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梁最近的头疼事一个接一个,把他折腾得不轻。就在张金梁一个人窝在家里心烦意乱的时候,刘翠花背着一大包中草药从西安看病回来了。刘翠花走到门口,一看前门虚掩着,就猜摸张金梁在家,心想先把自己的病一定能治好的消息告诉张金梁,让他对生娃有指望。

刘翠花进了腰门,看见茶几上搁着四个空啤酒瓶子,还有盛着半杯啤酒的杯子,张金梁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发出晚上熟睡了才会有的鼾声。刘翠花放下背包,走到张金梁跟前一看,满脸的泪痕,酒把胸前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她弯腰摇张金梁,张金梁一睁眼,坐起,说:“翠花,你看病回来了。”

刘翠花一边收拾茶几上的酒瓶、酒杯一边说:“烂酒,看把人喝成啥了。”

张金梁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心烦。”

刘翠花没问张金梁为啥心烦,赶紧给张金梁说:“我这回在西安找了一个专门治不孕症的老中医,说喝完三个疗程的药,我就能当妈了,你就能当大了。”

张金梁说:“你怀过娃流产了就不是不孕症么,咋能喝不孕症的药?会不会叫人把你骗了?”一句话说得刘翠花心里一阵冰凉。刘翠花努了几努,说:“这长时间了怀不上,不是不孕症是啥?”

张金梁在心里说:“翠花呀翠花,你上次流产以后,医生说了,你永远当不成妈了,我永远当不成大了,我怕你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没敢把实情告诉你,你还在做当妈的美梦!”

想到这儿,张金梁不由地黯然神伤,也可怜起刘翠花来,觉得刘翠花也是一个苦命人,多了一份恻隐之心,变了口气,说:“那就好,你当上妈了,我当然就当上大了。”

刘翠花突然来了神气,拧住张金梁缺豁豁的耳朵,说:“从今往后,你要配合我治疗。”

张金梁择离刘翠花的手,揉揉耳朵,说:“你喝药,我也喝药?”

刘翠花嗔怪地说:“光记下喝药?我叫你啥时候和我睡觉,你就得啥时候和我睡觉,我叫你来几回,你就得来几回,这样才能提高怀孕率。”

张金梁苦笑,泪水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转,他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给刘翠花点头,心里又一阵难受:“怕把我折腾成一把干骨头,你也……”

刘翠花和张金梁刚把私密话说完,朱成和三婶跑了进来。

张金梁和刘翠花同时产生疑问:“这两口子来会有啥事?”

张金梁站起,问:“啥事把你两口子紧张的?”

朱成说:“五千块砖叫贼偷了的事。”

张金梁问:“五千块砖叫贼偷了,跟你两口子有啥关系?”

朱成说:“全村人都议论成啥了,你没听到?”

张金梁说:“听到了,怀疑是你两口子偷了。”

朱成问:“你信吗?”

张金梁摇摇头,说:“不信。”

朱成两手一摊,把三婶往张金梁面前一拉,说:“就是么,我老两口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有直升飞机,一夜之间把五千块砖偷走?”

朱成犹豫了一下,看了三婶一眼,鼓了鼓勇气,说:“金梁你这么相信我两口子,我不给你说实话,心里过意不去。”

张金梁说:“你两口子没偷砖就是实话么,除过这,还能有啥实话?”

朱成看张金梁把自己排除了,本想给张金梁说的话,又咽到肚子里去了。

张金梁送朱成两口子出了腰门,拍了一下朱成的肩膀给三婶说:“三婶,你命好,等了一个有骨气的男人。”

三婶说:“骨气?原来没有,是这几年才跟你学的有了骨气。”

四个人笑了。

走到院子中间,朱成放慢了脚步,鼓了鼓嘴,问张金梁:“你给满仓说媳妇的事咋样了?”

张金梁说:“你看我这脑子,把这么大的事忘了给你说,女方家里不仅同意这门亲事,还说啥啥彩礼都不要,啥时候要人啥时候给人。”

三婶说:“啥啥彩礼不要咋行?金项链、金戒指、金镯子都买好了,还有装被子的新棉花都搁了几年了……”

朱成瞪了三婶一眼,怕话说漏了嘴,这棉花是三婶前多年在生产队拾花时偷的。

张金梁说:“你就放心,媳妇他大是我多年的朋友。不过,你老两口再反对满仓在农村创业,我就不当这媒人了。”

朱成和三婶一个摇头一个摆手,同时说:“把满仓交给你了,不反对了。”

张金梁说:“这就好,我不仅当媒人,结婚那天我还要主持婚礼。”

朱成和三婶笑得合不拢嘴。

张金梁送走朱成两口子,陷入了沉思,寻思五千块砖不翼而飞之谜。

第二天,村委会门前的墙上,贴出一个公告,内容是:“金双砖厂捐五千块砖铺北组和南组之间的雨天稀屎巷,拉好的砖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村委会申请县公安局采用侦破疑难案件的技术手段,掌握了砖的去向。为了给作案人留一个面子,限三个晚上(白天不可能送回)送回砖,偷砖的动机和后果一概不究。送砖的地址在村外西边的大槐树下。在这三个晚上,村组干部和所有村民不许去村外西边的大槐树周围。”

村民看了公告,议论纷纷,说:“西瓜天生挨刀,核桃熟了挨棍,跟贼还讲啥客气哩!”

第一天晚上,天阴得乌黑,第二天早上一看,没见砖的影影。

第二天晚上,天阴得乌黑,第三天早上一看,没见砖的影影。

第三天晚上,天阴得乌黑,第四天早上一看,没见砖的影影。

第四天早上,张金梁叫来韩结实和王腊,安排每个组出十个劳力,每户交一架子车炭渣,没炭渣的交石渣也可以,要把原本要用砖铺的雨天稀屎路铺成炭渣路。韩结实和王腊不解。韩结实说:“你这弄事咋没按子了,砖厂捐砖铺巷道哩,贼把砖偷了,知道砖的去向了,你不破案把贼娃子抓住,把砖追回来,拿炭渣铺呀?这号软蛋事你也做得出来?”

张金梁说:“我咋说你咋来,多余的话别问。”气得韩结实和王腊直跺脚。有意见归有意见,韩结实和王腊按张金梁的要求,带领村民突击了三天,把雨天稀屎巷修得平平整整。张金梁领着韩结实和王腊在新铺的炭渣巷道上走着,说了一句:“你两个看着,我耍个怪。”

韩结实和王腊好奇地问:“耍啥怪?”

张金梁说:“耍怪跟耍魔术一样,不能泄露天机。”

韩结实和王腊急得抓耳挠腮,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来。

第五天早上,村委会门前的墙上又贴了一个公告,内容很简单:“砖厂捐的五千块砖现在有了新的用途,准备盖爷庙用,如果不送,小心报应!”

第六天早上一看,村外西边的大槐树下摞了一摞子砖,一数,四千八百四十块,加上摞子旁边的一百六十块砖,刚好是五千块砖!

张金梁把韩结实和王腊叫到砖摞子跟前,说:“知道我耍的怪是啥了吗?”

韩结实和王腊说:“你这怪耍得人云里雾里,还真的把砖煽呼回来了。”

张金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现在的人不信人,信神鬼,可悲呀可悲!”

韩结实和王腊听得迷里迷糊。

韩结实说:“这砖咋办?

张金梁说:“叫我想一下用途。”

王腊说:“贼再偷了咋办?”

张金梁说:“你两个现在就去做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盖爷庙用’几个字,把牌子插在砖摞子上,就不用操心再被贼偷了。”

果然,砖摞子在那搁了十几天,一块砖都没丢。

后来,砖铺在了村小学的门口。

董双奇从镇医院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党西胜和常英在病**缠绵的一幕时不时地出现在眼前,他心想:“我为碗里肉多肉少起事倒给你两个做了一锅好饭,我看你两个回来给我咋说。”

董双奇自忖自问:“我现在应当怎么办?”

董双奇连夜回到家里,板着脸问媳妇杨倩:“你想去砖厂做饭,是真的还是闹着玩的?”

杨倩一愣,说:“你没话说了把嘴闭上,没人把你当哑巴。人家常英都做几天饭了,你问我这话?我想去,你能把常英撵回去?”

董双奇说:“我撵回去了,你去不去?”

杨倩说:“我去,一定去,不为馍不熟,只为气不圆。但我谅你没这本事。”

董双奇说:“啥话都不说了,明天一大早你就跟我去砖厂做饭,你如果见常英还在砖厂,我跳砖厂的水池子淹死!”

杨倩睁大了眼睛,说:“淹死不淹死是个话,你给我说,你咋把常英撵回去?”

董双奇说:“这是我的事,你不要问我,也不要问党西胜,更不要问砖厂的任何人,你没看社会上多少能行人的事,都瞎在婆娘话多上了,你只顾做饭就行了,给常英定的多钱,给你多钱。”

杨倩感觉这事怪怪的,但在虚荣心和争胜心的驱使下,还是上了自己男人的钩。

第二天天麻麻亮,杨倩就催董双奇赶紧起床,说做头一顿饭生锅生灶的,得早动手,不然会影响开饭时间。

董双奇把杨倩领进灶房,说:“米面菜油都是才买的,啥都有,少两个人,对,十八个人的饭,你看着做,十二点准时开饭。”说完,董双奇出了灶房,

杨倩忙活开了。

董双奇先去顾问办公室门外喊张金柱起床,房子里传出张金柱翻身把床板压得吱吱响的声音。

干活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董双奇给供土的更利和九泉说:“破土的时候,离土远些,不要叫大土块把人塌了。”更利和九泉说:“知道。”扛上镢头和锨干活去了。

董双奇走到制砖机的皮带轮跟前,给从皮带轮上取生砖坯子向推车上搁的小云和小翠说:“你两个做活有眼色,就把这要眼色的活给你两个了,你两个干得不错。”小云和小翠手脚麻利地清理制砖机旁边的烂生砖坯,动手开动制砖机。

董双奇来到砖窑跟前,从衣兜里掏出一烟盒,抽出两根递给两个从外村聘请来的烧窑技师,满脸堆笑说:“砖要好,烧窑是关键,你两个就多操点心。”两个技师接过烟,说:“没问题。”

董双奇冲着出窑工打好好干的手势,哑巴任大憨看到了,用架子车辕顶聋子韩关兴的屁股,两个人点头回应。

董双奇给发砖的惠军和执勤的邓财庄摆手,两个人走了过来,董双奇比画着说了几句。

董双奇咽不下去党西胜给别人说“董双奇球本事也没有,跟上我吃饭哩”这句话的气,心里憋着一股劲,要借党西胜不在厂里的机会,把生产搞得红红火火,证明自己的本事和能力,看他党西胜回来有啥屁放。

第二天中午,党西胜回砖厂了。

党西胜在砖厂齐齐转了一圈,走到灶房前一看,董双奇和扎着围裙的杨倩在说话,一点也不意外,主动上前喊:“你两口子说啥悄悄话哩?”

董双奇和杨倩扭头一看是党西胜回来了,还没从不自然的神态中回过神来,党西胜说:“双奇,你到办公室来,我给你说个事。”

董双奇向办公室走去。

杨倩进灶房做饭去了。

两个人在办公室坐定,党西胜毫不羞愧地说:“我和常英在医院病房里的事,你也看到了。我告诉你,我和常英商量好了,准备结婚,就是没有想到事情这么快的,说实话,还要感谢你为碗里肉多少的事弄得常英被烩菜烫了脚。”

董双奇的脸上一阵发烧,不知道党西胜是在感谢自己还是讽讥自己,口不择言地替党西胜解起围来,说:“你两个在病房的事算个啥么,你没看社会上多少当官的,自己有的是婆娘,在社会上包了二奶包三奶,何况你两个一个光棍一个寡妇,还准备结婚哩。”

党西胜笑了,说:“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董双奇问:“常英脚烫得不要紧么?”

党西胜说:“不要紧,我已经把常英送到她家了,休息几天再说。我看你已经把杨倩叫来做饭了,正好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当时我让常英来厂里做饭是对的,常英的脚烫了,你让杨倩来做饭,也是对的。我已经给小云和小翠说了,这几天让她俩给常英送个饭,你煽呼着叫常英把家里的锅灶都搬到厂里来了,没啥做饭。再是厂里你多操点心,我去给常英买些治烫伤的药,照顾常英几天。”

董双奇说:“好,你放心地走。”

党西胜走了,董双奇在厂子里呼风唤雨。

快到饭时了,董双奇为常英送饭犯了愁:“咋给杨倩说?”董双奇想出了办法,走进灶房,见杨倩又是炒菜,又是擀面,又是饦馍,忙得不亦乐乎。

杨倩见董双奇进来了,说:“不放心,检查哩?西胜都给你说啥了?”

董双奇说:“我媳妇做饭我十二分地放心。”说着鼻子一吸,又说:“香得很。西胜说他出去有些事,厂里有啥事叫我看着办。”

杨倩得意地说:“我男人还是红萝卜溅辣子,吃出没看出,掌实权着哩。”

董双奇说:“你还把你男人这猛虎当病猫哩?哦,你多做一个人的饭,到时候让小云给送过去。”

杨倩问:“给谁送?”

董双奇说:“咱聘请的一个烧窑技师。”

杨倩“嗯”了一声。

董双奇忘了给送饭的小云打招呼,小云吃完饭后手里提一个饭盒,给杨倩实打实说:“厂长让我给常英把饭送到家里去。”

杨倩问:“哪个厂长?”

小云说:“党西胜厂长。”

杨倩迷糊了,手里拿着饭勺走到灶房门口,探身喊董双奇:“双奇,你过来,我问你一个话。”

董双奇转过身问:“啥话?”

杨倩说:“到底给谁送饭?”

董双奇说:“哦,送饭,给烧窑技师的,我忘了给你说,你让小云提走就对了。”

杨倩不高兴了,可着嗓子喊:“你过来,再说一遍,到底是给谁送饭?”

董双奇一听杨倩的口气不对,走了过来。杨倩当着董双奇的面问小云:“小云,明明是让你给烧窑的技师送饭,你咋……厂长给你咋说的?”小云不知就里,实话实说:“厂长说,叫我或者小翠这几天给常英把饭送到家里去。”

杨倩问董双奇:“你给我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董双奇打不开转身了,顶撞杨倩说:“你是做饭的,尽管做你的饭,饭做好了给谁吃给谁送,关你的啥事?”

杨倩走到董双奇跟前,拿手里的饭勺在董双奇的身上一打,回了一句:“叫我烟熏火燎地下苦做饭,给她送到家里,她当佛爷吃自在饭?没门!”说着从小云的手里夺过饭盒,狠狠地摔在地上,饭盒咕噜噜直滚。只见杨倩跑出灶房门,边跑边解腰里的围裙,把围裙一扔,说:“这饭我不做了。”杨倩嘴里嘟囔着出了砖厂的门。小云见自己惹了事,吓得大气不敢出,捡起饭盒,用手擦被摔得掉了漆皮的地方。工人手里端着饭碗围观。

常英躺在**,还沉浸在昨晚和党西胜烈火烧干柴的**回忆中,忘记了脚上的疼痛,不觉肚子有点饿了,一看早都过了饭时了,党西胜说让人送饭哩,咋不见饭的影影?她掏出手机给党西胜打电话,听见从院子里传来手机铃声,随之传来党西胜的声音:“来了。”

党西胜随声拿着买回的治烧伤的药走进房子,在空中一挥:“你看这是啥?”

常英说:“药买回来了,饭呢?”

党西胜说:“都啥时候了,还没吃饭?”

常英缓缓坐起,说:“你以为呢?”

党西胜把药搁在桌子上,掏手机打电话,说:“叫我问一下,看是咋回事。”

前门一响,党西胜不打了,说:“可能是小云送饭来了。”

小云哭丧着脸提着饭盒走了进来。

党西胜说:“咋搞的,现在才送饭来?”

小云走进房子把饭盒打开,党西胜和常英一看,问:“饭盒咋是空的,送的饭呢?”

小云战兢兢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说:“不怪我。”

党西胜的鼻子都气歪了,常英气得直努嘴。党西胜二话没说,给了小云五十块钱,让小云出去给常英买点吃的,自己去了砖厂。

党西胜走到灶房门口,听见灶房里有动静,走进一看,小翠正在做饭,董双奇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搁着炒好的一碟西红柿炒鸡蛋、一碟辣子炒肉丝。董双奇在催小翠说:“你炒快些。”

党西胜说:“我叫你吃!我叫你吃!”话音未落,上前两手一推,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董双奇和桌子一齐倒下,菜倒了一身,粘了一脸,烫得他嘴里直吸溜,问:“党西胜,你咋了!掀桌子干啥?”

党西胜说:“你还有脸问?我给你说了,叫给常英送饭,小云提着空饭盒去了,哪有这样糟蹋人的?”

董双奇抹了抹脸上粘的菜渣,说:“等下榆木疙瘩媳妇了你有啥办法?我刚叫小翠炒了几个菜,做了饭,才准备亲自给常英送去,顺便再道个歉。你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把桌子掀翻,饭菜我也送不成了。”

党西胜一听,觉得自己太冲动了,误会了董双奇。

党西胜给小翠说:“把地上的饭菜打扫了。”

小翠拿来扫帚和簸箕,打扫地上的饭菜。

党西胜拉坐在地上的董双奇,说:“起来,都怪我,咱两个以后少冲动,多沟通。”两个人冷静了,商定暂时让小云和小翠做饭。

董双奇给党西胜说:“这几天张金柱整天郁郁寡欢,我让他在砖厂转转,他刚转到门口,看见邓财庄情绪就不对了,找我说这顾问当不成了,我问咋了,他说邓财庄给他咧眉瞪眼。我把张金柱劝了几句,把邓财庄骂了一顿。”

党西胜说:“咱俩想得太简单了,让张金柱当顾问,干了一个输眼事,我看消极作用要比积极作用大。还有捐砖铺巷道的事,咱俩也把算盘打错了,过几天再说吧,先抓好生产,赶紧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