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天比一天冷,若按照常规学校也快要放寒假了,但现在学校里讨论的一件事是今年到底要不要放假,许多地方的学校都传出了风,要停课不离校,继续革命不松劲把大好形势推进到一个更好的阶段,虽然有这样的说法,但放不放假还没有定,其实学校的梅校长已经和军宣队、工宣队探讨过这个问题了,但郑连长拿不出什么合适的意见,说等等看,看看别处是怎么搞。梅校长又去和工宣队商量,工宣队王党生对梅校长有什么事总是先去找军宣队很有看法,他坐在那里,不看梅校长,只顾翻报纸,老半天才说你既然找过军宣队,就请他们定好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就重了,有了分量。
王党生对梅校长说:“但请你不要忘了‘工农兵'这三个字是怎么排的,工人阶级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然后才是贫下中农,最后才是他们当兵的。”
王党生这么一说梅校长就有些下不了台,满脸都是尴尬。
王党生也不愿把事情搞僵,两只手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 响,其实这张报纸他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好一阵子,才又开了口,说离放假还有一段时间,先等等看吧,反正现在要把破四旧放在具体行动上,年是不能再过了,因为过年过节是最大的四旧,一定要破掉。又说,上边已经决定了,过年一是不能像过去那样贴对联,二是不能放鞭炮,但学生们排练的节目还是要演,而且要搞几次巡回演出,先去工厂,再去农村,去慰问演出,有时间的话还要去一下部队。
“当兵的也很苦,我们也要去慰问一下他们。”王党生说,是 领导的口气,是居高临下,这也是王党生的不成熟,要是郑连长,就不会这样说话。
因为工宣队和军宣队都是这个意见,所以这几天贺北芳特别忙,那个杨老师居然会打洋琴,也主动加入到排练中来,贺北芳听人们说杨老师家里还有一架外国钢琴,在以前,杨老师是天天都要弹一个小时的,肖邦和施特劳斯,但现在他不再弹。贺北芳还听人们说过就这个杨老师为这件事还特别请示了军宣队和工宣队,问用不用把那架钢琴也拉到学校来也展览一下,因为那架钢琴确确实实是封资修的东西,是一架瑞士大钢琴,坐船从海那边运过来的,四条腿上的卡锁都是镀金的,18K,原来是教堂的财产,后来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旧货市场,再后来又到了杨老师的家。这架钢琴的琴键上都镶着七彩螺钿,真是漂亮,音色也好。杨老师请示怎么处理这架钢琴,是不是也要拉到学校里来,但此事后来也只好作罢,因为要想把那架钢琴运到学校的礼堂必须要有一辆车。
郑连长挥挥手说:“那种洋玩意肯定属于封资修,不过只要你不弹它就行,到需要它的时候再说。”
杨老师也做了一个动作,把手举到半空,嘴半张着,“要不我就砸了它?”
郑连长想想,把手摆摆,说:“那又何必,古为今用,洋为中用。”
这时候,站在一边的工宣队王党生突然说了话,他看了一眼郑连长,说,“封资修的东西就是封资修的东西,还是彻底砸烂的好,我们中国有我们自己的钢琴,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乐器演奏我们时代的最强音。”
王党生这么一说,郑连长就笑笑,但没接这个话茬,郑连长的修养就在这里,从来不急,做什么都要想好了再说再做。而杨老师就不知所措了,看看郑连长,再看看王党生,一时不知该怎么好了,说实在的,他在心里根本就不想把那架钢琴砸坏,但既然是王党生这么说,不砸不好,砸了又让人心疼。但这时候郑连长又说了话,说我们中国有我们自己的造船厂,但我们该向外国买船还是买,我们用外国的船运我们自己的货。郑连长这么一说,王党生就对答不上来了,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多少有些尴尬。
“先放着,到时候再说,钢琴是乐器,你可以用它弹《东方红》。”郑连长接着又说。到时候?到什么时候?郑连长没说,但这也算是一锤定音,那架钢琴不用砸了。郑连长说话办事总是能把主动权紧紧抓在自己的手里。
郑连长说这话的时候李书琴正站在旁边,她在心里是特别地佩服这个郑连长,有魄力,果断,看人,说话,摆手的样子都很气派。最近,李书琴在心里总是拿郑连长和王重生比,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要是郑连长是王重生就好了,要是郑连长是王重生就好了。李书琴忽然又在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王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