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本该有枚戒指的。

可他们的婚姻是场不能见光的协议,连这点象征的物品都没有。

厉擎心里蓦地一涩,有种说不清的愧和疼。

他握住司菱的手,指尖能触到她掌心细微的纹路。

然后,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近乎虔诚地印在她光裸的无名指指节上。

吻很轻,一触即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涩意。

“妈……”司菱感觉到了,忽然呢喃,眉头紧蹙,眼角渗出一点湿意,“别走……”

厉擎的心脏突然被攥紧。

他轻柔地拭去那点泪痕,另一只手握住司菱的手,低声回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走。”

明知她听不见。

她仿佛真的得了安抚,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厉擎等她彻底睡稳,才抽出手。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

深夜,司菱是被头痛搅醒的。

意识回笼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大**,身上是干净的睡衣。

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拆封的醒酒药。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记忆断断续续——今晚的聚会、酒吧、争吵、宋晏舟的电话、还有喝下去的酒。

她撑起身,头还有点晕。

黑暗的卧室里,瞥见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

书房亮着灯。

反正睡不着了,司菱索性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对面书房的门虚掩着,厉擎背对门口坐在书桌后,手里似乎翻着什么,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

司菱敲了敲门框。

厉擎回头,看见是她,眉梢微挑,“醒了?还以为你得睡到明天中午。”

司菱走进去,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

“谢什么?”厉擎转着椅子面向她,长腿伸开,“我又没做什么。”

司菱没解释,靠在门边,“夏桔今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喝多了就这样。”

厉擎接过话,语气轻飘飘的,“知道,我不会跟她计较。”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她,“你专门过来说这个?怕我真跟她翻脸?”

“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厉擎没接这句,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扶手,“过来坐。”

司菱走过去,没坐他指的扶手,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厉擎也没强求,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一本旧相册上点了点。

“刚才收拾东西,翻到这个,”他翻开一页,推到桌边,“看看。”

司菱目光落过去。

那是张泛黄的照片,几个小孩挤在花园里,背景是一栋熟悉的洋房,那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中间扎着羊角辫、一脸不情愿的小女孩是她自己。

旁边站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板着脸,眼神却偷偷往她这边瞥。

是厉擎,更小一点的厉擎。

“你搬到我家隔壁那年拍的,”厉擎声音里带着点笑,“记得吗?你当时可嫌弃我了,觉得隔壁这小子又冷又傲,还不爱说话。”

司菱看着照片,好像有点印象,但更多的细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厉擎接着说,“看我这臭脸,拍照那天刚被我爸揍了一顿,嫌我又闯祸。”

司菱看着照片:“你闯什么祸了?”

“把老爷子珍藏的雪茄剪了,拿来当飞镖玩,”厉擎说得满不在乎,“其实那雪茄是宋晏舟他爸送的,我就是看不顺眼。”

他顿了顿,看向司菱,“记得么?你听见动静跑过来,趴在墙头上看。”

司菱努力回忆。

“我当时正被罚站,一抬头就看见你,”厉擎眼神深了些,“你扎着羊角辫,人还没我高,就敢爬到墙头上和我对视,那时候周围所有同龄人都怕我,只有你不怕。”

司菱头还是疼得厉害,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呢?”

“后来,果不其然,你没站稳,掉下来了,摔在了我身上。”

厉擎笑,“把我撞得够呛,但我爸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你摔了,就没继续罚我。”

司菱皱眉。

“你那时候还挺讲义气,”厉擎看着她,灯光在眼里晃动,“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是从兜里掏出颗糖,塞我手里,说‘给你吃,别难过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糖纸都被你捂热了。”

书房里很静。

司菱看着照片里那个板着脸攥紧拳头的小男孩,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糖甜吗?”她听见自己问。

“甜,”厉擎回答得很快,随即又扯出那副惯常的笑,“可惜后来再没吃过那么甜的糖。”

他翻到相册另一页,照片里多了个人。

“看,这个宋晏舟,从小就懂怎么站得不扎眼,又让人没法不注意。”

司菱看向照片里的宋晏舟,少年时期的他已有几分现在的儒雅模样。

司菱沉默。

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打架。

厉擎合上相册,身体往后靠,目光在司菱脸上停留片刻,“你说,人长大以后,吃糖是不是就不管用了?”

他不知道从哪真的掏出一颗糖,拉过司菱的手,放入她的掌心。

司菱怔了下。

厉擎笑,“怕我下毒?我又不是宋晏舟,做不出这种卑鄙的事。”

“幼稚。”司菱终于伸手,拿起那颗糖,糖纸冰凉。

厉擎看着她,“人生不会一直充满苦涩,偶尔甜一下,不犯法。”

书房里只有钟摆声。

司菱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糖纸,只是牢牢攥在手心。

她站起身:“不早了。”

“嗯,不早了。”

司菱,“你也休息吧。”

走到门口,厉擎在身后叫住她:“司菱。”

她回头。

他靠在椅子里,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没看她,声音在夜里清晰又模糊:“协议是协议,但你哪天要是想反悔,也行。”

司菱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被灯光切割的侧脸。

这话说得太模糊,像是玩笑,又像不是。

“晚安。”她最终只是低声说,带上了门。

门合拢。

厉擎松开手,打火机掉在相册封面上。

他仰头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鼻梁。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