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梁找回失踪多年的金柱哥的短暂喜悦,被张金柱犯病弄得**然无存。沉浸在喝中药治好不孕症当母亲期盼中的刘翠花,被前门上扎杀猪刀弄得担惊受怕,端起药碗,杀猪刀的影子就在汤药中闪现,嘴搭在碗边,药未下肚恐惧装满了心里。现在又因张金梁在廖英侠引产单上签字,惹得刘翠花日怒夜怨。张金梁有些焦头烂额,招架不住了。刘翠花也感觉家里的事叫鬼缠住了似的,倒霉的事攒堆堆。刘翠花郁郁寡欢,愁眉苦脸,免不了把心中的苦闷诉说给相好的姐妹。相好的姐妹悄悄给刘翠花出主意,让她去渠梁村问问活神,花些钱把神鬼安顿安顿就对了,刘翠花不大相信。一个姐妹绘声绘色地给刘翠花说,她家养猪养一个死一个,养两个死一双,去问活神,活神说你家喂猪的食槽是土地爷喂马的食槽,亵渎神灵了。她想,家里院子就是有一个四边没了棱角的石质猪食槽。活神说,回去用红绸子把食槽一缠,埋到村西两畛地的一个高埝下,烧三根香,磕三个头就没事了。她将信将疑地回到家里问阿公,猪食槽是咋来的,阿公说是生产队拆爷庙时搬回来的,你说神不神?她按活神说的做了,养猪养一个大一个,养两个肥一对,养顺了,不养公猪养母猪,猪娃下得哗哗哗,把钱挣美了。听得刘翠花动了心,想好了,要瞅个机会背着张金梁到渠梁村找活神去。
这天吃完饭,张金梁说自己有些头疼,想睡会儿觉。
刘翠花说:“那你睡会儿顺便把金柱哥照看一下,我去趟娘家,十几天了没出过门,快把我心慌死了。”
张金梁说:“行,你就去吧,快去快回,村上还有一大堆事呢。”
刘翠花拾掇了一下,提了一篮子鸡蛋出了门。她没有向娘家的方向走,而是直奔活神所在的渠梁村去了。
张金梁顺着路上的四轮拖拉机碾的车印,去活神家给活神上了一课,破了偷砖案,刘翠花对此事并不知情。刘翠花去活神家求神问卦,为的是消灾避邪。 活神不知道的是,刘翠花就是上次让活神出了一身冷汗的张金梁的婆娘。
活神神得让人咂舌的地方,是从来不问你家住在哪里,也不问你家人姓甚名谁,只需你虔诚地把带给活神的祭品摆献在神龛前,活神瞥一眼祭品,对你察言观色一番,就开始给你做佛事指点迷津。说活神神得能看出你身上的虱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却识破不了前一向上门的张金梁是干啥的,叫人上当的活神,自己上了张金梁的当。还有,活神神得远近驰名,就是对自己的撇货儿子孙俊员没办法,也没有人问活神:“你为啥刀不削自己的把?灯不照自己的塔?”
刘翠花提着一篮子鸡蛋,上了活神家的门。刘翠花虔诚地笑着,把鸡蛋篮子递给活神,活神并不动手接篮子,而是手一指,示意把篮子献在神龛前,让她上香下跪。刘翠花抽出三根香点着,把香插在香炉里时三根香挤在了一块,活神走过来,边拔出香重插边说:“不会说话得罪人,不会烧香得罪神,三根香要分开插,你看你。”
刘翠花显得很不好意思。
活神说:“好了,你这下给神灵说,你有啥解不开的事,活神就会告诉我,你等会儿,我去洗手换衣服来做佛事。”
刘翠花跪地默默诉说着。
活神进房子换上了僧袍,头上戴一个麦秸秆扎的帽子,帽子上插一个大红鸡翎子,在空中一摇一摆,脖子上吊着一个黑绳子拴的干葫芦,在胸前滚来滚去。她一手提一个烂了两个窟窿的簸箕,一手拿一根多半截的擀面杖。
刘翠花一看活神的滑稽相,忍不住要笑出声来,马上意识到这儿是多么神圣的地方,敢笑?活神走到她跟前,把簸箕架在她头上,“嗵嗵嗵”地敲打起来,敲打着嘴里念念有词。刘翠花一句也没有听明白,只感觉挨着头皮的簸箕掸得头皮发麻,内心一阵惊恐。
敲打完后,活神喘着气,把簸箕端平,给刘翠花说:“把鸡蛋篮子搁在簸箕里。”
刘翠花搁了,活神端着簸箕“噔噔噔”跑进了房子。一会儿,活神走了出来,卸了行头,换了衣服,说:“好了,你家接二连三地出事,是祖坟叫黄鼠打窝了,脉气跑了,水流进了坟墓里,冲了阴曹地府的墙角,神灵生气了,派一个男屈死鬼和一个女风流鬼结伙来你家捣乱,这下好了,这对鬼是胆小鬼,我把他两个收进我的宝葫芦里了。”
刘翠花心生疑惑,又心生惊讶:“活神也不问我一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
刘翠花寻思:“可不是嘛,这男屈死鬼是不是附了张金柱的灵魂?这女风流鬼是不是把廖英侠缠住了,把家里搅和得稀酸的不就是张金柱和廖英侠嘛?”这样一对号入座,刘翠花倒真信服了,活神真神呀!她顿觉心里一阵轻松,给了活神一个感激的微笑。
活神接着说:“你今个就买三把黄香、三合烧纸、三身冥衣、三份冥币,在祖坟里一烧。这些东西,一份是给阎王爷的,一份是给土地爷的,一份是给管咱这一带的小鬼的。神灵、小鬼一个打点不到都不行。”
活神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胡椒,递给刘翠花,说:“把这胡椒塞在黄鼠打的窝里,用土把窝填了踏实,就啥事也没有了。”
刘翠花为难地说:“这不逢集不赶会的,东西到哪儿去买?”
活神“噔噔噔”跑进房子,提出一个塑料袋,说:“早都准备好了,总共一百二十块钱,我专门做的,只收成本钱。”
刘翠花掏出一张一百元,再掏出一张五十元,说:“没零钱。”
活神说:“给神灵买祭品不找零。”
刘翠花反应过来了,赔笑说:“不用找不用找。”
活神把钱攥在了手里。刘翠花拿着东西要出门了,活神叮咛说:“填祖坟里的黄鼠窝和烧祭品,都是你一个人的事,不能让别的人插手,免得惹神灵不高兴,你白跑一趟。”
刘翠花走了。
刘翠花在路上不时看看塑料袋里的祭品,好像它变成了全家人的护身符,尽管对活神没找回三十块钱有些不高兴,但她转念一想,三十块钱算个啥么,全家人平安才是大事。
刘翠花径直去了祖坟上。坟地上长满了杂草,由于天旱,杂草枯黄干死,脚一踩杂草断成了节节,落一脚面。刘翠花绕坟头一转,呀,黄鼠打的窝还不止一个,大小三个哩,脉气跑厉害了!这活神还真得有隔山看见兔出气的本事!刘翠花把胡椒分成三份,塞进了三个黄鼠窝,从地里抓土填满用脚踏实。接着刘翠花跪在坟头前,从塑料袋里掏出所有的东西,拨拉匀,准备焚烧,这才想起没带打火机。刘翠花自问:“这咋办?”“呼”的一阵旋风刮过来,把祭品刮得满地乱飞,刘翠花急了,又压又抓的,把祭品收拾到一块,用土块压住,自己往离坟头不远的路边走去,准备向过路人借打火机或火柴。
刘翠花脱了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坐了。没注意啥时候袜子烂了个洞,两个脚趾都钻出来了,百无聊赖地用手抠起露出的两个脚趾甲,抠着“噗噗”吹着。正在这时,路上过来一辆带起一团尘土的四轮拖拉机,刘翠花没来得及穿鞋站起看,嗯,开四轮的是个男的,男的一般都吸烟,吸烟就带火,借个火先把祭品烧了就能回去了。刘翠花细一看,开四轮的是球咬腿,“唉”了一声:“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咋是这货些。”
球咬腿开着四轮走近,把四轮的火熄了,问:“刘翠花,你一个人坐这儿弄啥哩?”
刘翠花带理不理的样子,说:“不弄啥。”
球咬腿说:“不弄啥坐四轮,我把你捎上回。”
刘翠花犹豫了一下,问:“你带火了没有?”
球咬腿问:“你不吸烟,要火弄啥?”
刘翠花说:“你光说带没带。”
球咬腿掏出打火机递给刘翠花。
刘翠花接过打火机向坟头走去。
球咬腿跳下四轮,好奇地跟了过去。
刘翠花“噗噗”几下把打火机打不着,球咬腿要过打火机,“噗”地一下打着了,给了刘翠花,刘翠花点燃祭品。
球咬腿说:“这不逢年不过节的,也没到清明、寒露,你给先人烧纸咋哩?”
刘翠花把打火机递给球咬腿,说:“不用你管。”
球咬腿捡起地上一根柴棍棍,把起了焰的祭品一拨拉,说:“你烧的这是渠梁村活神在我手里批发的祭品么!”
刘翠花说:“祭品光你会做?活神亲口告诉我是她做的,人说你能,你越能了,啥事都显摆哩。”
球咬腿一本正经地说:“我骗你都是王八蛋,活神心重得跟吃了石头一样,我从作坊一套二十块钱把货进回来,三十块钱批发给她,她一套收人家一百二十块钱,倒个手挣九十块钱,吃人呀!我说她了,她骂我多管闲事,弄训了。她是不是收了你一百二十块钱?”
刘翠花嘴里没有回答,心里发潮,怀疑被活神捉弄了,坚持等到祭品全部化成了灰烬,晦气地拍拍手。
球咬腿说:“求神问卦,活神她还是我的徒弟呢,可惜本地不兴本地货,人专门跑远路去挨大棒槌哩,也不找我这有良心的算卦人。”
刘翠花说:“装神弄鬼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还说良心哩!”
球咬腿“吭”地笑了,反唇相讥,说:“相信鬼神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俩人言语不和,都落了个自讨无趣。
球咬腿发动了四轮,也不问刘翠花坐不坐了,刘翠花也不给球咬腿下话,各自离去。
刘翠花求了一回活神,换来的心理安慰叫球咬腿一搅和,大打折扣。刘翠花既恨多收她钱财的活神,也恨揭穿真相的球咬腿。刘翠花顺路走着,球咬腿的四轮停下了,刘翠花没有停步,心里嘀咕:“球咬腿又要干啥了?”走到四轮跟前了,球咬腿坐在驾驶座上转过身给刘翠花说:“张金梁把石渣厂引进来,不知道能吃多少黑食,在胭脂岭山上采石头,你知道采石头的地方是啥地方吗?”
刘翠花忍不住说:“山么还能是啥地方。”
球咬腿鼻子“哼”了一下,说:“就是传说中胭脂挖野韭菜摔死的地方。你没看胭脂岭是个人体样子的山,采石头的地方正好是交裆那个地方。”
刘翠花“呸呸”唾了两口唾沫,说:“你是你妈在醋坊里生的,你嘴里出来的话都是酸的。”
球咬腿不气不恼,说:“你把我的话记着,咱胭脂岭出事的日子在后头哩,事就出在交裆哩。到时候,人就把张金梁骂死了。”球咬腿说完,开四轮走了。
刘翠花瞪着胭脂山发痴,经球咬腿这么一说,咋看胭脂山还就是像个没有头的人蹲坐在那儿,突出的山体像人的胸腔稍微前倾,左右对称的两道山梁像两条胳膊耷拉着,下面两条拱出的山梁极似两条分开的腿,采石头的地方正好在交裆的地方。刘翠花的脑子里闪现出了陈黑顺和焦芸香、张金柱和廖英侠的事,吴敏和张瓦在外打工,一个找临时妻子、一个当临时丈夫,不都是交裆里的事?立时感到自己的交裆里也不舒服了。刘翠花在心里骂自己:“真是神经过敏,还把球咬腿的话当真了?”骂归骂,球咬腿的话还是在刘翠花的心里留下了阴影。刘翠花抬头一看,日头偏西,出来时辰大了,疾步回家。
刘翠花一进前门,听见张金梁和廖英侠的说话声,心里疑惑:我一不在家,张金梁就和廖英侠就在一块了,是张金梁叫的廖英侠,还是廖英侠寻的张金梁?哼,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身,公狗不撒尿,母狗不闻骚。活神说的话和球咬腿的话,一齐在刘翠花的耳边响起。刘翠花咬牙切齿,发狠心要跟这对狗男女来个鱼死网破!这样一想,有了把把柄抓到手再说的想法,她没有急着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偷听。
廖英侠说:“我再求你最后一件事,让我跟金柱把结婚证领了,我要堂堂正正和金柱结婚过日子。”
张金梁说:“你还嫌把他折磨得不够?折磨不死不丢手?你想跟他结婚,他能同意吗?”
在隔壁房子里睡觉的张金柱跑出来说:“我同意,一百个同意!做梦都同意!”
张金梁说:“就算你两个都同意,英侠,你想了没想,他现在这情况能领下结婚证吗?”
廖英侠跪在了张金梁面前,说:“就因为精神病不能领结婚证,我才求你哩。”
张金梁问:“求我啥?”
廖英侠说:“你跟张金柱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你替他和我去领个结婚证不就完了吗!”
张金柱帮腔说:“能行,这办法嫽扎了。”
张金梁没有直接冲着张金柱来,而是问廖英侠,说:“你死磨硬缠叫我在你引产单上签字,翠花闹得一塌糊涂,村民的唾沫星差点把我淹死,亏你又想出这既违反政策又违背伦理的瞎主意!”
廖英侠说:“你替你哥悄悄领个结婚证,能违反多大个政策?我不说他不说,谁人知晓?你替他和我领了结婚证,是他和我钻一个被窝,又不是逼你和我钻一个被窝,咋就违背了伦理?”
张金柱附和说:“不违反,不违背,你帮我领证,我钻被窝。”
张金梁呛张金柱说:“你知道个啥些!”
张金柱走到张金梁跟前跪下,拉住廖英侠的手,说:“英侠,咱两个给金梁磕头。”
俩人真的磕起头来,头把地碰得“嗵嗵”响。
张金梁脸红了,眼睛红了,脖子红了,怒吼道:“不要磕了!”
站在院子里的刘翠花实在听不下去了,心想原来这事不怪张金梁,根子在廖英侠身上,本想跑进去打她三个耳光,鬼使神差,跑进房子变成了另外一种方式——刘翠花面对廖英侠和张金柱跪下,连磕三个响头,祈求说:“你两个就放过金梁吧。”又转过身来拉着张金梁的手,说:“金梁你再不能干背着儿媳妇朝华山,不落好的蠢事了,我还要活人!”刘翠花说完“呜呜”哭起来。
张金梁又是跳又是拍大腿,说:“你们这不是逼我死吗?逼我死也不要逼得这急,等我把打墓的地方寻好了,再逼行不行?”
张金梁动了感情的话,并没有让廖英侠改变主意,廖英侠跪着挪到刘翠花面前,拉着刘翠花的手,话未说出泪先流,哽咽着说:“你叫金梁帮我和金柱把结婚证领了,我带金柱离开胭脂岭这伤心之地,走得远远的,一边打工一边给他看病,永远也不回来了,保证再不影响你们任何人……”
廖英侠哭得说不下去了。
张金柱走到廖英侠跟前,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在脸上流淌。人心都是肉长的,张金梁心软了,刘翠花心也软了,房子里只有悲戚的哭泣声和哽咽声。
张金梁沉思良久,说:“上次签字已经戴过一回绿帽子了,这次领证再戴一回戴绿帽子,为了苦命的哥哥,豁出去了,我答应就是了。”
张金梁说完,用泪眼祈求刘翠花。
刘翠花犹犹豫豫,用微微点头的方式表示同意。
张金柱和廖英侠旁若无人地相拥在一起。
张金梁答应了替金柱哥带廖英侠去领结婚证,却为到哪儿去领证犯了难。因为领结婚证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镇政府办公室,路近,省事,骑个摩托,一晌功夫就回来了,但不能拍持证照,不浪漫,还容易碰见熟人。一个是去县民政局婚姻办证中心去领,熟人少,能拍持证免费照,浪漫,可就是路远,费事,早早搭车,往返还得一天时间。张金梁思量来思量去,没个好主意,问刘翠花咋办,刘翠花说要少惹事就去县里领,就是不要照持证照。张金梁点头。他又问廖英侠,廖英侠同意去县里领。
张金梁本想借石渣厂的小轿车,转念一想,一动不如一静。为了不让村民看见,第二天天麻麻亮,张金梁就带着廖英侠去离村不远的路边搭公共汽车,刚好赶上了第一趟车。
张金梁和廖英侠一出门,消失在朦朦的晨曦中,刘翠花的心里就不安起来,说不出的一种莫名感觉爬上心头。张金柱从房子里走出来了,刘翠花还站在门口发愣。张金柱知道今天张金梁要替他带廖英侠去领结婚证,昨晚兴奋得一夜无眠,把房子里的桌子凳子撞得乱响,影响得张金梁和刘翠花也没睡好。张金柱问:“人走了?”刘翠花转过身“嗯”了一声,找抹布寻扫帚打扫卫生去了。张金柱高兴得在房子门口转圈圈,搓手。
张金梁和廖英侠上了车,张金梁掏钱买票,廖英侠找了个两个人的空位子坐了下来。张金梁拿着车票往后走,廖英侠笑着拉他的衣角,他呲磨了一下,挨廖英侠坐下了。一路上,廖英侠的目光一直在张金梁的身上打转转,张金梁感觉到了,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回应她的目光,怕有熟人看见。
到了县民政局婚姻办证中心门口,张金梁给廖英侠说:“工作人员问是不是自愿的,只说是就对了,啥闲话都不要说。”
廖英侠说:“知道。”
俩人排队终于到跟前了,张金梁笑着把两个户口本递给一个女工作人员,女工作人员打开户口本看了一下,打开电脑核对信息,边核对嘴里边念:胭脂岭村,廖英侠,女,未婚。胭脂岭村,张金梁,男,已婚,配偶,刘翠花。”
女工作人员一急,把张金梁的信息打出来了,说:“张金梁,你都领过结婚证了,咋还来领?明知故犯,重婚罪呀?”说着把户口本递了出来,又瞪了廖英侠一眼,说:“你明目张胆当第三者呀?”张金梁和廖英侠懵了。
还是张金梁临场不惊,咳嗽了一声说:“同志,你看错了,我叫张金柱不叫张金梁,我和张金梁是双胞胎,张金梁是我弟弟,我弟弟结婚了,我没结婚。”
旁边的另一个女工作人员笑了,吐舌头,悄声说:“大麦没熟,小麦熟了。”
女工作人员看了张金梁一眼,手击键盘,在电脑上寻找,念道:“胭脂岭村,张金柱,男,未婚。哎,对不起,张冠李戴了。”
张金梁说:“没事。”女工作人员问:“你两个是自愿来登记结婚的?”
张金梁和廖英侠异口同声答:“自愿。”
很快,填表格,贴照片,塌钢印,鲜红鲜红的结婚证办妥了。
廖英侠激动地一把抓过两个结婚证往外就跑,排队办结婚证的人侧目。
女工作人员喊:“别急,还给个东西。”
廖英侠转回身,问:“啥东西?”说着从女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东西一看,一个是计划生育倡议书,一个是免费持证拍照凭据。
廖英侠拉住张金梁的手,往设在院子里的照相室走去。
张金梁说:“你拉我干啥?”
“照相么。”
“在家说好不照持证照么,咋又要照?”
“免费的,不照白不照。”
“还是不照好,照了,翠花和金柱哥会咋想?”
廖英侠看张金梁的嘴软软的,含情脉脉地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哩,不照个相,算啥事么?”
张金梁说:“咱这情况跟人家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廖英侠说:“正是因为不一样,我才要照的,你实在不愿意照就算了。”说完哽咽,表情叫人甚是怜悯。
张金梁看其情难却,又找了一个理由,摸摸自己缺一豁子的左耳朵说:“你看这,照出来人能认出是张金梁不是张金柱。”
廖英侠说:“只要你同意照,我有办法。”说完,她破涕为笑,拉着张金梁进了照相室。廖英侠给照相的人说:“我两个咋摆姿势你咋照。”说着,让张金梁把左身侧过去,只能看见右耳朵,廖英侠把张金梁紧紧地抱住,说“照”。“咔嚓”一声,俩人的亲密照定格了。照完了,廖英侠还紧紧抱着张金梁不松手,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
持证照是快速成像,照片马上就出来了。张金梁眼里透着无奈和忧伤,廖英侠却是一脸的兴奋。她把照片在张金梁前一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激动地流出了泪水。
张金梁忧心忡忡地说:“你可不敢把照片拿出去,叫别人看见了。”
廖英侠擦了一把眼泪,说:“知道。”
回到家里,刘翠花问照相了没有,张金梁不自然地摇摇头,刘翠花也就相信了。
领结婚证回来的第二天,村民们看到张金柱突然搬到廖英侠家去住了,堂而皇之地过起了夫妻生活,并不清楚俩人成了真正的夫妻。对此村民们并不诧异,看到张金柱和廖英侠的事终于有了结果,都说是好事,投以善意的目光。张金梁和刘翠花的心里也少了一个牵挂,多了些许安慰。只是廖英侠硬逼自己照相成了张金梁心里的一个结,时不时担心她万一有一天把照片拿出来,不知道又要惹出啥乱子。
廖英侠努力驱赶内心凄苦,打扫心灵空间,憧憬未来生活,除照顾好张金柱外,积极做着带张金柱外出治病和打工的准备。一切似乎都在峰回路转,苦尽甘来的生活前景向廖英侠和张金柱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