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越已经许久不曾忆起往昔了。
一面是阮长仪突发奇想,带着几个小徒弟二话不说就闭关研制新偃甲去了,倒把江北各项琐事杂务都甩到了他头上,叫他劳于案牍的同时,还得一日三回地督促几位偃术“大师”按时用饭歇息,免得某个不靠谱的师父带坏了徒弟,几人一块成仙了去。
千年前的剑宗事务都没劳他这么操过心,没想到千年后他倒成了阮家的管事翁,天天净为着这些俗务转个不停,自然也没那功夫再去胡思乱想了。
另一面……故人不曾入梦,随着当年光景渐远,故人的身影也在他脑海里渐隐渐淡。即使再不愿承认,但昆越的的确确已经想不起来那些人的模样了。
尽管他们曾经那样耀眼地存在于他的生命,存在于这个世上。
尽管他那样努力想要记住他们。
可最终,就像“剑尊昆越”“初代仲裁”“阮尊师”一样,虽然世人不曾忘记他们的故事,但也仅限于故事了。他们就如同那个年代留下的一件古董、一个符号,而不再作为一个鲜活的人存在。人们不必记住他们的模样、喜好、恩怨,只需要关注那个名字背后的象征。
鲜活的他们,作为人而存在的他们,早已随着属于他们的年代远去。
如今连自己也留不住那些回忆了么?
——
每每想到这一点,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总能瞬间叫他全身发寒。
纵使他已经尽力去回想,但当那张犹带稚气的面孔忽然出现在眼前时,他仍免不得一时恍惚,只是呆呆看着那人面容,竟不敢开口唤上一声,更踟蹰不敢上前。
结果还是那人先有了动作。
“五哥还站在那里做什么,酒桌上可就差你一人了!”他笑眯眯地招呼着,拉住昆越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前带,“看,神棍今日可是难得拔毛,把他师父埋的那几坛老酒都拿来了,你再晚一步,那两个酒鬼怕是一滴不记着给你剩!”
亲眼见着那一张张本该熟悉的面孔,昆越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才将人都对上数。
最边上自顾自喝着闷酒的是经天派首徒,几人里就数他话多,神神叨叨的,茶摊上吃碟茴香豆都能就着九宫三易对豆子的数目和摆放说上一通。那么唠叨爱卖弄的人,最后悄没声息地就随师门一同在那场演算中殉了道,在他们这些兄弟面前竟是提也不提。
举盏对他颔首致意的是药谷二公子苏阳,平素做派怎一个矜贵了得,不善打斗、肩不能扛也就算了,就是阮青玄让他帮着搬几卷书,没走两步就要停下歇口气,还抱怨老阮居然让他拿银针济世的手来做这种粗活。可就是这个被昆涉戏称“弱柳扶风”的娇公子,为了护着营帐里的伤患,竟不顾自己手无寸铁,直到最后一刻仍挡在帐门前与魔兵对峙。
不沾酒也不动筷,只是沉默看向他的……是阮青玄。
与那两个东倒西歪的懒散酒鬼不同,即使在这种酒友小聚上,他也挺着脊背正襟危坐,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有些严肃。不知道是不是昆越的错觉,从他和阮青玄视线相接的那一刻起,酒桌上的气氛便骤然一变。
记忆里有过这样的小聚吗?
经天派后山的那几坛酒……什么时候被挖出来过?
可没等他想明白,昆涉已经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石凳上,跟着就坐到了他边上,笑眯眯探个身子,问:“五哥,听说……你把老阮家的后辈小姑娘给拐了?”
昆越一口气险些喘岔了。
“哟,行啊昆越,老牛吃嫩草!”药谷的娇公子笑得花枝乱颤,杯里的酒有一半都洒到了自己的衣裳上,“不愧是咱们的剑尊,这本事,当真……咳。”
阮青玄冷冷的眼风扫过来,苏阳的话顿时噎在了喉间,转眼就板起了脸,扭过头一脸正气地数落昆越:“不像话!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怎么能对兄弟家的小辈下手,也不看看差了多少岁数。”
昆越这时也终于回过味来了,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故人,忽然笑了:“你们又知道了?哪有这回事,净胡说……”他笑着,取过昆涉面前的白玉酒盏抿了一口,那笑意便渐渐染了几分苦涩,“我这是在梦里,还是到黄泉见你们来了?”
“呸呸呸,什么黄泉,五哥是要得道飞升的……”昆涉赶紧夺回自己的酒盏一饮而尽,生怕昆越和他抢似的,“壶里还有那么多,五哥做什么喝我的酒?”
话虽这么说,昆越的位子前可没摆杯盏。
——那酒压根没有味道,只有淡淡的炉灰烟香。
“哎,这可不是胡说,没有依据,咱们哪敢造剑尊大人的谣呢?” 苏阳显然有些醉了,两颊飞红,没骨头似的往石桌上一趴,侧着脸看向了经天派首徒,“你说是不是,神棍?这可是百年难逢的术士奇才——凌天命——用尽毕生所学,耗足七七四十七、四十九日,才演算出来的,你的……姻缘!”
凌天命却是出奇地沉默,只顾闷头喝着面前的酒,半晌才好像刚刚看见昆越似的,远远对着他举了举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抱歉。
昆越一愣,正要说些什么,坐对面的阮青玄在这时终于开了口:“你……”
他微微皱着眉,不说阴沉着脸,至少不是什么好脸色,昆越心里一紧,不知怎么竟有些心虚,抢在他之前先行解释了句:“我可没有对不起阮家。”
“你后来过得如何?”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而后彼此对视着,都怔住了。
片刻寂静后,是昆涉微微颤抖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僵滞的气氛:“不会吧……五哥,你真的……”
“……”
昆越沉默了,阮青玄的脸色更难看了。
某位娇公子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还能在此时发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声:“哈哈昆越,你完了!从今往后,你得管老阮叫曾曾曾曾叔祖父了!”
——
昆越被这个称呼活活吓醒了。
睁开眼就见阮长仪正俯首翻看着案上的文书,烛光为她侧颜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尤其落在那双专注的眼眸里,璀璨生辉。
他一时竟移不开眼。
阮长仪若有所察地转过头来,正巧与他对上视线,一瞬的怔愣过后,小姑娘对他弯了眉眼,笑得明媚。
完了。
昆越心想,苏阳说得不错,他好像真的完了。
他下意识撇过脸躲开了阮长仪的注视,可随后又改了主意,重新迎着那仿佛不含杂念的目光看了上去,沉吟着似乎酝酿着什么,可很快就发现不对——他这里纠结着,小姑娘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直到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趴在砚台上睡的吧,脸上全是墨印子哈哈哈哈……”
昆越表情一僵,方才的什么悸动什么愁肠全都在这笑声里烟消云散,他抹了把脸,匆匆就要移步去梳洗,起身时却忽然一愣。
——原本只有文书笔墨的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通透无瑕的白玉酒盏,里头满满盛着微浊的老酒,醇香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