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有千态,人有百种。大队干部宣布陈黑顺担水茅的时候,陈黑顺竟然满口答应,放话干部叫自己担水茅,不是对自己的惩罚,而是对自己的信任。却有几个妇女坚决反对,说大队干部阶级斗争观念不强,政治审查不严,让一个有“寡妇协会会长”外号的光棍担水茅,这家茅房出,那家茅房进,有危险哩!后来发生的事,说明妇女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社会上的事说怪就是怪。人人见了唯恐躲避不及的担水茅这一在中国农村特定历史时期存在的特殊活儿,还有故事可陈。当然,作为惩罚,当时的所谓“地、富、反、坏、右”担水茅,不会有啥故事。陈黑顺接过水茅担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就凭张金柱批判陈黑顺时,陈黑顺跟张金柱过招的那两下子,这故事也不会是一般的故事。
在平时,当人们把陈黑顺叫“寡妇协会会长”的时候,陈黑顺总是不气不恼,照样爱往妇女窝里钻,眼睛忙活的在妇女们身上“值钱”的地方转溜,甚或付之一笑,**意就冒了出来。他得意,有些妇女却从心底里厌恶他,见了他远远就躲避。这下好了,干部把担水茅的大权交给他,所有妇女,他都有接触的机会,除非你不拉屎不尿尿。尤其是给他接触他心仪已久的妇女焦芸香,提供了方便。陈黑顺用他独特的鼻子嗅出了担水茅这臭事里有一般人不曾发现的香的因素,但把香的因素提炼出来,使之发酵,变成享受,得有超人的智慧。这个智慧,陈黑顺具备了。
焦芸香是樊兴龙的媳妇。樊兴龙和陈黑顺是酒肉朋友,常在一块搭班干活。陈黑顺和樊兴龙为生产队打水窖时,陈黑顺在上边提土,樊兴龙在下面挖土,水窖壁上有两排脚窝,打到一半深时,樊兴龙下水窖脚下一滑,掉了下去,把腰摔断了,成了高位截瘫,双拐终日相伴。焦芸香名义上是有男人的媳妇,实际上是有男人的寡妇,一夜之间,变成了内心很苦但难以启齿给别人说苦的苦命人。由于是承包土方挣工分,樊兴龙腰摔断了,寻不上生产队的事,但陈黑顺落了个脸红。
樊兴龙做不成活,地里的庄稼收时种时,陈黑顺就少不了帮忙。樊兴龙结婚刚一年零三个月,媳妇焦芸香个性格开朗,眉目清秀,脸色红润,长着一副叫男人见了就想犯错误的模样。时间长了,就引来闲话。闲话传到陈黑顺没过门的媳妇耳朵里,媳妇把彩礼让媒婆给陈黑顺家退了回来。
陈黑顺父亲死得早,他和母亲苦度日月。陈黑顺母亲本来就是个病病身子药罐子,今喝药哩,明咽气哩,见儿子的媳妇耍麻达了,一口痰堵在心口,真的咽了气。
陈黑顺一气之下,拿着刀去没过门的媳妇家闹事。陈黑顺走到半路,本家子一个哥骑自行车,赶上陈黑顺,说:“不敢去了,有人报信,媳妇家本家子六七个小伙准备好了打狗棍和拴猪绳,在等着收拾你哩,你去了就送命。”陈黑顺一听,狠狠地把刀扎在了身旁的树身上。堂哥拔了三下才把刀取下来。陈黑顺虽然没行成凶,但恶名出去了。人们议论,陈黑顺这个二杆子耍的,恐怕今生没有哪个姑娘敢跟陈黑顺了。陈黑顺不吃不喝,睡得天昏地暗。
樊兴龙知道这事以后,出于同情和怜悯,让焦芸香做饭给陈黑顺送去,劝劝陈黑顺。焦芸香觉得也应该,就熬了红豆稀饭,饦了两个馍,炒了个西红柿青辣子,提在一个小篮子里送去。
陈黑顺家的前门虚掩着,焦芸香推门进去,故意咳嗽了一声,没见应声,进了里屋,没见人影,走进房子门口,探身一看,房子黑着,陈黑顺躺在**。焦芸香走进房子,把篮子搁在桌子上,打开窗门,叫了几声,陈黑顺没有答应,焦芸香顺手揭开被子,呀,陈黑顺的两个眼睛又红又肿,跟烂桃一样。还没等焦芸香开口,陈黑顺“哇”的一声,失声痛哭,泪流满面。焦芸香心想,一个满身二杆子气的男子汉大丈夫能这样哭,肯定伤心透了,怜悯之情爬上心头,忘了男女嫌疑,用手给陈黑顺擦泪。手一挨脸,陈黑顺不由自主地把焦芸香的手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脸上。焦芸香猛地浑身惊酥,但没有抽回手,任凭陈黑顺压着,揉着……
焦芸香是在自家把饭做好端到桌子上,没来得及吃去给陈黑顺送饭的。樊兴龙把饭吃完了,给焦芸香丢的饭凉了,还不见焦芸香回来,他便拄着双拐出门去看了。
陈黑顺家的前门“咵”的一声,樊兴龙进门时拐子把门撞响了。陈黑顺和焦芸香一惊。陈黑顺坐起,推开焦芸香时,把搁在桌子上的饭碗弄倒了,饭流了一桌子。樊兴龙进门了,焦芸香站在脚地不知所措。陈黑顺不自然地边用抹布把桌子上的饭往碗里揽,边说:“没事,焦芸香把碗没搁稳,饭倒了,权当我吃了。”
樊兴龙说:“芸香,你看你,送个饭送得不见人了,还把饭倒了。”
焦芸香结结巴巴地说:“饭端到房子,手腕子麻了,一不小心碗没搁稳,饭倒了。”
陈黑顺不仅化解了一次自己露馅的危机,还从焦芸香的举动中捕捉到了自己渴望得到的信息。
从此以后,不用樊兴龙叫,陈黑顺动不动就上门帮忙来了。有一天,樊兴龙家后院的墙头倒了一豁子,本来也无大碍,串门的陈黑顺看见了,主动提出拾掇一下,樊兴龙盛情难却就答应了。陈黑顺一个人又是和泥,又是端胡基(土坯),焦芸香又是倒水,又是递毛巾,干了一大晌,把后墙扎好了。吃了饭,樊兴龙随口说了句:“有些活焦芸香能干,就不麻烦你了。”陈黑顺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干活的回数太多了,樊兴龙怀疑我有啥目的,起疑心了?”过不了几天,陈黑顺每当想起自己在帮樊兴龙家干活时焦芸香那焦渴和含情的眼神,和焦芸香给自己送饭时,自己把焦芸香的手压在脸上那种异样的感觉,心就怦怦然跳个不停,欲火难耐,快把自己烧焦了。他躺在**不由地寻思:樊兴龙家最近有啥能找下借口的重活?这下好了,担水茅不是最好的堂而皇之的借口吗?别人家一星期担一回,樊兴龙家一星期可以担两回,甚至担三回也可以。不,需要担几回就担几回,天天担也高兴。陈黑顺还想,也许焦芸香听说自己担水茅了,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
但陈黑顺心里也明白,对他担水茅有戒备心的妇女还有好几个哩,寡妇刘翠花肯定是其中的一个。论长相,刘翠花在村里的媳妇中是梢子,结婚第二年丈夫出车祸死了,没生个一男半女,人们都说刘翠花肯定要改嫁,刘翠花却迟迟不改嫁。后来传出张金梁和刘翠花相好,陈黑顺垂涎刘翠花的口水倒流进了肚里,陈黑顺因此对和自己一向关系不错的张金梁生出嫉恨,但又奈何不得。也许是老天爷的安排,自己和刘翠花上演了一次“尿尿流氓事件”,自己既对张金柱批判自己有些记恨,内心里又因自己出了个“流氓告状事件”的损招,把张金柱反击了一下而有些莫名的快感。一句话,不管瞎好的事,只要主角是自己和刘翠花,自己都感兴趣。自从在东岔沟碰见张金梁和刘翠花野外媾和之后,陈黑顺死了心,但内心五味杂陈,难以言表。陈黑顺心里很不舍,尽管刘翠花名花有主了,他还是对刘翠花有一种难以放弃的感觉,这种感觉时不时地折磨着他,他暗暗责怪自己这“寡妇协会会长”严重失职,叫别人当了护花使者,抢了自己的艳福。他暗自较劲,要通过担水茅这臭活,把自己弄香。弄香以后,好达到他的目的。
陈黑顺接过水茅担的第一天,先把各家各户的水茅察看了一遍,对自己的“工作岗位”做到了心中有数。
陈黑顺在察看时,给每户发了一份《担水茅服务公约》,内容是:一,担水茅人员出入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家人不要搭话;二,每天担水茅的时间和吃饭时间岔开,有特殊情况者提前打招呼;三,茅房虽为家庭隐私之地,但因担水茅者为男性,妇女用品不要搭晾在茅房旁,以示自重和尊重。
社员们看了以笑置之,说陈黑顺瞎是瞎,怪是怪,肚子里的墨水不少,担水茅屈才了。陈黑顺听了以笑回之,说:“这是水茅文化。有水平的人担水茅也能担出水平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担水茅的工作服穿得没水平,影响了担水茅的水平。
陈黑顺在箱子里找出一件皱巴巴的旧孝衫,一抖落,心想:“搁这儿也没用,当工作服穿,岂不甚好?”就把它挂在身上,纽子也不扣,拉腰间留的两条带子一拴,戴上口罩,拿上长把水茅瓢,挑着水茅桶,两个桶在空中一摆一摆,担水茅去了。
陈黑顺刚走到村口,思量着先去谁家担,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陈黑顺,你咋穿着孝衫担水茅呀?你寻着挨打哩。”
陈黑顺转身一看,几个谝闲传的村民看着自己哧哧发笑。
一个村民说:“你穿孝衫,别进我家门。”
一个村民说:“穿孝衫进人家门,小心你的腿。”
一个村民说:“你穿孝衫担水茅,是给干部伤脸哩还是糟蹋人哩?”
陈黑顺本想顶几句,见呛自己的人多,心里犯了嘀咕,犹豫了一会儿,回家换工作服去了。
陈黑顺换了一件灰色的旧衣服,挑着水茅担,进了刘翠花家门。
刘翠花正在扫地,一看是陈黑顺挑着水茅桶进来,浑身的不自在,本能地刚要举起扫帚打,又没把扫帚举起来,痴痴地站在那里,手一松,扫帚掉在地上。有心把陈黑顺骂出去,嘴努了几下,没有张开口,觉得人家是公干,划不着招惹他。加上水茅溢满了,自己正发愁哩。刘翠花在犹豫的当儿,陈黑顺往进走。陈黑顺拿捏得稳,正眼连刘翠花看都不看,径直进了后院。刘翠花拾起扫帚,继续扫地。
进门竟然这么顺利,陈黑顺暗自窃喜,内心设计的应对刘翠花不让进门的方案没用上。没来得及放下水茅桶担,他就用眼睛研究起刘翠花的后院了。搁一般人,没事都不去有茅厕的后院,但刘翠花的后院,是对陈黑顺有吸引力的地方。满脑子的**念窥意驱使他看看茅厕的蹲石,蹲石上尿迹斑斑,看看蹲石旁几个柿子大小擦屁股用的土疙瘩,看看溢满了的水茅瓮,最后目光停在了蹲石旁墙窑窝里月经期用过的布片上,自言自语:“这里就是刘翠花毫无遮拦春光大泄的圣地?”他不觉其臭,嘴唇在口罩里啧啧嚅动,脑海里充满了遐想。陈黑顺心理满足了,轻轻地把桶搁在地上,把扁担靠在墙上,小心翼翼地把瓢伸入水茅瓮,一群苍蝇“嗡嗡”飞了出来,刺鼻的臭味穿过口罩进入鼻腔,他一阵恶心,直想呕吐。手一抖,瓢撞在了桶沿上,水茅中黄蜡蜡的粪便洒了一地,四散流开,溅得鞋袜裤腿都是,想擦没啥擦。陈黑顺心说:“咋咥下这活!”随之脑子里一闪念:咋这臭的,哎吆,这活还不好干,怪不道张金柱叫我担水茅哩,还真是整我哩。陈黑顺发了一阵痴,手颤抖着把瓢伸入水茅瓮里,好不容易把桶装满了。
臭味穿后门而进,弥漫到了灶房。刘翠花喊:“臭死人了!”她手捂着嘴,走到后院门口,探身一看,陈黑顺正把两个桶里的水茅往水茅瓮里倒。
刘翠花喊:“陈黑顺,你咋把舀在桶里的水茅又倒进去了?故意咕咚?糟蹋人?”她把扫帚在门上一掸。
陈黑顺戴着口罩,说话瓮声瓮气:“舀得太满了,刚试了一下,一走就溢出来了。”
刘翠花用手里的扫帚指着陈黑顺的脚下指责:“看你把水茅洒成啥了?你给我收拾干净了再走。”
陈黑顺挑着担子往出走。
刘翠花跟在后边骂:“你这是担水茅哩,还是糟蹋人哩?”
陈黑顺走到院子了,刘翠花还骂个不停,陈黑顺“嗵”地把担子往地上一摔,说:“你造下的东西你嫌臭,争气就把屁股眼塞住,给你担个水茅,你的事咋这多的?”
一个桶倒了,黄蜡蜡的水茅流了一地,没有泡烂的做月经带用的布片片亮在地上。刘翠花抡起扫帚就打。陈黑顺索性把另外一个桶里的水茅也倒在了院子里,顿时水茅乱流,臭气冲天。陈黑顺挑着两个空桶往出走,刘翠花站在前门说:“走不成!”
陈黑顺问:“你想咋?”刘翠花说:“把水茅打扫了再走!”
陈黑顺硬冲出了门,撂了一句:“打扫个屁,寻你书记哥去,就说我又欺负你了,我还想上批判会哩!”刘翠花看着地上洒的水茅,委屈地哭了。
王朗雄把给张金梁养牛还真的当回事儿,他在自家的麦秸堆上抱回麦秸,拉出墙角的木板,用菜刀剁碎了,就地放着,一阵风过来,吹得满院都是。从女儿家回来的老婆见了骂个不停,嫌把后院弄的脏得没眉眼。王朗雄说:“张金梁给咱帮忙粜过玉米,咱帮张金梁养几天牛有啥么,整天唠叨。”老婆疾病缠身,心烦多事,说闻见牛粪味就发恶心想吐,咬死嘴,问几天到底是多长时间,王朗雄很瞀乱,没好气地回敬老婆,说:“你活大半辈子了,不知道几天是多长时间?白活了。”老婆不让王朗雄,说:“你再不把牛送走,我就给牛槽里放老鼠药呀。”王朗雄气得吹胡子瞪眼,无奈了去找张金梁,没见张金梁人,倒被队长董双奇挡在村口。董双奇问:“有人说你家养了一头牛,是咋回事?”王朗雄洋球不睬,瞪了董双奇一眼,走了。董双奇知道王朗雄和自己心窍里不美,再没作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王朗雄会不会偷了生产队的牛?一想,自己把自己笑了,牛那么大个东西,是容易偷的?再说,牛被偷了,饲养员能不给自己说?是自己脑子里阶级斗争的弦绷得让自己有些发神经了。想着想着,不自觉来到了生产队的饲养室,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却又问正忙活的饲养组组长:“郑宽,你没看牲口的数对着哩么?”
郑宽手里拿着牛毛刮刮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择粘在刮刮子上的牛毛,愁眉苦脸,伤感地说:“少了一头。”
董双奇警觉地说:“啥?少了一头?是不是叫贼偷了?”
“不是,是卧圈七天的黄乳牛,死了。”
“咋的死来?”
“没有精料,饿死了。”
“胡说,咋能没有精料?”
“精料都不够出勤的牛吃,哪能顾得上卧圈的病牛。”
董双奇摇摇头,说:“我知道了。”转身走了。
董双奇走了几步,又转回身,说:“郑宽,你过来,我问你个话。”
郑宽疑疑惑惑的,说:“啥话?”
董双奇问:“你把死牛咋了?”
郑宽战战兢兢不说话。
董双奇生气了,说:“我问你话哩!”
郑宽说:“埋……埋了,不,杀……杀了。”
董双奇说:“杀了?现在死一头牛,生产队要上报大队,大队要上报公社,你当饲养组组长哩,连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牛杀了?”
郑宽低着头不吭声,但在心里说:“你当狗屁队长哩,牛比人还重要?牛惊了把我的腿踩骨折了,我拖着病腿喂牲口,你关心过吗?杀了个死牛看把你急的。”
董双奇厉声问:“牛肉呢?”郑宽不吭声。
董双奇说:“还摇闷葫芦?牛肉咋了?”
郑宽说:“一半卖给……”
“卖给谁了?”
“卖给张金梁了。”
“卖给张金梁了?卖了多钱?”
“七十块钱。”
“钱弄啥了?”
“我捏腿来,给捏骨匠了。”
“你,你这是贪污!另一半牛肉呢?”
“四个饲养员,一个人四斤,给你家送了四斤。”
董双奇几乎跳起来,说:“我家人是几辈子没吃过牛肉?叫你给我家送牛肉哩?我刚写了入党申请书,影响了我的政治前途,你给我负责?”董双奇越说越激动,郑宽有些不知所措了。董双奇气恨恨地走了,郑宽尴尬地站在那里。
董双奇的家在巷子口,是老宅子,地势有些低,每逢下雨,巷子里的水就倒流进来了,上回下雨,水进了房子,把炕墙根子泡软了,媳妇杨倩怕炕塌了,叫董双奇把炕重盘一下,董双奇说忙得没时间,两人憋着气,几天不招嘴,杨倩使了狠招,晚上睡觉不跟董双奇钻一个被窝,白天只做一个人的饭,整得董双奇没有办法。听了郑宽的话,董双奇有了收拾杨倩的由头,黑着脸,进了门。
杨倩正在抹桌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问:“你到底给我盘炕不盘炕?”
董双奇说:“盘你先人的腿!”
杨倩抬头一看,说:“你凶的,谁把你先人坟挖了?”
董双奇夺过杨倩手里的抹布,在杨倩的头上狠狠地摔了一下,说:“比挖先人坟还严重!”
杨倩疼得“哎吆”一声,手摸着头,问:“啥事,这么严重?”
董双奇问:“牛肉呢?”
杨倩说:“牛肉?你说郑宽送的牛肉?哦,我还忘了给你说,我给我娘家妈拿去了。”
董双奇扬手要打杨倩,杨倩往后一退,被凳子绊得摔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董双奇没有去扶杨倩,训斥道:“你妈几辈子没吃过牛肉?没吃退回来,吃了吐出来,这是生产队的牛肉,是集体财产。我现在就去你娘家。”
杨倩说:“我娘家没粮吃,我妈年龄大了,得糖尿病多年,没钱看病,又得了营养不良性贫血,躺在炕上等死哩。我把牛肉送去,说是你专门给她买的,我妈信以为真,高兴得给邻家夸你是个好女婿,给她买牛肉哩。你这一去,咋收场?我的脸往哪儿搁?”
董双奇的脸色十分难看,拳头在桌子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出了门,忧心忡忡地向大队部走去,想看张金柱去县委党校学习回来了没有,赶紧把这事给张金柱汇报一下。
董双奇把门一推,张金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精气神很好,正翻看桌子上放着的一沓材料。董双奇问:“书记,你回来了?”张金柱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让董双奇坐。董双奇坐在张金柱对面的凳子上。
张金柱没问董双奇有啥事,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给董双奇扔了一根,炫耀说:“你看啥牌子?我和公社王书记在县委党校学习时,王书记给了我一盒,我没舍得吸。全公社十个大队,去县委党校学习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就我一个。”张金柱有些得意。
董双奇接过烟,不以为然地说:“烟么,不就冒个烟,公社书记发的烟,吸了也长不了肉。”
张金柱说:“你才说错了,公社书记给大队书记发烟,不是随便发的,他亲口给我说,十个大队书记中,只有我有资格吸他的烟。这烟代表着政治方向,还说,咱大队抓阶级斗争的做法,很符合上面的新精神,希望咱继续努力。”
董双奇捏捏烟,说:“公社书记给你发烟,代表着政治方向,你给我发烟,是不是也代表着政治方向?”
张金柱“吭”地笑了,说:“你这政治敏感差得远,我本身就把北队当典型抓哩,如果咱大队成了公社的典型,北队功不可没,你连这都看不来?”
董双奇说:“我看不来,你这一说,我就看来了。我……我想给你说几个事。”
张金柱沉浸在自我陶醉中,打断董双奇的话,说:“我给你说一个你把头想炸都想不出来的事。”
董双奇问:“啥事?说得这么玄乎?”张金柱说:“你猜,谁涂改的农业学大寨标语?”
“陈黑顺?”
“不是。”
“张金梁?”
“也不是。”
“那会是谁?”
张金柱说:“公社王书记告诉我,是邻村马家滩大队书记何建吉干的。他不服气公社把咱大队树为典型,故意给咱大队抹黑,叫人趁天黑上山给大字加点的,加点的一个社员从山上滚下来把腿摔断了,看病把钱没给够,事烂包了。何建吉被撤职了。”
董双奇说:“社会上的事还就是复杂。多亏当时没有把这事塌在陈黑顺和张金梁身上……”
董双奇把话没说完,又被张金柱打断。张金柱问:“你听天气预报,这几天有大雨没有?”
董双奇不解地问:“问天气预报弄啥?”
张金柱说:“上回下雨把山上刷的标语冲得白花花,有人骂干部让山得了白癜风病。再下场大雨,就冲净了,看还骂啥。唉,一个标语刷的,惹了一屁股烂臊。”
董双奇有些忍不住性子了,说:“我没心思跟你说这些……”
张金柱这才注意到董双奇有心思的样子,说:“你有啥事,你说。”
“陈黑顺担水茅头一天,就起了风波。”
“咋了?”
“陈黑顺把水茅倒了刘翠花一院子,臭得左邻右舍骂陈黑顺哩,也骂刘翠花哩,最后连大小队干部一齐骂。”
张金柱皱眉,问:“这跟陈黑顺在村外‘尿尿耍流氓’的事有没有联系?”
董双奇说:“不清楚。王朗雄养牛的事,我在村口碰见王朗雄,问是咋回事,升子比斗还硬。”
张金柱问:“还有啥事?”
“还有比这黏牙的事。”
“啥事,咋黏牙?”
“生产队的一头牛死了。”
“死了赶紧给大队一报,大队给公社上报就行了,有啥黏牙的?”
“四个饲养员偷偷杀的把牛肉分了。”
张金柱手拍桌子,说:“这四个饲养员私心就太重了,胆子就太大了,要上批判会!”
董双奇低头不语。
张金柱看着董双奇,说:“你咋不说话,就跟你也吃了牛肉一样?”
董双奇说:“饲养员也给我家送了四斤。”
“我说董双奇,你拿四斤牛肉断送你的政治前途呀?”
“我去县里看了两天病,没在家,背着我送的,我媳妇没给我说,偷偷把牛肉送给她娘家妈了。”
“那也不行,账也要算在你的头上。”
“当然,要算到我的头上,事就黏牙在这里。”
“这倒也不黏牙,你和四个饲养员一起上批判会,先检讨再接受批判,然后看咋处理就是了。”
董双奇说:“还有。”
张金柱问:“还有啥?”
“饲养员只分了一半牛肉,另一半牛肉被……”
“你再不要吞吞吐吐了,快说,另一半牛肉咋了!”
“张金梁七十块钱买去,偷偷拿到黑市上卖了。”
张金柱的屁股猛地弹起来,说:“这张金梁,天生的日鬼匠!除过不敢摸老虎的鼻子,啥事都敢弄!”
董双奇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等待着书记的处置。
张金柱情绪激动,抓耳挠腮,冲着董双奇发脾气,说:“董双奇,你不是给我埋地雷,就是给我端一盆蝎子,我这书记还能当安宁?”
董双奇一脸委屈,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夜走坟地,叫哪一路鬼缠住了,尽出这黏牙事。”
张金柱摆摆手,说:“你先走,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董双奇起身离去。张金柱双肘支在桌子上,两手不停地拍打自己的头,顿时感觉头大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张金柱虔诚地站在墙上贴的毛主席画像前,默默地说:“毛主席呀毛主席,我连做梦都想着听你的话,阶级斗争月月讲毫不含糊,资本主义尾巴天天割绝不手软,这咋就压下葫芦起来瓢,坏事怪事没个完没个了?”毛主席的画像依旧慈祥地望着张金柱,没有给张金柱答案,张金柱走进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