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从冷全家出来回砖厂,骑摩托车到离砖厂不远的地方,路边停着一辆装满砖的三轮,司机蹲在车旁。见赵铁过来了,司机站在路中间。赵铁熄了摩托车的火,问:“得是三轮烂了?”

司机满脸苦楚,说:“三轮好着哩,就是没油烧了。”

赵铁问:“没油烧了寻我干啥?”

司机说:“你是厂长,不寻你寻谁?三个月了不结运输费,拿啥买油?”

赵铁吃惊地问:“三个月了没结运输费?我把钱都给蒙子了,蒙子他没给你结?”

司机说:“结了还能寻你?给其他两个三轮也没结。我三个商量过了,再这样,这砖不送了。”

赵铁说:“你几个先送砖,我这一向有事没在砖厂,回去问了立马给你钱。”

司机说:“本身把运输费就压得低,再不按时给,油钱一刨,苦等于白下了。”司机从座位下抽出摇把,发动三轮,摇了几下,咋也发动不了。赵铁一脚踩下,摩托车“嘟嘟嘟”一下就发动了,他跨上摩托车看着司机,突生恻隐之心。

赵铁进了砖厂的门一看,苦工们围在灶房前用筷子敲着碗嬉闹着。张金柱双手把筷子和碗举过头顶,可着嗓子喊:“做砖机器,喝风放屁!做砖机器,喝风放屁!”苦工们有的傻笑,有的捂着肚子喊饿,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把空碗顶在脚上,把脚抬起耍怪。

赵铁可着嗓子喊:“蒙子!蒙子!” 蒙子垂头丧气地从一个房子里出来。

赵铁问:“这是咋回事?”

蒙子说:“做饭的廖英珠不辞而别,没人做饭,我有啥办法?”

赵铁大声喊:“回宿舍休息,半个钟头后吃饭!”

苦工们散去。

赵铁掏出二百块钱,说:“先骑摩托从就近的饭馆买些蒸馍、咸菜、辣子酱,先应应急再想办法。”

蒙子接过钱,为难地说:“砖厂在荒郊野外,一时三刻,从哪儿弄这么多的蒸馍、咸菜、辣子酱?”

赵铁训斥道:“把脑子全用到摸廖英珠腰上去了!近处没有远处也没有?蒸馍、咸菜、辣子酱还成缺物了?”

赵铁口气一硬,蒙子没敢犟嘴,转身推摩托寻饭去了。

赵铁处理了断顿事后,又骑摩托返回冷全家,给冷全和廖英珠说:“你两个啥话都不说了,立即返回砖厂,帮我渡过难关,至于蒙子和保安对廖英珠非礼之事,我一定处理好。”

冷全毕竟欠赵铁的钱,怕不答应的话,赵铁来硬的要他立马还钱,自己招架不住,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返回了砖厂。廖英珠继续做饭,冷全重操旧业。

赵铁接着把保安辞退了。辞退了保安的第二天晚上,砖厂的两条狼狗就被农药浸泡过的牛肉毒死了。连傻子都能推断出来,那是被辞退的保安干的,赵铁却故意不把狗被毒死和辞退保安相联系,另招聘了一个和被辞退的保安有仇的人当保安,又买了两条狼狗,把狼狗窝搬到了一个从外面扔不到东西的地方。

蒙子一看赵铁把和自己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保安辞退了,还把掌握自己贪污伙食费证据的冷全和廖英珠两口子叫回来了,感觉大事不好。正在他为自己是去是留、咋去咋留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赵铁给蒙子说:“坐我的摩托跟我出去一下。”

蒙子的心嗵嗵嗵直跳,问:“啥事?”

赵铁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蒙子坐在摩托车后边,忐忑不安地忖思是啥事,只见摩托车七拐八绕,向坪子村狼窝沟的方向驶去。到了狼窝沟,摩托车轱辘陷进草丛窝的一个坑里,熄了火,赵铁顺势跳下摩托车,笑着说:“你看我今个喝了些酒,迷迷糊糊,咋把你带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了。这地方也好,安静,没有闲人吵嚷,咱弟兄两个放松一下。”

赵铁说完,侧目观察蒙子的反应。

只见蒙子表情紧张,头冒虚汗,浑身战栗。

赵铁故意问:“蒙子你脸色咋这难看的?是不是人不舒服?”

蒙子没有回答赵铁的问话,打着自己的脸,说自己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一股脑儿把自己背着赵铁干的龌龊之事全说了。

赵铁沉住气说:“那我就暂时不去派出所了。”

蒙子擦着头上的虚汗,说:“我马上就把扣的三个送砖的三轮司机的钱给了,今后再动廖英珠一根指头甚至多看她一眼,你就打断我的腿!”

赵铁皮笑肉不笑,扔过一盒香烟,淡淡地说:“哥相信你。”

蒙子接过烟,感激涕零。

从此后,蒙子变得人模狗样的,替赵铁管理着砖厂的生产和销售,一时无事,赵铁也松了一口气。

廖英珠在汽车站工作的双胞胎妹妹廖英侠,时间一长想见姐姐了,就趁星期天去了姐姐家。见姐姐家门上挂着锁子,她一脸的疑惑:“姐姐不是给我说不干了,门咋还锁着,人去哪儿了?”看门口落下的树叶,已经多日没扫了。正纳闷着,邻家一个抱娃的媳妇出来了,说:“你姐跟你姐夫又到砖厂打工去了。”廖英侠跨上自行车去砖厂找姐姐去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张金柱疯的程度有所减轻,干活时常常站在一个地方发呆,一呆就是十几分钟,蒙子看见了当作没看见。由于多半是两个人搭班干活,张金柱发呆势必影响另外一个人干活,实在看不过眼了,蒙子就咳嗽一声提醒,张金柱反应过来,开始干活。蒙子对廖英珠也客气多了,见她给灶房担水吃力的样子,站老远问:“廖英珠,要不要帮忙?”廖英珠累得心里想让他帮忙,又怕他借帮忙骚扰自己。蒙子看透了她的心思,走到干活的张金柱跟前,说:“给廖英珠帮忙挑水去。”张金柱“腾腾腾”跑过去接过水担,挑着走了,廖英珠跟在后边。

灶房蒸馍用的是大蒸笼,廖英珠端蒸笼搭锅很吃力,就喊干活的张金柱过来帮忙,一天下来,张金柱帮厨的时间跟干活的时间差不多。疯子存录眼红得不行,张金柱干啥他就跟在张金柱后边干啥,气得张金柱要打他,蒙子拦挡,怕万一又打出事来,自己也不得安宁。

张金柱工作内容的变化,加上廖英珠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同情和好感,他能常常借帮厨的机会偏吃偏喝。早上灶上熬的绿豆稀饭,每个苦工一人一碗,廖英珠开饭前偷偷舀了一碗藏在橱柜背后,借张金柱给灶房担水的机会让他喝。廖英侠把碗递给张金柱,他接过碗点了一下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喝着喝着竟然把眼泪流到了碗里。廖英珠拿围裙给他擦眼泪的当儿,连碗都没顾上搁他就搂住了廖英珠的腰,廖英珠没有生气,任凭他搂抱。张金柱越抱越紧,廖英珠快喘不过气了,张金柱滚热的嘴唇刚贴着她发烧的脸颊,她的双胞胎妹妹廖英侠挎着包进来,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问:“姐,你这是弄啥哩?他是谁?”

张金柱赶紧松了手,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碎了。廖英珠尴尬地说:“他……他是在砖厂干活的苦工,刚正吃……吃饭,蚊子飞到我眼窝里了,帮我吹哩。”

廖英侠心想:“哪有搂在一起吹蚊子的哩?砖厂的苦工,值得姐姐这样?”廖英侠定睛一看,眼前的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猛地,在汽车站发生的一幕闪现在她脑海里,就是他!张金柱看着廖英侠嘿嘿笑,说:“咱两个又见面了,廖英侠!廖英侠!”廖英珠问廖英侠:“你两个认识?”

廖英侠羞得无地自容,说:“不认识!不认识!我在汽车站上班,他第一面见了我就叫我廖英侠,我说我就不认识你,你咋知道我叫廖英侠?他说,你把衣服换了我就不认识你了?你和我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羞得我哭了一下午,我能和他有啥事?见了我胡说八道!疯子!”

张金柱说:“疯子,谁是疯子?廖英侠你也说我这话?”张金柱说着转身就朝出走,刚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瞪着廖英珠和廖英侠发问:“谁是廖英珠?谁是廖英侠?廖英侠咋这多的?”

廖英珠给张金柱说:“灶房没啥活干了,你先去。”

张金柱“嗯”了一声,顺从地走了。突然那么听话,谁能看出他是一个疯子!

廖英珠让廖英侠坐在凳子上,倒了一杯水,说:“这人就是一个疯子,但我觉得这个疯子和我见过的疯子不一样,他身上可能发生过啥事。”

廖英侠说:“姐,看你说的,这话还用说。疯子都是有着争气好强的性格、过于偏执的人,精神受了刺激才疯的,踢一脚不动弹、与世无争的人永远也成不了疯子。”

廖英珠点点头。姊妹两个正说着,冷全从火车站的小旅馆回来了,没招下苦工,却带回了两条惊人的信息。冷全和廖英侠打过招呼后,探头看门外无人,把门闭上,神秘兮兮地拿出两份东西叫她们看。

一份是寻人启事:“胭脂岭大队原党支部书记张金柱,因受刺激神经错乱(初期有间断性清醒),于一九七八年七月走失,至今未归。张金柱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国字脸,大眼睛,高鼻梁,当地口音,留寸头。走失时上身穿浅蓝色对襟衫子,内套白色背心;下身穿灰色裤子,脚穿黄胶鞋。神经错乱时的主要特征是嘴里时不时说出“干部”“阶级斗争”“开会”“学习”“批判”等字眼。有知其下落者,恳请及时联系,有重谢。”最后是联系方式和日期。

看完寻人启事,廖英珠和廖英侠面无表情,没话。

过了一会儿,廖英珠说:“这么好的一个人,咋就疯了,怪可怜的。”遂泪水涌出。

冷全拿出的第二份东西是县公安局的悬赏公告:“南坪村十七岁女青年于茶花,于去年十二月晚八时许从学校回家时,在城北的狼窝沟被强奸后掐死,现场留有歹徒的自行车辙印、几根头发、一条红绳腰带。为了尽快侦破案件,缉拿凶手,各派出所将对辖区的流动人口进行排查登记,对头发采样,以便化验查疑。所有雇佣流动人口的石灰窑、砖瓦窑、建筑队、养殖场、饭馆、理发店,都要积极配合。请知情者提供线索。对提供有助于破案的线索者,奖励一万元到两万元;对包庇者将依法查处。”最后是落款和日期。

看完悬赏公告,廖英珠问:“你拿这悬赏公告跟咱砖厂有啥关系?”

冷全说:“我咋感觉赵铁和蒙子知道这案子。”

廖英珠用手按住了冷全的嘴,说:“这人命关天的事,敢凭感觉乱说?你寻着招祸哩!”

廖英侠说:“姐夫,我姐说得对,这闲话说不得。”

冷全说:“我有一次偶尔听到赵铁收拾蒙子时说,你小子脚下放明白些,南坪村女娃的事是咋样咋样。我怀疑于茶花的死与蒙子有关,见了悬赏公告,我心里担惊受怕。”

三人正说着,蒙子在灶房外喊:“冷全,老板叫你哩,你回来钻到灶房跟你媳妇弄啥哩?”

冷全回答:“说两句话,马上就来。”

蒙子大不咧咧地走了进来,一看有生人哩,说:“来人了?”

冷全赶紧把寻人启事和悬赏公告装在包里,装时没装好就跟蒙子一起出了灶房,冷全前边走,蒙子后边跟。冷全一拍衣服,把寻人启事和悬赏公告拍得掉在了地上。蒙子捡起来边走边看,先看了寻人启事,皱眉:“呀,张金柱是当过大队党支部书记疯了的!”再看悬赏公告,他瞪大了眼睛,停住了脚步。冷全边走边问:“老板找我有啥事?”不见蒙子应答,他转过身一看,蒙子站在那里看啥东西,跑过去一看,是自己包里的寻人启事和悬赏公告,他问:“你从我包里掏的?”

蒙子说:“掉地上了,我捡的。”

冷全说:“拿来,给我。你脸色咋这难看的?”

蒙子苦笑,说:“突然肚子疼。你这是从哪儿弄到的?”

冷全说:“在西安火车站外边的电杆上揭的。”

赵铁叫冷全问招苦工的事。冷全说:“五天了,物色了一个对象,倒符合咱半傻子的要求,就是病恹恹的,说话都没力气,没要。”赵铁看坐在一旁的蒙子满脸惊恐,神色不定,随口问:“蒙子,你咋了?”蒙子擦擦头上的虚汗,说:“肚子不美,我去上个厕所。”

冷全把寻人启事和悬赏公告递给赵铁,说:“你看这两个东西,是我在西安火车站外边的电杆上揭的。”赵铁看了也变脸失色的。

赵铁给冷全说:“你把这两个东西给我,先不要给别人说这事,也不要去西安招苦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