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我身上游移,像一只手,无骨,清凉,散发着有若无的香气,绿色的香气。我似乎我听到那陌生而熟悉声音:“花铃……花铃……”我知道她来了,影子一般的她那个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女人来了。我听到她窸窸窣窣扔掉服的声音,仿佛她未知的来路上东一件,西一件,都是她掉的衣服,花瓣一般飘落。她呼叫着我的名字,抚摸着我像抚摸一个孩子,她的女儿?又像抚摸一个情人,手指意深长,每过一处,都有摩擦后的温暖,隐秘的温暖。她依紧贴着我的后背,她的肌肤冰凉,她的呼吸细微而均匀,花蕊,雨水过后的花蕊,轻轻晃动。我知道这一定是场梦境我一动不动,任她像水一样,在我周身流动。哪里有琴声是马头琴声,风吹草低地**漾。我试图坐起来,想循声望去草场漫漫,青翠而转枯黄。然而一只胳膊,紧紧抱着我,我不能动弹,这只花茎一般的胳膊,如此坚韧而有力。挣扎间,我醒了,月亮已经偏西,我本知道这一定是梦,是梦一定会醒。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有这种相同的梦境。我围着被子坐起,身边睡着的是谁?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一时之间,我分辨不清。夜色里,我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哦,我是在绿芽姐姐家里。身边轻微打着呼噜的是绿芽姐姐,一个二十年没见过面的姐姐,外面屋子里睡着的是他的丈夫,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我就是睡在他们家里,一个叫恒盛茂的小村庄里。那下一步我怎么办?我还要继续找下去吗?突然感到有些累,有些索然无味。我记得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是因为觉得生活茫然,怎么现在又回到原点了呢?预设的旅途与找寻的那些快乐呢?快乐好像没有,但有悲伤也好,然而这样的夜里,我甚至无知无觉,心里突然什么也没有了,可这又不是澄明,而是白茫茫的。我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还好,有点疼。绿芽翻了下身,我赶紧又躺下,想,明天还是回包头吧,该返回山西了。

再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薄薄地洒了一层在院子里,有说不出的新鲜,陈旧铺陈在下面的新鲜。绿芽已经在穿衣服。

她关切地问我:“睡好了没?”我点点头,却不知所云地说:“你家的炕热乎乎的,还有月亮陪伴,睡得很好。”绿芽笑:“炕是夜来炖骨头,我烧热的。那也是你睡眠好,要是我换了地方,总是不适应。”我说:“我还好,经常出门,习惯了想起昨晚的梦境,自己有些失笑。绿芽下地去倒便盆,我拾铺盖。收拾完毕,绿芽已经拿回了柴火,生起火来。我到外间,发现外间的**整整齐齐,杨兵大概已经出去了绿芽给我倒了热水,让我洗漱。我问:“姐姐,杨兵呢?”芽说:“不知道,可能拉羊走了。这几天,一天比一天冷,多人家要杀羊,他得帮人家找放羊的买。”我“哦”了一声低头刷牙,洗脸。绿芽说:“这是你在了,他不好意思进来一般他出去都和我说了,他起得早,我起得晚,总是我睡正香的了,他就要和我说话,说去哪儿去哪儿呀,烦死了我嘴里有牙膏,想笑都不能,因为绿芽说这些的时候,那抱怨的语气,不像抱怨一个丈夫,倒像抱怨一只她怀里的狗,或者小猫,语气里满是爱与自豪。

饭快熟的时候,杨兵回来了。一边进门一边说:“花铃我今早去我朋友那儿了,终于给你打问了一个电话号码。”还没开口,绿芽说:“咦,你不是接羊送羊去了?你跑哪儿了?”杨兵洗手,满脸憨笑:“送羊,我给说成下午了,你花铃不是打问田小军呢吗,我就去了什拉文格去问我那个友了。”他一边回头看绿芽:“就那个谁嘛?”绿芽把做好的面一一盛到碗里说:“谁?哪个?”杨兵笑:“就那个三俊嘛跟田小军老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我其实已经不抱多大望,而且已经准备返回了,但还是非常感谢杨兵专门为这一趟。我端起饭碗说:“谢谢你啊,你看麻烦你一大早又跑了这么一趟,真不好意思。”杨兵也端起饭碗说:“呀,你说你远远路程来一回,寻不到也遗憾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找不到以后再找,反正就不打紧,我也是图旅游了,再说,我的假期满了,我得回去了。”杨兵喝汤喝得呼噜噜响:“我问三俊,三俊说他也不知道田小军到底怎么回事了,因为他好久也没见田小军老婆了,田小军的丈母丈人也早就搬家搬到包头了。”看来是没有打问到,我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只是害你白跑一趟,又误了你的营生。”杨兵已经放下碗:“不,问了个电话号码,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再换号,三俊说这是他前年联系过的一个号。”说着他打开手机,给我念电话号码,我只好掏出手机,把电话号码记录下来。

绿芽却说:“呀,反正你是旅行了,寻不到你同学也没事,你就多住几天吧,这里其实离希拉穆仁不远,让杨兵拉着你和我,咱们去玩儿玩儿。”杨兵笑:“是了,我带你们去,绿芽也经常一个人闷的,只要你不嫌我的车不好,是个烂工具车。”

我的心突然有风一样拂过,本能地紧缩、舒展,紧缩、舒展,接着是无比悠长的难过。难过的是我多么想回到希拉穆仁,可是那个马上的男子,风一样的男子,会在那里等我吗?而我,即使他等着,我能留下来吗?两天与一生,到底哪个重要?我不知道,我也没时间思考,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我发现自己是一棵树,已经在原地扎了深又庞杂的根,我即使使劲儿扭动,也无法挣脱。

绿芽摇了摇我:“嘿,妹子,想啥呢?住两天吧,我们希拉穆仁。”这一下惊醒了我,我本能地连忙摆手:“说的里话,你的车挺好的,出门能有专车,那可不得了!只是拉穆仁我前几天去过了,再说我真不能再住下去了,我得去上班。”心里又无比难过。绿芽说:“快不怕,误上几天没事,他们难道还开除你了?”我只好笑笑说:“姐姐,不那事,我出来已经很久了,这也超出假期两天了。对了,里可以坐上到包头的车?”绿芽看杨兵:“哪儿能坐上了?”兵说:“啊呀,要去包头,这儿还不好坐车。有达茂到固阳车路过这里,可是你还得到固阳倒车。”杨兵要起身洗锅,芽却推开他,自己去洗:“你就想想,看咋就能让花铃妹子接去了包头,倒车麻烦的。”杨兵坐在沙发上说:“你能不从呼市返回,呼市有去山西的车了不?”对呀,为什么偏走头,走呼市也可以啊,我说:“行了,走呼市也行了。”杨说:“那这里也坐不了车,得走白云了,白云到呼市的车可了。”绿芽说:“咱这里离白云近,还是离百灵庙近?”杨说:“差不多,但白云路顺。”绿芽说:“那你送她到白云吧不用这了那了。”杨兵说:“行。”我说:“没有到白云的其车吗?麻烦的你们。”杨兵说:“麻烦甚了,这里的过路车不多,我还是送你到白云吧。”绿芽也说:“不麻烦,他经跑了,一脚油门的事情,再说,我也想去白云看看我妹妹了。”我不再拒绝,一来实在没车,二来绿芽姐夫妇实在盛情,再要推辞就有些矫情,不知为什么,在他俩面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小气,矫情。

绿芽已经收拾完毕,杨兵出去发动车,我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绿芽说:“车里的油够了不?”又回头嘱咐我:“穿得多点,风大,怕冷了,我们这个车走风漏气,不好。”我拿出那件户外棉衣,穿上,竟然有了隔世之感,仿佛希拉穆仁的事情已经过了好多年,只那个塑料袋里的野菊,手碰上去,还硬硬的,存在,让人心里莫名一紧的存在,恍若隔世的存在。杨兵回来帮我拉起箱子对绿芽说:“走吧,油不多了,路上就能加了。”

车朝西北方向开去,今天确实风大,从车缝里吹进来,很是寒冷。车外有许多羊群,偶尔有骑马的人经过,那马飞奔的姿态,像某种固定的纸片,轻轻剐蹭着我,使得我脸微微疼,我突然想起哪里听过的一首歌:在那风吹的草原,有我心上的人。风啊,你轻轻吹,听他忧伤的歌,月亮啊,你照亮他,火光啊,你温暖他。我把身子缩进棉衣里,头靠在玻璃上,仿佛那歌的旋律一直在。绿芽一直给我讲哈达图的事情,以及哈达图的人。但我并没听进去,实在时间久远,我又离开得早,我能记住的很少,她说的时候,我感觉在听毫不相关的事情。我只记得她爷爷惊着了我,我只记得她蹲下来安慰我,这个情形画面感很强,她述说哈达图的人和时,我脑海里一直出现的是这个场景。我大概是个记不住事情的人,我只能记得点点滴滴的小事,比如我记不清田军的长相,我只记得他转身微微地笑,与操场上奔跑的模身影。这种微笑与模糊身影,其实可以安放到任何一个人上,比如张三、李四、王麻子,或者各种姓的小军。

车很快就到了白云,白云是一个矿区,全名叫白云鄂博绿芽和杨兵把我送到车站,车站还挺大,确实有很多去呼的车。我上了一辆快要出发的客车,绿芽竟然抽空在旁边小店里给我买了些零食,她应该真把我当小孩子了,真是人温暖而感激。直到车开了,绿芽和杨兵才回到他们车上绿芽拉开车窗,一直向我招手:“花铃,再回来了,再来我把手放到窗户上摇,看他们逐渐消失。这个场景这么悉,仿佛是一个电影镜头回放,回放过去,却不是一辆工车,而是一匹飞奔的马,马上是一个蒙古族的流浪汉子。笑的是,我已经想不起那汉子的面孔,但声音却还在:鸿雁向南方……夹杂着马头琴的旋律。车向南,草原向北,渐渐远。

从呼市上火车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看着杨兵给我的个电话号码,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想要不要打出去。结了好久,直到车快出内蒙古的时候,才好像给什么一个代似的,拨出了那个电话号码,电话是通的,响了几声被起,一个男音:“谁?”我没有说话,对方继续问:“你好,谁,你找谁?”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下电话的归属地,是内蒙古的,我突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或者说此刻什么也不想说了,不管这个声音是不是田小军的,我轻轻摸了摸手机屏幕,摁了挂机键。转头看着窗外呼呼而过的物事,心里又一片白茫茫。

回到太原的第一件事,我给老公发了条微信:“我回来了。”他说:“用接吗?”我回答:“不用。”第二件事,我去了快递公司,把那件户外棉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入邮包,然而却不知该邮寄到哪里,工作人员奇怪地看我,我最后添了地址和名字:内蒙古达茂旗希拉穆仁镇毕力格。我不知道毕力格能不能收到,这不是我能管的范围了,随它去吧。

回到家,我把那片创可贴与那束袋装野菊,装进盛旧信件的盒子里,放到我衣柜的最顶层。柜子顶层很高,我踩着梯子才能够得着。那里存放的是我不丢掉,却又用不着的东西,我很少打开,柜门的缝隙处已经积了尘土。我把盒子推到最深处,手在上面停放了很久,很久。最后我摁了摁它,把柜门闭上。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些尘土,我拿出笤帚,走到窗口,打开玻璃,细细地扫,直到扫得干干净净。

2017年12月15日初稿于后舍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