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擎似乎松了口气,嘴角的弧度真切了些。

“那就好。”他也低头开始吃面。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司菱吃得很慢,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充,似乎连心头那份沉重也消散了些许。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

厉擎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额前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显得比平时放松很多。

“看什么?”厉擎忽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司菱被抓包,耳根一热,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做饭,而且做得不错,”司菱顿了顿,补充道,“也意外……我们会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不是应酬,不是演戏,就是单纯的,坐在一起吃一碗他亲手做的面。

厉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向她,眼神深邃,“司菱,我们结婚三个月了。”

司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厉擎已经收回目光,“面合胃口就行,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说。”

司菱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酱料,忽然轻声说:“这酱好像没放花生碎?我记得以前吃的炸酱面,有的会放一点提香。”

“没放,”厉擎说,“我吃不了花生,过敏。”

司菱正在擦嘴的动作猛地停住,纸巾按在唇边,愕然抬头,“你……花生过敏?”

“嗯,很严重,”厉擎端起碗往厨房走,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淡淡,“小时候误食过一次,送医院抢救,差点没命,家里就再也不敢出现任何花生制品。”

厨房的水流声响起。、司菱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花生过敏……很严重……小时候……

这几个词像钥匙,猛地撞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模糊的角落。

一个瘦高的男孩背影,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被人慌乱围住。

惊慌失措的哭喊声,分辨不出是谁。

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还有一小块金黄色、带着碎粒的糕点。

但这些碎片迅速被另一段更清晰的记忆覆盖。

那是温润的宋晏舟,微笑着对她说,“小菱,哥哥不能吃花生,记住了吗?不然会生病的。”

她一直记得,记得很清楚。宋晏舟花生过敏,所以她小时候总会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含有花生的零食,还会像个小卫士一样提醒别人。

可现在,厉擎说他花生过敏,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这么巧?

还是说……

一个更荒谬、更让她心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她记错了?或者说,她记忆里那个过敏的“哥哥”,根本就不是宋晏舟?

“怎么了?”厉擎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餐厅门口,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抹布,正看着她,“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司菱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指尖冰凉。

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避开厉擎的视线,站起身,“碗我来洗吧。”

“不用,放着就行,”厉擎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去沙发上休息会儿。”

司菱此刻心乱如麻,也无心争辩,低低“嗯”了一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餐厅,走向客厅。

她蜷进沙发里,抱住一个靠枕,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某处。

花生过敏……

如果厉擎说的是真的,那她记忆中关于宋晏舟过敏的片段,是从哪里来的?

是别人告诉她的?

还是她自己混淆了?

她越想越觉得那片记忆的迷雾厚重得让人窒息。

仿佛她一直坚信的某块基石,突然出现了裂痕,摇摇欲坠。

厉擎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的就是司菱失魂落魄地窝在沙发里的样子。

他眼神暗了暗,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很近。

“在想什么?”他问。

司菱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厉擎,”她声音很轻,“你过敏的事,很多人知道吗?”

厉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谁会知道?”

司菱被问住了。

是啊,厉家的事,尤其是这种可能被视为“弱点”的健康问题,怎么会轻易让外人知道?

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或者,当时就在现场的人。

“我……”司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脑子里那两个男孩的身影交错重叠,混乱不堪。

厉擎看着她挣扎迷茫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压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司菱,”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有些事,可能和你记得的不太一样,如果觉得混乱,就先别想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怀里的靠枕。

“记忆会骗人,但……”他停顿片刻,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站起身,“早点休息。”

他转身朝楼上走去,留下司菱一个人坐在客厅,被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包围。

她开始怀疑,自己失去的,或许不仅仅是记忆,还有对过去人事最基本的判断。

夜深了。

司菱洗漱完躺在**,却毫无睡意。

混乱、不安,还有一种被愚弄的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夏桔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夏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唔……司司?这么晚……怎么了?”

司菱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发紧,“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从我失忆后,宋晏舟一直在帮我联系医生做治疗。”

夏桔那边窸窸窣窣,似乎坐了起来,睡意消散了大半,“怎么了?不是说治疗效果不稳定吗?你想起什么了?”

“不是想起,”司菱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让她心头发凉的可能性,“是觉得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