就不同了。那是由领班军机大臣卸任而回的。况且在任内又屡有建树,口碑很好,此次突然遭罢,师傅十分同情,所以,对恭亲王的礼仪自然要推谦一番了。他们之间不再是师生之谊,而更多是同僚甚至是追随者的关系。
恭亲王刚刚坐下,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师傅便笑道:
“恭王爷,老夫早闻王爷文武双全,不知可有诗文编纂,让后学也多一份学习之书。”
恭王认识,此人叫匡源,是户部左侍郎,兼任上书房的老师。
匡源的话音还没落,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忙道:
“匡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早闻王爷喜欢吟咏,必有众多名篇佳构,何不汇编成册,以诗会友,闲来品评把玩,贻养性情。”
这人是沈兆霖,钱塘人,道光进士,现任兵部侍郎。
这两位都是朝中二品大员,对恭亲王的才学是了解的,对他的遭遇是同情的。所以,尽量接近他、鼓励他,与他交友。恭王对此甚为感激,不由讪讪笑道:
“各位的美意本王领了,只是本王才疏学浅,虽有涂鸦之作,又怎敢出示宿儒,授人笑柄呢?”
一旁的翰林院侍讲许彭寿忙道:
“王爷此言太见外了。下官们常仰王爷的才学,今日重返上书房,交友共学,更觉王爷才华横溢。所吟诗章必为传唱千古的不朽之作。”
被这么多大学者夸奖,恭亲王真有点儿坐不住了。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笑道:
“承蒙各位师傅抬爱,本王也就不怕献丑了。不瞒各位,近年来本王闲来无事,倒是写了一些闲诗,今日把它们装订成册,向诸位老师傅请教,请大家多多指正。”
三位师傅忙凑过来,一齐看恭王放在案上的册子,封面上有三个字:豳风咏。
“好,这名字起得好,出于诗经,有风骨。”许彭寿只看了封面便夸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题诗一首,《再题二律仍用前韵酬书斋诸友》,诗曰:
题句方家赏鉴真,佳匾咏出笔通神,
三天翰墨辉珠玉,八?才华式士民。
图书珍藏留古迹,文章大雅振芳尘,
焚香展读参微妙,身问心兮心问身。
三人知道,这诗是去年在奉三天读书时,书斋诸友用同一韵各作一首。当时恭王已作了一首,事后可能觉得不尽兴,又作了一首,这首诗比上首要好得多,真实地写出了书斋之乐。
“嗯,很有老杜之风。”匡源点头赞道。
再往后翻是一组秋天的诗,共三十首,写出了秋天几乎所有的事,触景生情,涉笔成趣,三位学究一一鉴赏。沈兆霖指着一首《秋吟》不禁高声吟了出来:
斗室快秋光,高吟兴欲狂;
韵同兰复馥,句入**香。
倚树怡情旷,挥毫逸趣长;
夜深肩更耸,影短月痕凉。
“以吟风弄月之怀,写葄史枕经之趣,信手乐在其中矣,快哉!快哉!”匡源不禁击掌赞道。
再向下翻是仿宋末阎立本、赵孟据《诗经》诗意绘的画,再以图意作诗,一首首、一行行以诗配图,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很得《诗经》趣旨。三人围吟,各自摇头晃脑,渐入佳境。
看了这册诗,众人交口称赞,恭王笑笑道:
“各位师傅,本王今日带此册诗,就是想请教的,如果师傅们认为本王的诗尚有可取之处的话,请为本王此册题诗一首如何?”
这个要求很正常,学究们最喜以诗会友,相互切磋。这也是做学问、长知识的好途径,学而无友,孤陋寡闻。
“沈大人,你先来。”匡源对沈兆霖笑道,沈兆霖年龄最长,官职最高。
沈兆霖也不推辞,提笔在手,在纸上写道:
建安才不数陈思,
卓尔河间今见之。
四韵能兼风雅颂,
三长欲综画书诗。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下官也以为王爷有曹子建之绮丽多彩,有张衡的浩博精深。老夫也循此意,题一首吧。”
说罢,匡源也提笔书了一首:
河间经纷纶,陈思文华绮,
兼得古人长,于此叹观止。
恭亲王见两位老师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心里有些得意,再看许彭寿一个劲地摇头叹息,不知何意,忙笑道:
“许大人,请赐晚生题诗。”
许彭寿忙道:
“羞杀老夫了。王爷才华绝世无双,老夫顶礼膜拜,前有两位大人的题诗,老夫更觉无话可说,惭愧!惭愧!”
恭亲王见他并不是客套,便不好再强求。匡源见恭王很是得意,便道:
“王爷,今日是以文会友,王爷何不自题一首,以抒心态?”
“对,王爷也题一首吧!”许彭寿也附和说。
恭亲王在兴头上,不免有些飘飘然,随手抓起一支笔,略略沉思,奋笔写道:
檀心标素质,数朵殿芳春。
玉树亭亭立,银花片片新。
琼葩谁与伍,明月是前身。
洁白同冰雪,清芬不染尘。
众人读罢,个个惊叹不已,有的为此诗高洁的品行而赞,有的为恭王的不幸而叹。这诗写得很孤峭、挺拔,根本不是一位皇胄亲王应该写的。
“哟,好热闹,围在一起看什么新鲜景呢?”一个粗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同时,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人。
众人不用回头,就知是惇郡王奕誴来了。昔日他在咸丰帝面前论事,被削王号,降为贝勒,罚回上书房读书。现在郡王号已恢复,不过也是在上书房读书。
奕誴讪讪地施长揖礼见过师傅们,大家也以礼相还。奕誴向前走了走,见众人都在题诗,不由笑道:
“老六,你还有心思在这作诗吟对,大沽口又开战了。”
这句话不亚于西洋人的一颗炮弹,震得上书房塌尘土,也震得众人瞠目结舌。
“五哥,话不能乱说,小心皇上怪罪。”奕(左讠右斤)知道老五凡事不拘小节,在旁提醒道。
惇郡王苦笑笑,摇头道:
“老六,粗话、脏话能说,谎话能说吗?这种话,如果不是真的,说出去是要杀头的,你五哥还没吃够什刹海胡同的冰糖葫芦,暂时还不想死。”
奕(左讠右斤)这才相信五哥的话是真的,一把抓住奕誴的胳膊,惊道:
“五哥,这消息可靠吗?”
奕誴把奕(左讠右斤)的手甩掉,指指他肩头道:
“老六,你就在这儿安心读书吧。其实,西夷去年再次要求修约不准,早已经攻占了广州,今岁又沿海北上天津,攻占了大沽口,进逼天津。这些消息是传不到上书房的。昨天下午,我在什刹海遛鸟时,听一个小贩子说的。他已把老婆孩子和全家的细软送出北京了,我们还在宫里毫不知觉。恐怕也只有我们不知道,这时候,养心殿不知乱成什么样了呢!”
奕誴说得一点儿不错,此时的养心殿内气氛十分紧张:咸丰端坐御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对群臣道:
列位臣工,去岁西夷请求修约,遭我大清拒绝,今岁又启海患,广州已被夷军占领,列夷现又连帆北上,攻占大沽口,近日朕览广州将军廉兆纶的奏折:请求汇集广东之兵,会攻广州,朝廷尽召勤王之师,阻敌于天津,若战无胜理,应及早出使议和。列位以为如何?
咸丰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着、回**着,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可听到几十颗心在怦怦地跳。咸丰帝望了望诸臣,站在最前面的已不是六弟,也不是祁寯藻,六弟被罢,祁寯藻因反对用鸦片入药,遭到肃顺的反对,连遭弹劾,祁自感心力交瘁,已自请开缺,文庆刚入军机不出数月即已病故。只有彭蕴章资历最老,出任首辅,此时,他正站在最前面,低着头,袖着手,不敢出一言,咸丰心里气,怪不得人家背后称你是“彭葫芦”,每次议事,他都是谨慎小心,是才具平庸之人。
再往后看,穆荫、杜翰、瑞麟三人也是缩头缩脑,置若罔闻。咸丰帝转脸再看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他二人被先帝遗为顾命,也算老臣了。惠亲王、恭亲王不在朝堂上,只有这两个可信赖,可他们也眯着眼不出声。
咸丰再也气不起来了,暗暗叹了口气,扫视一下部院大臣,只见户部尚书周祖培呆若木鸡,礼部尚书朱嶟苍颜白发,颤微微地站在那儿,一阵风就可以刮倒。刑部尚书赵光小眼溜溜转,正在想办法开脱,工部尚书张祥河神色漠然,他以风流自命,玩女人有一套,可抵御外夷毫无办法。
咸丰环视了一下左右,所有廷臣无一人进言,咸丰拿奏折的手渐渐握成拳头,重重捶在御案上,大发雷霆:
“今内匪作乱,外夷犯边,京内外大小文武之臣,务当激发天良,公忠体国。尔等平素因循取巧,推诿不言,置朕、置国何在?一旦悚然改悔,毋畏难,毋苟安,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诸大端者,直陈勿隐,毋得仍顾师生之谊、援引之恩,守正不阿,靖共尔位。自今日始,仍有不改积习,置此谕于不顾者,朕必执法以严惩办,断不姑容,猛以济宽。”
廷臣听着这煌煌上谕,有的两股战战,有的漠然置之。
“皇上,臣以为此事关乎国家大体,可交近支王公讨论,然后再行廷议为妥。”就在皇上发脾气、拍桌子后,有人出列进言,众人一看,乃理藩院尚书肃顺。
肃顺因恭勘慕陵,又护送静太后梓宫安奉,已擢升为理藩院尚书,位列部、院大臣之列,只是这理藩院仅处置四方蛮夷之地的事务,在平时并不显赫,可在今日,四夷不稳,西夷海犯时,他应该有发言权。
咸丰感到这话有道理,廷臣指望不上,还有自己的兄弟爷们,他们都要仰靠着大清,不会漠然置之的。
“传谕军机处,发廉兆纶奏折给近支王公令其禀陈上奏。”
“嗻。”彭葫芦终于有了声音。
恭王呆呆地坐在乐道书屋,闭目养神,表面上着他安安静静,可心里却像开了锅。自罢直以来,二年多的时间,一直是在上书房度过的,开始的时候,心情不好,整日苦闷、彷徨,心灰意冷。由一国军机之首到闲散亲王,这个差别太大了,无论是谁也不可能立刻拐过弯来。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恭王的心情才平静下来,加上上书房里的诸位老师对他很敬重,引为文友,朋友之间吟和酬答,自有一番乐趣。渐渐地便不再想以往的事,每日作诗吟对,誊录以往的诗稿。可今日五哥的一句话,马上又让他坐卧不安,他心里明白,今日朝廷并无什么贤能之士,国难当头,作为爱新觉罗氏子孙,不问国事,非贤者所为。可想问又怎样问呢?
“王爷,宫中传旨,要王爷对下发的奏折上奏对。”何顺从外面跑来,双手捧着一卷黄纸。
恭王心中一动,他知道朝中遇到了麻烦事,只有这种情况,皇上才会令近支公王奏对。
“快,快放在案上!”恭王心里很着急,忙吩咐道。
展开旨谕,只见上面写道:
今岁西夷海犯,国运维艰,广州将军廉兆纶上奏,规划国事,朕特谕令各王公对此奏所议提出奏对。尔为朕之近族,断不会推诿、拖沓,枉辜朕之厚望。诸王可独奏,也可联名上奏,共商国家大事。钦此!
上谕的下面是军机处抄录的奏折,只见上写道:
臣廉兆纶启奏陛下:自道光年间,西夷东来,轻启边衅,最终开关签约,受制于夷,今岁西夷修约之请不遂,便再次启衅。攻占广州,连帆水进。臣以为朝廷应早作谋划,调兵布防,于京津运河沉船泄水,阻西夷联军沿运河入侵京师。在京师多设粥厂,使防敌之军民就食,同时,朝廷应奖谕广东绅民急捣香港,断英法两夷后路。使北上之敌,军心不稳,早离近海,无功而返,若朝中无战胜之把握,也应速派使节,出使军前议和,一来昭示我朝仁爱之心,二来可麻痹敌人。臣恭请圣意早断,以免百姓涂炭。
奕(左讠右斤)反复看廉兆纶的奏折,暗暗盘算应如何应对,忽见福晋挺着个大肚子来了。
瓜尔佳氏自生下长女后,已几年没有生育,其他侧福晋和妾均无身孕。奕(左讠右斤)暗自着急,瓜尔佳氏也到处烧香拜佛,供奉送子观音。苍天不负有心人,瓜尔佳氏再次怀胎,恭王十分高兴,吩咐府里的事务交给侧福晋薛佳氏打理,让福晋专心养孩子,今天她到这书屋来干什么。
恭王忙迎上前,搀着她责怪道:
“本王是如何告诉你的?千万要小心,不要乱动,你倒好,到处走动,连个下人也不带,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瓜尔佳氏幸福地笑着,低声道:
“王爷也太小心了,臣妾又不是没生过孩子,什么事不懂?女人生孩子前要多走动走动,有利于孩子成长,生产的时候顺当。”
“要走动也需由下人们扶着,桂儿她们在哪儿,本王要惩罚她们。”恭王仍不放心,愤愤地说道。
“是臣妾不让她们跟随的。臣妾只想跟王爷说说话,让她们跟着干什么?”瓜尔佳氏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
恭王小心地扶福晋安坐好,这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瓜尔佳氏看看案上的上谕和奏折,轻声问道:
“王爷,臣妾听何顺说皇上传谕,让各王讨论廷奏,不知王爷如何奏对?”
恭王望着福晋那关切的神情,原本要申斥她一番,又不忍心,只好道:
“这是朝中政事,内眷不要掺和,本王如何奏对,爱妃就不必操心了。”
瓜尔佳氏坚持道:
“王爷,臣妾不过是关心王爷,关心整个王府。昔日,王爷入直军机,襄赞军务,立巨功而遭罢黜,可见皇上猜忌之心太重。近来王爷寄情书画,倒也其乐融融。但臣妾知道王爷绝非能绝世的人。听何顺言说朝廷发奏议对,便过来劝劝王爷,此番上奏绝不可大言妄为,以谨慎为好,最好王爷能与其他诸王联奏,分散皇上的注意力,请王爷三思。”
恭亲王听了福晋的话,心里热乎乎的,君心莫测,虽为手足同胞,但也难料圣意,凡事还是小心为好。
恭王点了点头,轻声道:
“爱妃所言极是,本王自会小心。”
夫妻俩在书屋又说了一阵子话,何顺又跑来了,伏地道:
“王爷,宫中传旨。”
恭王展开圣旨一看,上谕道:
接英、法、美、俄四国公使书,请求朝廷速派全权大臣会议于天津或北京,着令各王速速奏议。
一天两道谕旨,看来皇上已是束手无策了。恭亲王马上起身道:
“何顺,速传人扶王妃回后院休息,为本王准备轿子,本王要去惠王府。”
到了惠王府,见到五王爷奕誴也在。恭王笑道:
“五哥怎么也在?”
奕誴大大咧咧地说道:
“怎么了,这惠王府只能你老六进,五哥就不能来?这是你五叔府上,也是我五叔府上嘛。”
惠亲王忙说:
“惇王,日后说话要斯文些,别这么粗鲁,你吃的亏还少吗?”
一句话说得奕誴面红耳赤,喃喃道:
“五叔,提那些干吗?”
恭亲王见案上也放着上谕和奏折,不由讪讪地笑道:
“五叔,我是来和五叔商量一下如何奏对的事。”
“老六,五哥笨才来找五叔商量,六弟那么聪明,也需要找五叔商量?”奕誴笑嘻嘻地说。
奕(左讠右斤)笑了笑,说道: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应慎重从事。本王年轻才浅,虑事不周,还是向老者询策,五叔是长辈,经历的事多,我们在一起联名上奏,方可为皇上谋一良策。”
“这样也好,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我们三位王爷。我们就应该同舟共济,共同携手,匡扶时弊,襄赞国事,保我大清稳如磐石,万古长青。”惠亲王意气风发。
三人共同商讨了半日,终于达成共识,由恭亲王执笔,写下了复奏,书好后,交与惠亲王,惠王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奕(左讠右斤)道:
“五叔,请在奏上签名吧!”
惠亲王也不推辞,在奏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惇郡王奕誴和恭亲王奕(左讠右斤)也在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惠亲王最后道:
“此奏明日由本王面奏皇上。”
“那就有劳五叔了。”恭亲王笑了笑,十分得意。
养心殿东暖阁,咸丰君臣正在议各王的奏对。咸丰指着一摞奏折对廷臣道:
“朕传谕诸王对奏,今诸王均已复奏。朕甚感欣慰,诸奏之中,惟惠亲王和惇郡王、恭亲王联名奏对甚为仔细,列位臣工共同议议吧。”
咸丰一使眼色,军机彭蕴章忙展开三王的奏折,朗声读道:
臣绵愉、奕誴、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昨日蒙恩,发廉兆纶奏于臣,并传上谕,着臣等对此折奏议。今岁西夷犯海,已据大沽,并请朝廷派大臣会议,臣等以为议和可行,然对各夷之无理要求仍不便曲从。其二,朝廷应加强防御之兵。自古以来,两国用兵,战和之策,不在使者案前,而在两军阵上,能战则能和,无战则无和。臣等拟请派原防之僧格林沁亲王的防兵外,应着调国瑞、珠勤亨、富勒敦泰、托明阿的八旗马步各队及张殿元等人的绿营官兵,统归亲王节制调遣。其三,原奏云应在京津运河上沉船泄水,以阻四夷之军沿运河进犯京师,此议甚善,应立刻实行。同时,应请调各旗预选八旗京兵在通州防守陆路咽喉要地,以防外夷流寇进犯。其四,原奏请求朝廷在京师多设粥厂,以济京津流离难民,臣等以为此议不可行。京师乃禁忌之地,在此乱世,广设粥厂,开城纳接盲流之民,难免奸民匪类鱼目混珠,进入京师,伺机制造事端,后果不堪设想。其五,原折所议奖谕广东绅民急捣香港以牵制英法,此策欠妥。香港已割给英夷,若命绅民攻香港,无必胜把握,又尽毁前约向英国宣战,势必激起西夷更大的愤怒。不如密谕两广总督黄宗汉督练兵勇,配合广东绅民,相机把英法之兵驱出广州。以上诸议乃臣等陋见,所有谋划仍需圣断。
读罢奏折,彭蕴章退立一侧,咸丰道:
“列位臣工,三王之奏如何?”
郑亲王端华出列道:
“皇上,西夷已逼天津,臣以为三王之奏所谋之策很有见地,特别是在运河沉船泄水之请应立刻执行,以免西夷偷袭,至于派使议和,既然西夷有议和之心,朝廷也应遣使会议,以免我国落下不和之嫌,能和则两利。”
此议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支持郑王的观点,但对其他几条意见不一,争论了许久也没有定议。咸丰无奈道:
“与西夷开战,我国并无必胜把握,又使国土焦裂,生灵涂炭。众卿皆言议和,朕觉甚妥,应派何人前往呢?”
怡亲王载垣出列道:
“四夷所请我朝派全权大臣去天津会议,臣以为所派之臣不应太尊,以免向西夷示弱,但也不能太微,让西夷以为朝廷不重视议和,故应选一大学士为正使,再派一部院大臣为襄赞,立刻出使天津。”
咸丰点点头,怡亲王所言有理,他看了看满汉大学士们,汉人学士有才学,但平时并不握有实权,派为钦差不妥,满人学士大多不习汉文,只有桂良合适。部院诸臣唯有吏部尚书花沙纳忠于职守,颇有才学,派此二臣当可不辱使命,于是道:
“大学士桂良、吏部尚书花沙纳听旨。”
“臣在。”二人忙出列跪地。
“朕命尔为全权大臣,急赴天津与西夷会议国事,凡事不可示弱,应向列夷展示我天朝之威仪,凡无理之请,不与随从。”
桂良伏在地上,心里不是滋味。钦差大臣表面上看很风光,可这是个烫手山芋,稍有不慎会身败名裂,落下千古骂名,以目前的状况大清国能与西夷较量吗?
“臣等遵旨!”
咸丰仍不放心,叮嘱道:
“此事甚急,今日就起程去津,早与西夷议和。”
“嗻。”
二人起身离去,回家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咸丰又道:
“着令僧格林沁各部加强防守,整顿海防,以防西夷联军进犯。”
“嗻。”军机大臣彭蕴章忙应道。
咸丰又想起一事,传谕道:
西夷犯海,京洛骚然,理应加强京师巡防。昔日逆匪北犯时,惠亲王为奉命将军,巡防京师,措施得当。今再成立京城巡防局,命惠亲王绵愉为巡防王大臣。军机处草拟谕令,发往僧格林沁军前和惠王府。
“嗻。”彭蕴章又应了一声。
惠亲王接谕后,立刻来到宫中,一则谢恩二则想与皇上谋划京防事宜。
来到乾清宫,只见咸丰端坐御榻,怡亲王载垣和郑亲王端华也在殿上。惠亲王忙施礼道:
“臣多谢皇上信任。”
“五叔,国难当头,我们均是爱新觉罗氏子孙,理应君臣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朕不靠诸位鼎力支持还能靠谁呢?”
说着,咸丰扫视了三人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渴望和期盼,三人忙齐声应道:
“多谢皇上信赖,臣等当竭力办好皇上所交之差,为国尽力。”
咸丰点了点头,甚感安慰。惠王道:
“皇上,臣闻朝廷派桂良、花沙纳二人去天津议和,怕有些不妥。”
咸丰一惊,瞪着惠王道:
“五叔所言何意?”
“皇上请想,桂良虽曾任闽浙总督、云贵总督等职,但他并无办理夷务的经验。桂良多年以剿匪之功著显而受先帝青睐,在剿邪教和苗匪时,手段强硬,是一果敢精练的大臣,此番赴津,若在列夷面前一味示强,必遭列夷的反感,议和难成。”
咸丰仔细想想,这话有道理。桂良历来主张对列夷要采取强硬立场。这也正是咸丰欣赏他的原因。只是眼下国运不济,内外交困,若与列夷闹翻,并无取胜的把握。还是能和则和的好,等夷兵退去,再谋良策。
“五叔,此事应如何修补?”
惠王看了看怡亲王和郑亲王,笑笑道:
“以臣之见,只有一人可胜修补之任。”
“谁?”咸丰半信半疑。
“耆英。”
咸丰面有不悦。这耆英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膝,在昔日办理洋务时,签了许多丧权的条约,向洋人应了许多侮国的条件。自己刚登基便连降他五级。现在却要再起用这卖国贼,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吗?
惠王看出皇上的心思,笑笑道:
“皇上,臣知道耆英昔日做了不少错事,但他毕竟多次与洋人打交道,有办理夷务的经验,此次,桂良在洋人面前一定态度强硬,若派耆英再去天津,在桂良强硬的时候,应允洋人几条,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唱一出双簧,洋人或许能退兵。这样,既不会因桂良强硬而与夷人反目,也不会因耆英畏洋人而丧失更多的主权,刚柔并济,岂不是两全齐美,相得益彰。”
怡亲王、郑亲王闻言,也连声赞道:
“惠王所言极是。耆英虽然无能,但在昔日办理洋务多年,了解洋人,若让他去天津,必能裨补阙漏。”
郑亲王见皇上面有难言之色,马上道:
“皇上不必为昔日之事犯难,若皇上要起用耆英,臣愿保举,并让臣亲自去请他。”
咸丰心中甚感欣慰,还是郑亲王看得明白,昔日朕曾对耆英恨之入骨,连降他五级,并下谕斥责,今日若再起用他,让耆英看轻朝廷,也让百官看轻朕。现在郑亲王出面保举,不妨让他出山,各方面的面子都过得去。
“既然三位王爷均保举耆英,朕就再给他一次机会。郑亲王,传朕的旨意,着耆英入宫见驾。”
“嗻。”郑亲王十分高兴。
朝阳门内大街上,人并不多,虽在内城,也十分冷清。两旁的店铺有些已人去店闭,开着的商家,生意也很清淡。伙计们有的坐在门口打瞌睡,有的干脆趴在柜台上睡觉,碰巧让掌柜的发现,少不了一顿臭骂,所以时不时从铺里传出怒吼声。
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正急匆匆的从大街上走过,京城的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只对御辇有点儿兴趣,像这样的八抬大轿,他们见得多了,根本不理睬,偶尔有几个人迎面而来,也是面无表情,视而不见。
大轿在一家临街的大宅前停了下来,此宅有三大间,门楼很气派,虽只有一层,但也是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朱漆的大门紧闭着,门前毫无生机,只有那一对石狮子还有点儿精神。
轿帘一挑,从轿里走下一人,正是郑亲王,端华见大门紧闭,皱了皱眉再仔细看看,不由笑了起来,只见大门两侧有一副楹联:
先帝隆褒,有胆有识。
时皇罪过,无耻无能。
郑亲王知道耆英对皇上的斥责心中不满,他是宗室,又是先帝的宠臣,所以竟敢书这样的楹联发泄。
“叫门!”郑亲王一声令下,两名侍卫走上前,“啪、啪”拍门,不一会儿,里面有拉门闩之声,大门闪开的一条缝,两只黑溜溜的眼睛躲在门缝里,继而露出一颗圆圆的大脑袋,见外面停着一顶大轿,两名挎刀侍卫正立于门口,那人吓得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大门又关上了,两名侍卫气得大叫:
“大胆!郑亲王来传旨,竟敢闭门不纳,快让大人出来接旨。”
大门吱呀呀地打开了,门房转身向院里跑去。不多时,从院里跑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着官服,是一五品官员,看他那气派和这处大宅,绝不是一位五品的官员的私宅,但侍卫们都知道,跑来的那位五品的官员正是本宅的主人,原文渊阁大学士耆英。
耆英快步跑到郑王面前,跪地道:
“罪臣不知郑王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乞望王爷恕罪!”
郑亲王望着耆英那花白的胡须,那只有拇指粗细的花白的辫子,再看那身五品的朝服,心里升起些许酸涩,不由笑道:
“大学士快快免礼!”
“王爷,请不要这样称呼,让罪臣无地自容。”地上的耆英凄然道。
郑亲王讪讪一笑,没有说话,耆英爬起来做了一个手势:
“王爷,请!”
郑亲王随耆英来到客厅,这府内并不寒酸,各处房舍雕梁画栋,窗明几净。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也很富丽堂皇。
耆英把郑亲王让到上座,自己在下首陪着,郑亲王扫视了大厅,笑笑道:
“大人在忙些什么?”
耆英惨淡一笑,轻轻道:
“王爷,老朽乃罪臣,以戴罪之身又能干什么呢?每日只有闭门读书,面壁思过。”
从话语中,郑亲王可以体会到一种不甘心、不理解,有一种受委屈的心思。马上道:
“本王今日前来,是传皇上口谕,让大人入宫面圣。”
耆英一惊,半信半疑,淡淡一笑:
“王爷,皇上今日为何想起罪臣了?一个无耻、无能的人,又能为朝廷做什么呢?”
郑亲王知道他心里仍有怨气。正色道:
“耆大人,昔日皇上刚登基,对先帝朝签的条约不满,不免要发泄一番,少年气盛嘛,虽贵为天子,也难免此俗,所以对大人降罪,今西夷再犯,皇上已派桂良、花沙纳去天津议和,本王和惠亲王、怡亲王对他们二人去议和心中无底,这才向皇上保举大人去天津,这也是大人立功的机会。如果能议和成功,皇上定会恢复大人的旧职。耆大人不会不领本王的情吧?”
耆英一听,心中大喜,马上改变了受冤屈后强装怨愤的表情,躬身施礼道:
“多谢王爷保荐之恩。三位王爷能不避帝威,犯颜保荐老夫,王爷们便是老夫的大恩人,恩同再造,老夫日后一定重谢王爷。”
郑亲王十分得意,在旁笑道:
“大人言重了。国难当头,大人愿出山为国解忧,本王应谢你才对。只要大人能不计荣辱,精心办理夷务,与桂良、花沙纳一道,退去洋兵,不负本王的保荐之望,本王也就心满意足。这也是你对皇上立功赎罪的最好表现。所以,大人一定要抓住这次机遇,做一番惊人的事业,让皇上明白大人并非无能之辈。”
听了郑亲王的鼓励,耆英马上来了精神,慷慨道:
“王爷放心,此番老夫赴天津,一定能退洋兵,不负王爷的保举之望。”
“那就请大人早做准备吧,明日入宫奏对。”郑亲王起身告辞,耆英千恩万谢,送到了大门外,直到郑亲王的轿子已走去百步远,耆英仍对着轿子躬身施礼。
第二日,咸丰正在养心殿西暖阁看天津军前僧格林沁的奏折,御前太监奏道:
“皇上,耆英请见。”
咸丰愣了一下,马上道:
“宣!”
耆英躬着身跑至殿下,伏地泣道:
“罪臣叩见皇上!”
咸丰对他的这番表现有些厌恶,不由翻眼看了看他,冷冷道:
“平身吧。”
耆英爬起身,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等着皇上垂询。
“耆大人,眼下西夷再次海犯,兵临天津,惠亲王、郑亲王、怡亲王均言大人在昔日办过洋务,有与洋人打交道的经验,合力保举大人,不知耆大人对退洋兵可有良策?”
耆英马上道:
“罪臣多谢皇上。此时,国难当头,西夷猖獗,臣虽为戴罪之身,仍愿力任其难,为国效力,为君解忧。”
随后,耆英操三寸不烂之舌,向咸丰滔滔不绝地讲述了驭夷术,讲明如何才能退夷兵的良策,咸丰帝无心听他聒噪,只是有三位王爷推荐,现在他又很热心,又是拍胸脯,又是下保证。于是道:
“尔在昔日办夷务时,过于畏夷,推行抑民奉夷之策,才使国家蒙辱,朕才降罪于尔,今见尔仍愿为国赴难,慷慨请行,朕对尔有此忠心甚感欣慰,弃瑕录用,授予尔侍郎衔,急赴天津,与桂良等一起主持谈判,在谈判中,如桂良、花沙纳所许,该夷犹未满意,尔可酌量,再行允准几条,使夷人不必进京再请。”
耆英闻言大喜,忙伏地谢恩:
“臣谢主隆恩。此次赴津,臣定当精心谋划,拒夷所请。”
咸丰顿了顿,马上丢下手中的奏折,注视着耆英道:
“接到此旨,不可先行泄露,此时桂良等作为第一次准驳,留尔在后,以为完全此事之人。此言切记!”
耆英更高兴,看来皇上对自己是很信任,把议和之希望更多地寄托在自己身上,马上道:
“臣一定谨记圣训,决不辜负圣上的重望。”
“去吧,早早准备,明日便起程去吧。”
黄昏的时候,耆英再次入宫向皇上辞行,咸丰望着地上的耆英,谆谆道:
“尔此番前去,不可一味示弱,致蹈从前覆辙,更不可将万不可行之事代为乞恩。”
嗻“。”耆英听了皇上的训谕,身上不由冒汗,心里暗下决心,这次赴津,一定对洋人采取强硬立场,改变一下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形象。
恭王府的乐道书屋,奕(左讠右斤)正对一份上谕发呆,上面的行行字敲击着他的心:
“今岁西夷海犯,逼进京津,西夷请派大臣会议,朝廷已派桂良等赴天津,然夷人狡诈,桂良等从未办过夷务,惠、怡、郑三亲王奏请荐举耆英。耆英奉旨召对,自陈愿力任其难。朕感其忠心,弃瑕录用。耆英昔日久办夷务,此次赴津驾轻就熟,易于措手,如桂良、花沙纳所许,该夷犹未满意,著耆英酌量,再行允准几条,或者该夷因耆英于夷务情形熟悉可消弭进京之请,则更稳妥。故所有议抚事宜,专归耆英办理。”
皇上真是多此一举,既已派桂良、花沙纳去谈,为何再派耆英,人多必乱,于和谈无益,再说耆英绝非能拒夷之人,派他前往,只会为和谈添乱,不行,本王要上一份奏折,提醒皇上。
想到此,恭王立刻抓过笔,写了起来。半日后,书毕,立刻折好,着人上奏。
咸丰用罢早膳,来至乾清宫西暖阁,既不准备召廷臣,也不想去养心殿,就想在西暖阁静一静,看看奏折。
刚坐好,内侍捧来一本奏折奉给咸丰:
“皇上,这是恭亲王的奏折。”
咸丰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老六已有很长时间没单独上奏,今日突然上奏,必有要事,想罢,随手拿起折子,封面写道:《奕(左讠右斤)奏请赦耆英办理洋务不可一味示弱敷衍了事折》。打开一看,一行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
臣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臣近日接上谕得知陛下已赦免耆英,派往天津。朝中也有一二大臣推荐此人,然臣谓耆英以前办理夷务,非委曲顺从,即含糊答应,畏夷如虎,视民如草,以致酿成巨患,流毒至今。此次若仍照从前办法,所求悉允,桂良、花沙纳亦所能为;若不照从前办法,则耆英畏葸于前,未必能振作于后。是在皇上乾纲独断,凡必不可允之条,即百计要求,不能因耆英代为乞怜,而稍涉迁就;其可准之条,如果该夷俯首听命,则羁縻勿绝,原不妨予以转圜。应请严敕耆英,务须正名问罪,先责其滋扰粤省、扑犯津门之举,后告以中国虽连年不靖,亦断不能受外夷如此挟制,若坚执不从,则闭关罢市,纠合兵勇,以决胜负。如此先折其气,而后俯顺其情,庶抚仪既定,不至蹈以前覆辙。倘一味示弱,或致敷衍了局,则惟耆英是问。在桂良诸臣与夷会议之际,津京等地不应疏于防守,全赖议和。不仅运河要泄水遏流,且应谕令军前,如该夷敢于登岸,即令兵勇合击,并应秘密令罗惇衍激励乡兵会攻省城,命令廉兆纶直捣香港,使夷后院起火,前后不可顾,定可退大沽之兵。
咸丰看罢奏折,掩卷沉思,不禁微微点头,老六说得有道理,起用耆英确实有些不妥。但现在再说这些,早已晚了,好在行前已面谕耆英不可一味示弱,或许他能有所警觉。再仔细想想,耆英昔日办夷务时,对洋人畏之如虎,凡所请均点头应允,谁又能保证他这次能改变昔日的旧习。于是,咸丰传谕:“立刻通过军机处廷寄谕旨,再次训令耆英不可一味示弱。”
“嗻。”内侍在旁应声,刚要离去,咸丰又道:
“传谕恭王府,着恭亲王速进宫见驾。”
一个时辰后,奕(左讠右斤)慌慌张张地来到乾清宫,到了西暖阁,见到咸丰,急忙跪地施礼:
“臣奕(左讠右斤)叩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