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金柱疯了跑了的这段时间里,廖英侠失魂落魄,闷闷不乐,懒于梳妆,一个人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有人说,廖英侠不谈婚不论嫁,是等张金柱回来哩。还有人说,自从张金梁当了主任,廖英侠话多了,脸上有了笑容。乔玲用自己当了多年媒婆的眼光,给自己瞅了生意,上了廖英侠的家门,满脸挂笑,说:“英侠,婶想寻你几回了。”廖英侠不热不冷地说:“你寻我啥事?”乔玲说:“婶给你瞅了个婆家,在石盘村,两口子用三轮车贩菜,出了车祸,媳妇碰死了,男的左腿骨折,走路有些跛,再啥都好好的。”

廖英侠说:“我没心思说这事。”

乔玲落了个无趣,嘴一撇,出了门。一出门,转身朝门里吐了口唾沫,说:“叫人揉搓多少回了,你还以为你是黄花闺女?赖在胭脂岭的地盘上,也不觉得碍眼?”

乔玲的话,像一把刀子,刺得廖英侠心疼。她不由地抹泪,在心里恨恨地骂张金柱:“张金柱呀张金柱,你把我闪到这万丈深沟边,我跳还是不跳?我到底是等你还是不等你?等,等到啥时候?不等,我又不忍心,难割舍。你害得我好苦!”

乔玲在廖英侠家讨了无趣之后,拉着脸,走到村头,突然听见邻家三婶在身后喊,转身一看,三婶和朱成从地里回来,三人同行。

三婶说:“你拉个脸,谁把你这大媒人咋了?”

乔玲说:“英侠么,我给说了个石盘村的相,还带理不理的,叫人弄大一回肚子了,还装啥清纯哩!”

朱成调侃说:“哎呀,乔玲说个媒,满嘴的新词!”

三婶看了朱成一眼,说:“少耍贫嘴,我跟乔玲有正经事哩。乔玲,我叫你给我儿子满仓瞅的对象哩?”

乔玲瞪了三婶一眼,手在空中一摆,说:“你‘三只手’名气太瞎了,人家一打听,都说我娃再不行,也不嫁给贼娃子家,骂我这媒人瞎了眼。给你儿子说媳妇的事,以后别寻我。”

三婶和朱成满脸涨红。三婶说:“还讲究是邻家哩,这点忙都不帮。”

乔玲生气地说:“咋不帮忙?要不是看在朱成经常帮我这没男人的人干这干那的份上,我才不会给你儿子说媒哩!前多年为偷生产队的棉花,我劝你心放轻些,你跟我翻了脸,我也没计较,你寻我给你儿子说媳妇,我就说了我娘家的一个堂妹。谁能想到,两个娃见面后,你儿子给我堂妹的订婚戒指,是你在金店门口偷我堂妹的!你的本事真大,我堂妹买了戒指刚出了门一会会,装在包里的戒指就到你手里了!真是活见鬼,事咋碰得这巧的!这火一直在我肚子里窝着,你这神偷妈的儿子就打光棍吧!”乔玲说完,“噔噔噔”走了,三婶和朱成白白挨了羞辱。

朱成进了家门,把三婶往里屋一推,三婶险些跌倒。朱成指着三婶说:“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吃大锅饭’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不下去,你偷棉花,我的手也不干净,偷的也不是咱两个,虱多了不痒,也不觉有啥丢人的。现在你睁眼看,全村手不干净的人就剩下谁了?你一个!还偷到集市上去了!”三婶的脸红到了耳根,说:“前多年给生产队拾花时偷花有瘾了,时间长了不偷手就发痒。”说着搓手。

朱成从厨房拿来菜刀,说:“把手伸过来!”

三婶问:“你要剁我的手?”

朱成黑着脸说:“你再贼性不改,害得我儿子打光棍,我就剁了你的手!”

三婶摇摇头,说:“我想了,墙活一锨泥,人活一张脸,为我儿子,我一定要把贼皮脱了。”

朱成把菜刀撇在地上,说:“说的话如果是放屁,看我不剁了你的手,就是把你的皮剥了搭到南墙上!”

三婶说:“我说了做不到,由你咋样都行。”

朱成捡起地上的菜刀,看了三婶一眼,把菜刀搁到厨房去了。

然而,贼皮不是那么容易脱的。

第二天晌午,朱成在院子端水饮羊,三婶汗津津推着自行车进门。朱成转身问:“你回来了?今个赶集的人多不多?”

三婶一边搁自行车一边说:“人挤人,挤得啥都买不成,我早早回来了。”

朱成说:“没买成就没买成,权当散心哩。”

三婶眼睛盯着羊的肚子,说:“哎,我说你是咋放羊的,羊的肚子扁扁的就回来了?”

朱成说:“你没看这是啥季节,草都干了,羊不好好吃,也没有好草。我给水里洒些麸皮,让羊喝。”

三婶说:“我刚赶集回来,瞅了一片好草,你把羊拉去再放一会儿,干草吃了耐实。”

朱成不高兴地说:“这刚回来,又去放,要去你去。”三婶说:“咱两个为了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做过贼,你说咱不做贼了,我也不说啥。但不做贼了,像你这样过日子一点心劲都没有,睡在炕上尿尿,流到哪儿算哪儿,叫你再放一回羊你都懒得去,这日子啥时候能过到人前哩?”

朱成说:“我就是站在房顶尿尿,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到人前的。就是放个羊,你就说个没完没了。”

三婶说:“你今个不去,我就跟你没完。”

朱成说:“你别歪了,我这就去,你瞅的好草在哪儿?真是的,不知道哪根筋抽的。”

三婶说:“村外路旁边的大树底下,草绿汪汪的。”

朱成把饮羊的脸盆往地上一摔,不情愿地拉着羊出了门,边出门边说:“说你能行,你就上天呀,叫男人放羊,连在哪儿放都想好了。”朱成的气没地方出,把羊踢了一脚。羊挣脱了缰绳,“咩咩”跑出门了,朱成追了出去。

三婶突然变得有些贼,锁了门,在一个只能自己看到朱成而朱成看不到自己的地方,伸长脖子观察着朱成的动向。

朱成拉着羊来到村外路旁的大树底下,一看,满脸的不高兴,自言自语道:“啥球好草!”骂着抬脚把高过膝盖的干蒿草一踩,干蒿草断成了节节,落在干蒿草上的一层子细尘,“噗”地扬了起来,呛得朱成直咳嗽。他不由地骂起三婶来:“日子过不到人前去,急得流鼻血了,真真把眼窝瞎了,啥季节了,还有绿汪汪的好草?羊吃这干蒿草?”朱成把羊拴在树上,蹲下抽烟。羊就不搭嘴,抻着缰绳“咩咩”叫着,把缰绳抻脱了。朱成去捡羊缰绳,看见羊用嘴在拱一个黑色的东西,再一细看:“咦,咋像个包?”他走到跟前,捡起捏捏,说:“还就是个包。”朱成四周张望无人,打开一看:“呀,咋这么多钱?”

三婶看到这里,快步回了家。

朱成思忖:“这是谁丢的,没丢在路上,丢在草里了?”他把钱一数:“一万元?!”朱成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把包揣在衣服里,拉着羊回家了。他在心里感激起三婶来:“多亏这臭婆娘逼我来放羊,碰上了这好的事。”

朱成拉着羊进门。三婶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说:“放羊哩咋这快就回来了?”朱成把羊缰绳一丢,往厕所就跑。

三婶问:“你咋了?”

朱成说:“拉稀哩。”

他在厕所里把包从衣服里取出来,把钱装进衣兜里,一急,没装进去,又把包藏在了卫生纸篓后,转身走出,钱从衣服里掉了下来。

三婶看见地上掉的钱,暗暗得意,却故意问:“哎,哪来的钱?”

朱成说:“老婆子,多亏你逼我去放羊。”他把掉在地上的钱捡起,显摆道:“一万元!给儿媳妇买金银首饰的钱有着落了!”

三婶问:“哪来的一万元?”

朱成说:“捡的,捡的。”

三婶问:“咋捡的?”

朱成拿出干了赢人事的男人才有的架势,把捡包的简单过程说得天花乱坠。说完一看,三婶眼圈红了。朱成问:“你咋见钱就哭了?”

三婶抹泪,说:“你捡钱回来,我高兴哭了,我不会说是你偷的。要是我捡钱回来,你会不会说是我偷的?”

朱成不解地问:“你是啥意思?”

三婶说:“没啥意思。”便进了里屋。

朱成站在院子里,突然觉得三婶的言谈举止怪怪的,思量着,判断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转身进了里屋,从正在洗脸的三婶手里夺过毛巾,捋在她身上。三婶疼得“哎呦”一声,含着眼泪问:“你打的我咋哩?”

朱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说:“你老实给我说,路旁边草里的包,是不是你今个赶集时偷着搁在那儿,不敢朝回拿,设的圈套,叫我去捡?”

三婶夺过毛巾,在朱成的身上捋了几下,扔在地上,喊:“不是,不是。”

朱成又拿起地上的扫帚边打边说:“不是才怪哩,我叫你嘴硬!”朱成狠狠地抽打三婶。三婶死死抱住朱成的腿,委屈地说:“你打,打死都不是。”

朱成把扫帚一扔,说:“不是?你一进门就逼我去放羊,连放羊的地方你都瞅好了?我去放羊,就有一个包在那儿给我搁着?世上哪有攒得这巧的事,不是是啥?你说?”

三婶流着泪,问:“我过去做过贼,今辈子都是贼吗?我发誓说今后再也不做贼了,连你都不相信?我脱个贼皮就这么难的?”

朱成说:“我想相信哩,这事明摆着,叫我咋相信?”

三婶委屈地说:“好了,就算是我偷的,不敢朝回拿,藏在路旁边的草里,设圈套叫你往回拿,行了吧。”

朱成说:“不行!你偷了谁的包,咋偷的?在啥地方偷的?给我说清。”

三婶擦一把眼泪,发怒了,说:“我不想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朱成说:“你不说,叫我先看包里还有啥东西。”朱成从厕所里拿出包,取出合同一看,傻了眼,说:“你把祸闯大了,你把咱村长张金梁偷了。”

三婶惊讶地问:“你凭啥说我把村长张金梁偷了?”

朱成说:“你看这是胭脂岭村引进兴办企业的合同么,有一个笔记本,本子上写的张金梁的名字。”

三婶吸了一口冷气,说:“我给你说实话,包是我在路边捡的,一看四下无人,只看了一下包里有钱,就塞在路旁边大树下的草里,让你去捡的。”

朱成打了三婶一个耳光,说:“你哄鬼哩!我就担心是你贼性没改,还真的叫我猜对了,我想不通的是,你为啥要偷张金梁?张金梁那么精明的人,为啥能叫你偷了?”

三婶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拖着哭腔说:“我看屈死一个人,不费个啥啥!”

朱成轻蔑地说:“你还有脸说这话?那我问你,既然是你在路旁边捡的,不是做贼心虚,你咋不直接拿回来?”

三婶两眼圆睁,嘴唇紧闭,突然头向墙上撞去,头撞破了,鲜血直流。

朱成慌了神,一把抱住三婶,说:“你这是弄啥哩么?”

三婶说:“我用死证明我说的是真话,再说,我说是我捡的,你能相信我的话?”

三婶的话把朱成问得噎住了,说:“也,也是……咋这倒霉的,又把我和张金梁黏在一起了。我俩过去有过节,人家如今是村长,他的包到了咱家里,这事咋能说得清!”

朱成和三婶把愁帽子戴上了。

愁帽子逼出了俩人的智慧。

当晚,天很阴,黑咕隆咚。劳作了一天的人们,被乏困拖入梦乡,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只有心中有事的朱成和三婶丝毫没有睡意。

朱成把包夹在胳肢窝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顺着村道的阴影处,摸着墙根,向村委会走去。朱成在村委会门前站住,四处张望,目测着墙的高度。他找来砖块垫在墙根下,憋了口气,手抓脚蹬,爬了上去,准备往墙里跳的当儿,两个治安巡逻员走了过来。一个巡逻员给另一个巡逻员说:“我咋看墙上有个黑影?”手电光在墙头一晃,就是个人影。一个巡逻员喊:“干啥哩?”

朱成趴在墙头,不敢吭声,一惊慌,从墙头摔了下来,抱着脚腕疼得尖叫。

两个巡逻员跑了过去,手电照着朱成,说:“朱成,咋是你?你翻村委会的墙干啥?”

朱成把头埋进双腿间,低声说:“不干啥。”

巡逻员在朱成身上搜出一个包,问:“你刚偷的?”

朱成说:“不是。”巡逻员用手电筒照着,打开包一看,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张金梁的名字。一份合同——胭脂岭村引进兴办企业的合同,还有一万元。

两个巡逻员走到一边嘀咕。一个巡逻员走过来给朱成说:“你过去偷生产队的牛皮和树,还偷过王朗雄的牛,你老婆偷生产队的棉花,这些事我们都知道,你现在又翻墙到村委会行窃,你说咋办?”

朱成用求饶的口气说:“你两个就饶了我吧。”

巡逻员说:“饶了你能行,你得答应一件事。”

朱成问:“啥事?你说。”

“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包里除了装的合同、笔记本外,再啥都没有。”

“为啥不说还有一万元?”

“不为啥,少啰唆,不答应就送派出所,进去了有你好受的。”

“只要放了我,我答应。”

“好,你走吧。”

朱成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瘫坐在地上,难受地说:“我又把贼的帽子戴上了,咱家成了偷盗永久专业户了。”

三婶问:“咋回事么?”

朱成说:“两个狗日的巡逻员,把包里的一万元私分了,还不许我说包里有钱。”

三婶拿枕头打朱成,说:“你个瓷锤愣种,你能弄了啥么!”

俩人愁肠百结,一夜无眠。

张金梁外出办事,接到巡逻保安的电话,说朱成翻墙进了村委会,偷了包。他办完事回来,走进村委会办公室一看,啥都好好的,不像进过贼的样子。张金梁思量:“这是咋回事?我外出有事,让村长助理小李把我的包捎回,他说他可能骑摩托在村口把包丢了,巡逻员咋又说抓住朱成翻村委会的墙偷包了?这朱成咋还贼性不改,又专门翻村委会的墙,偷我的包?”张金梁踱步忖思:“包里还有一万元,我让小李当我的面看了的,咋能说包里只有本子和合同,没有一万元?”张金梁突然想起,上个月给村委会装了监控,便打开监控看录像。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拍了一下桌子,说:“一对枣木槌槌!”张金梁拿起了电话。不一会儿,两个巡逻员慌慌张张地向村委会办公室走去,一个给一个说:“我估计咱两个私分一万元的事烂包了,咱把监控忘了。”

两个巡逻员战战兢兢地走进办公室,不敢正眼看黑着脸的张金梁,不约而同地从身上掏出五千元,搁在桌子上,一齐说:“村长,对不起,都是我俩见钱起意,做了丢人事,这是私分的一万元。”

张金梁走到两个巡逻员面前,呵斥:“你两个还干啥坏事了?”

两个巡逻员如实交代了一个村民偷挖邻家地里的葱,罚了一百元,俩人买喝酒了。

当两个巡逻员变脸失色地从村委会办公室出来时,跟进门的朱成、三婶相遇,两个巡逻员没有了那晚训斥朱成的威风,低着头走了。

朱成和三婶一走进办公室,朱成就急切地要表白自己没有做贼。还没等朱成开口,张金梁说:“朱成,你先不要说话,我问你老婆个话。三婶,你给我说实话,这包是咋回事?”

三婶说:“我发誓,如果是我偷的,我在家喝凉水噎死!出门叫车碰死!揪根头发吊死!更不是朱成偷的,如果是朱成偷的,朱成就不是他妈生的!是猪下的。”

张金梁“吭”地笑了,说:“你先别发咒,我只问你是咋回事,并没有说是你两口子偷的。”

三婶咳嗽了两声,说:“我在村外路旁边的大树跟前放羊,一个摩托呼地从我身边骑过,把我吓了一跳,我转身一看,摩托上掉下一个包,我捡起就喊,骑摩托的人没听见,摩托走远了。我打开包一看,包里有一万元,其他东西我连看都没看,就动了心思,这钱又不是偷的,不拿白不拿。但又一想,我把包拿回家说是捡的,朱成肯定不会相信,说不定又要和我闹腾,我就……就想了一个办法。”

张金梁好奇地问:“啥办法?”

三婶把她的办法说了,听得张金梁哈哈大笑,说:“三婶,你还真动了脑子。”

三婶说:“我动了脑子,招不住朱成是猪脑子。我两个想把包给你送回来,说是捡的怕你不相信,就又想了个晚上翻墙把包送回村委会办公室的办法。没想到朱成笨脚笨手,刚翻墙骑在墙头,叫两个巡逻员一喊,吓得摔了下来,把裤裆都刮烂了,把……把……都弄破了,朱成快成废人了。”

三婶的话,又让张金梁哈哈大笑。朱成显得很是尴尬,自觉裆里一阵发疼。张金梁收敛了笑容,说:“朱成,三婶,你两口子真让我感动,我也有过体会,一个做过贼的人,要脱贼皮还真不容易!我是相信了,你两口子真的是金盆洗手了。今年年底,村上就给你家挂一个文明户的牌子,你儿子满仓的媳妇就好问了!”

朱成、三婶说:“谢谢村长!”

张金梁走到朱成跟前,说:“要说谢,我应当谢你,是你给干部举报咱俩偷牛皮的事,才把我从万丈悬崖边拉了回来!”

朱成说:“我报复你哩,还给你弄了一个好事?”

张金梁说:“这叫坏事变成了好事。”

三人开心地笑了。

朱成和三婶走出村委会的大门,朱成摸摸老婆的背,又拉着老婆的手摸自己的背,老婆觉得奇怪,说:“你发啥神经哩?”

朱成说:“就说么,咱俩的背上咋光光的,把贼皮脱了么!你还有脸说我发啥神经哩,你才是发神经哩,你再没啥说了,说我的球在墙上挂破了,你想叫张金梁给你赔球呀?”

三婶狠狠剜了朱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