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工具车从西面驶来,我的心跳加速,竟然再次有胆怯之感。多少年不见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还认识吗?我们该谈些什么?记得上次在白灵淖的时候,也是这情形,我甚至希望这次也是个误会,也不是田小军本人,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对自己的这种刻意寻找与相见,说些什么我甚至后悔联系到田小军,然而车越来越近,我想一定是小军无疑了,无论如何,还是见面再说吧,既然人已经来了紧张又有什么用?再说,毕竟还有那么一段简单快乐的共时光,但我还是紧张,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兜里,触摸到了塑料袋子,触摸到那束野菊,心里就突然放松下来。
车里的人,远远地就伸出手来打招呼,我看到他的笑脸那么陌生,真是岁月不饶人,如果在路上,我一定不会认他来。车停下,他从车里下来,天!这不会又是个误会吧?
怎么个子那么低,至多一米七多一点,田小军念书那会儿就应该到一米八了。他却很大方地走过来和我握手:“我一看你就是花铃,哈达图的花铃吧?想不起你以前的样子,但一猜就是你。”我晃着他的手:“田小军,我记得你个儿挺高来的嘛,怎么并不高呢?难道我记错了?”他一愣:“咦,你记错了哇,我不是田小军,我是杨兵!”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居然轻轻落地:“你不是田小军?我找的是田小军,那你就不是我同学呀!”他招呼我把东西放车上:“我不是田小军,田小军是西河的,我认得呢,你也没说你要找田小军啊,我以为你是找我了。”我这才想起我一直强调自己是花铃,却没有认真确认对方是不是田小军,真是粗心极了。但我在微信里说过:“小军,我是花铃呀!”他笨笨地笑了下,掏出手机看,一边说:“啊呀,我很少看微信,一般都打电话。”接着“啊呀”
了一声:“是了,你说来着,我没认真看,你看这闹的!”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也没事哇,快跟我先回家再说吧!”
毕竟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不知道该不该上车,问他:“那你也没有个叫花铃的同学啊?”他说:“上车吧,无论是不是同学,你都来了,怎么着也得回家吃口饭,再说,你现在到哪儿去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看看偏西的日头,也只好这样了,就上了他的车,车里一股羊膻味,我本能地捂住鼻子。
他笑:“你看,刚刚给人家西河拉了几只羊,里面味道不好,你就将就将就。”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有叫花铃的学?”他发动车,说:“我知道你了哇,你那会儿念书可有了,学习好,我是石龙的,知道你了,我也是说,你怎么找我了?”我说:“真巧,你是石龙的,石龙在哈达图西面你咋就在恒盛茂了?”车很快就到了恒盛茂,他看看我说“先回家再说,这车上的味道熏坏你呀!”说完,他哈哈笑我也笑。气氛轻松起来,我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叫起来,一没吃饭,真是饿了。想想这寻找途中的种种意外之事,就己笑起来。
杨兵家在村东,红砖的房子很新,在一排大树的掩映非常好看。村里的房子看着都很新,却多数锁着大门,整村里很少看到人。院子里依然有狗,草原上的村庄,养狗人家非常多。被拴在铁链上的狗,朝我扑跳着叫。一个女跑出来,大声呵斥着狗,并朝我笑:“花铃吧?呀,还这么看!”我也笑,脸却朝着杨兵,杨兵带着我走进院子:“你看,我老婆,认得不?”我不好意思地摇头:“啊呀,认不来,多少年了,根本记不起来,你是?”在她的命令下,狗乖地卧在了原地,她一把拉着我的手:“这个娃娃,我是你芽姐啊!你忘了?你还和小时候一样样的,喜人的。”
我们走进家门,我还是丈二和尚,却被这种夸赞与亲带进了她的语境。她拍着我的背:“绿芽嘛,你呀,南头起绿芽!”我脑子飞快运转,突然想起来,扑上去抱着她笑“呀,想起来了,绿芽姐姐,好巧呀,你怎么在这里?”她把我的东西放下,把我按沙发上:“你先歇歇,我给你倒点水,一会儿吃饭,兵兵说你来呀,我早把饭做上了。”她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添加了很多蜂蜜,都甜得腻了。杨兵在旁边亲昵地看着她笑:“你看,把她给高兴的!”绿芽一边往出端盘碗,一边笑:“高兴了嘛,这个娃娃多年不见了。”杨兵搓着手呵呵笑。
我其实到现在都想不起杨兵是谁,但绿芽却确确实实地想起来了。她和我一个村,我家住村北,她家住村南。哈达图是个大村子,并且是包白线上的一站。所以村子很大,并且交通方便。绿芽应该比我大七八岁的样子,我只记得我去村南玩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她家的院子里坐着一个很老的老头,是她的爷爷。我对那个爷爷印象深刻,是因为他经常靠着墙壁坐着,仿佛他是和墙壁长在一起的,连脸色都是灰灰的,与墙壁同样的颜色。当然我也听说他曾经很有本领,只是因为犯了一个什么错误,被抓进监狱,放出来后就再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我确实从来没见他说过话,而且我也不敢进他家,我对一切特别老的人,有着天然的恐惧。我一般绕开他家走,但实在不能绕开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地,溜着墙边经过,仿佛一不小心会有巨大的危险。
有一次,我看见,绿芽要扶他起来,我正好路过。我本来已经精神高度集中地小心走过,却听到他粗暴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这一突然的声音,吓得我魂飞魄散,竟然连路都不走了,脸背向他们抱住脑袋哇哇大哭起来。他吼了一声,又一言不发。绿芽见我这样,一边说她爷爷,一边走向我“你看你,吼甚了,吓坏人家娃娃了吧?”走过来,蹲下,我搂怀里,给我抹眼泪:“不要哭,没事,不怕,不怕!”一拍着我的后背,像要把进入我体内的惊吓给拍出去,我至都能记起那老头喉咙里的声音,粗而压抑。
我说:“绿芽姐,你记不记得我被你爷爷吓哭,你还给擦眼泪?”她已经把饭菜端上来,是一大盆炖骨头,外加一盆蒸饼。她夹了一块大骨头,放我碗里:“不记得了,我爷那会儿经常吓哭娃娃们了。”我已经馋得不得了了,这是我草原看到的最想吃的饭,再加上一整天没吃饭,肚子早饿了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蒸饼:“姐,太香了,你怎么知道我吃蒸饼?”绿芽说:“知道了呀,咱们这地方长大的娃娃,爱这东西,那也先吃肉了呀。”我已经咬了一大口蒸饼,由烫,竟然噎了一下,我看看绿芽,绿芽对杨兵说:“快,给点汤汤,你没看见花铃被噎着了吗?”杨兵顺从地给我舀汤。绿芽看我:“慢慢吃,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儿,急性子我不好意思笑笑。
绿芽说:“你怎么想起要看杨兵来?你们俩认得了?杨比你大两三岁了哇?”杨兵和我都笑,我说:“这是巧合,本来是要看田小军的,别人告我这个号是田小军的,我棒当针,以为果然是田小军,谁知道是他,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杨兵。”
杨兵看绿芽:“我当时接电话,她说她是花铃,我还没想起来,后来想起你们村有个花铃,才知道是她,可是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找我,要看我,我也是疑心了呀。”
绿芽不断给我夹肉:“兵兵回来跟我说了,我以为你有甚事了,没事吧?”
我说:“没事,我就是有个假期,出来转转,顺便想看看我初中同学田小军,没料到却在这里见到了你。”其实我想问的是,杨兵应该比绿芽小,至少小六七岁的样子,怎么两人就结婚了呢?这种事情我还是开不了口。
我说:“你们的孩子呢?你们不是应该在石龙吗?怎么就来了恒盛茂。”
绿芽大概听出了我的婉转之意,看看杨兵说:“哎,我知道其实你想问甚了,你是想问杨兵比我小很多,怎么就结婚了呢?”我赶紧摇头,表示并没有感觉他们有什么年龄差别。
绿芽说:“有这疑问很正常,所有人都有这疑问了。你看,我该咋说了,可复杂了。”绿芽叹口气:“我第一家的男人,因为和人打架,失手杀了人,就那么顶了命。”我说:“啊?为什么?”绿芽放下碗:“说来话长,也不怕你笑话,他杀的那个男人是个蒙族人,经常来我们家,你说我能不招待了?我不是小时候我爷爷教过我蒙语,他也就肯跟我说话。
结果村里人言三语四就说我跟那人不对了。结果他俩在饭一起喝酒,我也不知道到底俩人咋来来,就把人家捅死了。”
杨兵给她碗里舀了些汤:“你喝点汤。”绿芽喝了点汤继续说:“你说这事弄的,你也知道我们家教很严,那也是爷爷死了,如果没死,能把我打死。你说这种事,闹心不心?我只好回了娘家,那年冬天就又把我嫁了,其实我不嫁,可是我们老家,你知道我老家也是山西的,出了门的女不能在娘家过年。我爹就随便找了人把我嫁了。”
她大概吃饱了,把碗放下,杨兵给端过一杯茶来。她说“嫁就嫁吧,反正女人,总得嫁人,我们那会儿比你们迷信了。嫁过去,那人还不错,谁知道是个短命的,有一年跳车,跳下来给摔死了。”
她看看我:“花铃妹妹,你说,人的命啊,苦的,没说。”她的泪就下来了,杨兵赶紧把纸巾给她,示意她别了。她却说:“没事,花铃妹妹又不是外人。”她擦了把眼泪“然后,我就成了不吉祥的女人,说是有克夫命,谁也不要,不过我也死了嫁人的心,那会儿我爹也去世了,就没管我了,我就一个人过,回了咱哈达图过。”我低声问:“小孩儿呢?”她小声抽泣:“一家留一个,都是小子。”杨兵过来,搂了搂她的肩膀,她就顺势靠在杨兵胳膊上,继续说“人家不让我带,我也不能带,养活不了啊。”她看看我的碗直起身子:“花铃,你再吃啊。”我说:“吃饱了。”她停止泣吩咐杨兵给我也倒点茶水。她接着说:“啊呀,我回哈达图,跟我妈住了好几年,结果杨兵死活要和我结婚了。”她瞄了一眼杨兵,脸上竟然泛起幸福和羞涩的红晕:“那会儿,杨兵还是个小伙子,生瓜蛋子,其实他家庭还不错,许多人劝他不要和我结婚,当时我也是拒绝的,我本来想,我可能就是一个不吉利的女人,不能连累人家娃娃。”杨兵坐在旁边一直笑眯眯地看她,不言语。她说:“可是人家兵兵不,非要和我结婚,一来二去,我们就结婚了。”
见我们都吃完饭,杨兵就独自收拾碗筷,去洗。绿芽说:“你看,说我命不好了,其实还挺好,兵兵对我可好了。”我看着杨兵站在锅台边,利索地洗完,不由得赞叹:“是,你看,人家不声不响,就去做家务了,多体贴了,姐。”绿芽说:“是啊,可惜来了,没给人家生个一儿半女,可能年龄大了。”杨兵听她这样说,扔过一句话来:“你快不要说了,要娃娃做甚了,麻烦的。”我说:“杨兵,你可真好了,绿芽姐真有福气。”杨兵端起锅倒水:“哪里,是我有福气,没有她,我还没个家了。我妈去世早,我爹给我们找了个后妈,虽然这个后妈还算不错,但总是心里不舒服,后来跟绿芽结了婚,才觉得又有了个家。”
他已经把锅台收拾得整洁干净,端着一杯水,坐在我俩跟前:“我喜欢绿芽,我见她第一面就觉得这个女人是我的女人。”绿芽打了他一下,脸色发红:“行了,快不要说了,说了无数遍了。”杨兵握住她的手,不让动:“就是了,我也不清,觉得她就应该是我的老婆,我根本没想过年龄问题人们说你们年龄相差大,又是个克夫的女人。”他吹开水杯的茶叶,撮嘴喝了一口水:“我那时候根本不管这些,就是和她结婚。”绿芽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手来,说:“你就不我克死你?”我也跟着问:“你真的不怕?”杨兵一本正经说:“结婚前不怕,就想着怎么能把她娶到手。说实话,结后,有过一段时间怕来?”我们都看他,他急忙说:“看甚了就是怕过一段时间。”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水,就笑了:“你知道我想了个甚办法?”绿芽睁大眼睛,竟然是孩子气的神,她问:“难道真有禳解的办法?你背着我算卦来?请来?”绿芽的面容并不年轻,毕竟四十大几的女人了,然而种掩饰不住的孩子气,却使她有着与这个年龄并不相符的动与活泼。杨兵说:“哪儿了,我才不信什么神了,我是这想的——”他顿了顿,咳嗽了一声,像是清理喉咙,又像布一个什么巨大的决定,他说:“她只是克夫,她又不克哥或父亲,那我何不把她当娃娃看,这样,她不就是变成妹或者女儿了吗?”说完,自己就得意地哈哈大笑:“你看,不就解决问题了嘛,你看,我们结婚十来年了,还不是好的!”我也笑:“那你为什么不是当姐姐看?而要当妹妹或儿看?”绿芽用脚踢着他的背:“对呀,为什么不是当姐姐看我本来比你大啊!”杨兵假装被踢疼了,做出躲的样子:“那儿能了,老婆嘛,就是要当成妹妹或者女儿,才好,哪有当成姐姐的,再说,你有个姐姐的样子嘛!”绿芽更加用劲儿踢他:“你占人家便宜,还卖乖。”
我被他们的打闹与心无芥蒂感染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这是这次旅行最让人轻松的一刻,就不由得掏出一根烟,准备点燃。绿芽见我掏烟,一把夺过去:“你呀,女娃娃家,抽甚的烟了,不像个样样。”我竟然一点也没觉出被强迫的反感,反而心一软,感动排山倒海而来,泪水莫名地就要涌出来。杨兵说:“绿芽不让你抽,是怕对你身体不好,没其他意思。”我说:“我知道,她是你妹妹或女儿,却是我姐姐,我得听她的。”绿芽说:“对呀,以后改了吧,不要抽烟,不好,杨兵那几年也抽,我硬是让他改了,不也好好的。”我点头,转移了话题:“那你们为什么住到恒盛茂来,这里离石龙可是远了。”杨兵说:“你说,当时,我们那种情况,村里人都不看好,被明里暗里指指点点,索性我就和绿芽说,咱俩走吧。”绿芽头靠在沙发上,腿翘起来,两只手弄着指甲。我认真听着他给我讲:“绿芽说‘我听你的。’”然后我们就开始流浪。”他回头看绿芽:“你说,咱那是流浪了吧?”绿芽不理他,只是点点头,继续弄她的手指甲。杨兵说:“啊呀,走了好多个地方,做上一段时间事,就做不成了。我也没甚本事,叫绿芽跟着我受了很多罪。”他又回头看绿芽,眼睛里充满愧疚。他说:“后来,我倒卖羊——我不想自己放羊,把绿芽一个人丢在家里——就贩卖羊。前年来了恒盛茂,这个村子家旧房改造,很好的村子,很好的房子,只剩下三四户人家这里很安静,没有闲杂人,我就跟人家租了这个房子,结人家不要房租,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就住这里了,安静静的,交通又方便。”
屋子里已经很暗了,望出去,西天边的云彩火红。村里安静极了,好像除了这个屋子里的声音,除了偶尔飞过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或者还有一点似有非有的风声外,一杳寂。杨兵好像给我们讲了一个久远而美好平淡的爱情故事绿芽头枕在沙发上,脚放在杨兵腿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匀,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她置身故事之外,她与故事的主公无关,她只是一个空的存在,她与这个世界毫不关联。看着窗外,完全忘了自己在哪里。我已经忘了我是谁,我什么来了?我将去向哪里?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不仅间,一切都是凝固的,就连光线,也不是一缕一缕地动,是一块一块地移动,你根本觉察不出它的移动,然而它却实在向前推移,一块挤着一块,那种滞重的推移,让你深其中而沉溺不自知。
一只茶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打破这种平衡与寂静。原是绿芽转动身子时,碰掉茶几上的一只茶杯,那“啪嚓嚓的脆响,让我们三个重回到现实中。杨兵把绿芽的腿轻轻到沙发上,起身开灯。明亮的灯光,立马让房间穿越回来。
绿芽坐起,恍然大悟地说:“啊呀,这是让你来听我们的故事来了?你是要找谁来着?”杨兵重新在电磁炉上热水,茶几上壶里的水已经冰凉了。我也才想起来,我是按着找田小军的号码来的。我说:“我找一个叫田小军的同学,人家给我的号码却是你家杨兵的号码。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兵已经热好了水,给我们各自倒了一杯。他把锅里的水,又分别倒在两个盆子里,兑了些凉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让我和绿芽洗。绿芽跳下沙发,找了两个小凳子,让她坐一个,我坐一个。我有些万分不好意思,怎么可以这样,我该自己来的。我急忙摆手说:“让杨兵洗,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绿芽和杨兵同时说:“你洗吧,你快洗吧,水冷呀。”
我说:“我不习惯这样,我还是自己来吧。”绿芽说:“你呀,你个小妹妹,我是你姐,他是你姐夫。”杨兵笑:“你洗吧,不要多心,我是习惯了每晚给绿芽兑洗脚水,只要我在。快洗个吧。”我看看杨兵,看看绿芽,只好坐下来洗脚。绿芽说:“这就对了嘛,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胆小却又古灵精怪的样子。”我回报给她笑容,一边洗一边问杨兵:“你不是说,你认识田小军吗?他在哪里?你怎么用的是他的号?”杨兵把擦脚毛巾递给我和绿芽,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号是田小军的号,我是春起的时候换的号,也可能是田小军消了的号。”
他看我们洗完脚,要动身给我们倒水,我赶紧摆手:“不行,不行,你要倒给绿芽姐倒吧,我得自己倒,我真的不惯。”绿芽笑,杨兵也只好一边端起绿芽的洗脚水出去,一说:“你看你这个娃娃。”我穿好拖鞋,自己端着水,走出子,倒在下水口。
西边的云霞已经熄灭,只剩点点残烬。星星开始闪烁夜空逐渐低垂,草原的天空,是从中午开始,一直往下坠一直坠,直到半夜,坠到最低处,可以伸手摸着了。
我回到房间,绿芽已经上炕,我依然坐在沙发上。杨打开电视。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和我说:“田小军是西河人我点头问他:“你怎么认识的?”杨兵说:“说认识,也只是了一面,好几年了,我看——”他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说“好像是五年前吧。那会儿田小军在百灵庙的稀土矿做老了。我准备在那个矿上,给人家跑运输,我们就在一起吃个饭。”我松口气:“哦,田小军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啊,都老板了。”杨兵把电视的声音调小,其实电视的声音根本影不了我的思绪,然而他还是调小,对我说:“是,那几年,小军在西河乡可是了不起的人物。”我疑问:“那几年?”他有接我的话茬,继续说:“是了,那时候稀土矿刚开始兴起可有名了,内蒙古的稀土矿。田小军可能有关系了,就成老板,不过人家自己也有本事。”他手抱着一只膝盖,转过来对着我:“田小军他爸那会儿就可有本事了,是个司机,系可多了。”我点头,我也记得田小军他爸是个司机,那时觉得他爸很神气,开着车可以到处跑。杨兵说:“田小军个儿可大了,啊呀,我觉得有一米八几,是不是上了一米九了?”
我说:“是了,我们念书那会儿,他就是个大长腿,个子已经上了一米八了。”杨兵说:“是了,我们那天一起吃饭,他可胖了,又高又胖,像一座山,说话慢慢的,是个老板的样。”
看来杨兵是个叙述的好手,他认真地叙述着那天吃饭的情形:“我是跟着我的一个朋友去的,这个朋友是西河的,与田小军老婆是好朋友。人家田小军不认识我。那天桌子上人还不少,田小军带的女人,又年轻又漂亮,说是他的秘书,啊呀,那个女人,喝酒可厉害了。”我立马笑:“什么秘书,说不定是田小军的情人呢?”
其实我根本想不出那个瘦瘦的少年田小军会变成个大胖子,那他还会那么轻盈地奔跑在草原上吗?我也想不出他会和别人一样,带着情人扮秘书,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确实想不出那个少年,会是如何的一种中年态度。
杨兵说:“我也是说了么,后来我那个朋友说,这个女人就是田小军的情人,我那个朋友是田小军老婆的朋友,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我有些惊讶,我还真不是开了个玩笑,我还是猜对了。我问:“那后来呢?”杨兵说:“正好那年绿芽老生病,我不放心,就没跑运输,后来再没见田小军。”我说:“田小军家不是在西河吗?应该人们都知道啊!”杨兵说:“田小军家早就搬到百灵庙了,他父亲那会儿就搬到百灵庙了。”
我说:“那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杨兵问我:“你找他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找他到底做什么?我只说:“也没什么,只是多年不见,想见见,毕竟同学一场,概我也老了,老了就念旧。”杨兵沉吟了几秒钟说:“是啊老同学,多年不见,就是想见了。不过,我觉得你可能见上他了。”我问:“为什么?”我想起巧巧说田小军腿断了,道他果然腿断了?杨兵说:“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陷入云雾之中。杨兵说:“他的传闻可多了,但具体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又想起我刚到包头,和同学们问起田小军情况,都说不清楚,只有一个同学给了我个电话号码,还是好几年前的。
我心里泛起不知名的滋味,像走在一堆棉花上,每一都虚空。我有些不甘心:“有些什么传闻啊。”杨兵说:“好种了。”我说:“你一种一种地说。”杨兵笑:“你看,我也道听途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说:“无所谓,就当故听了,反正我今天听的故事多了,也不在这些上。”炕上的芽裹着被子笑了:“是呀,你就说吧,反正她就是听故事哈,我也想听了。”杨兵说:“有人说他去俄罗斯做生意去了说是娶了个俄罗斯老婆,一直没回来。”我说:“田小军不有老婆吗,怎么又娶了?”杨兵说:“不知道,我也没听说离过婚,前年我还见他老婆,他老婆我是认得了,也没听说离婚,她娘家人也没说过她离婚。”然后他说:“这是传说反正这几年谁也没见田小军。”我又问:“他不是在稀土矿当老板的了吗?”杨兵说:“早就不当了,这是个事实,因为我后来还去那个稀土矿,他不在那儿了。”
这个田小军,怎么和我记忆里的田小军一点也不像了呢,那时候他很安静,很踏实,一点儿都不折腾,我突然怀疑杨兵说的是不是田小军,难道他说的是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叫田小军的人?杨兵说:“还有人说,他因为一个女人,被打断了一条腿。”终于回到我听说的传闻上,看来真有这种说法。我说:“怎么又是女人,这田小军好风流啊,小时候没有看出来啊。”杨兵笑我:“小时候,谁也不懂事,都是一个囫囵蛋。再说,也有人说是因为债务问题被打断了腿,说不是因为女人。”我长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无论如何,总之是说被打断腿了。”杨兵说:“这也是传说,反正也没人看到过他,都是些道听途说。”我问:“再有没有有关他的传闻了?”杨兵说:“有了,也有人说被抓进监狱了。”我吃了一惊,这不在我的想象范围内。杨兵说:“这也是听人说的,也不确定。”我问:“你知道,这个传闻是因为什么吗?就是说他因为什么被抓进监狱。”杨兵说:“说甚的也有了,有人说,因为钱,矿上的钱,说他偷税漏税。也有人说因为一些官场上的事,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女人。”杨兵笑,大概觉得我不太想听田小军因为女人出事,他说:“有人就是爱传一些男人女人的事情,好像真的男人就是因为女人才犯事,我觉得不是,田小军据说是聪明人,在西河一带别名声大。”
我其实并不在意了,听了这么多,突然觉得田小军离很远,仿佛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不相关到他远在天边,到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又很近,近到好像是我从这个大走出去,随处就可以见到的一个人。我惯性地问下去:“再没有了?”杨兵想了想,摇摇头笑:“好像没了,你还想了?”我说:“不是不是,你不是说有很多吗?我以为你能着说一晚上呢?”说得我们三人全部笑起来,觉得真是听了个故事,或者看了一集电视剧。
绿芽说:“不早了,先睡吧,我早就瞌睡得不行了。”兵关掉电视:“好,你俩睡,我去外间,我把尿盆给你们提来。”说着出去提尿盆。我万分不好意思:“绿芽姐姐,先我上厕所吧,晚上就不用起来了。”绿芽一边打开铺盖,一说:“你大还是小?”我说:“小。”她说:“那就不用出去了冷的。晚上我也不待出去,一会儿杨兵提回尿盆来,就用盆吧。”我想把她拉下来,和我去厕所:“姐姐,这多不好思。”绿芽嗔我:“有甚不好意思的了,你现在成了城里人了你小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行了,只有姐还,有甚不好意的了。”我只好点点头。杨兵把尿盆放到炕底,轻轻走出去顺手关掉灯,并闭紧了门。
依然是有月亮的晚上,半个月亮挂在空中,月光柔和润凉。绿芽要拉窗帘,我阻止了。她揶揄我:“连个尿盆都不好意思用的人,怎么好意思不拉窗帘。”我也被自己的矛盾心理给羞了一下,我说:“我想看天空,看星星,看月亮。”绿芽已经躺进被窝:“我看你还真是个小娃娃,多大年龄了,还有心思看这些。”她闭上眼睛,我看见她的脸洒上夜之阴影,安详而平静。我也躺进被窝,看着窗外,月亮移动,薄薄的云彩移动,我仿佛也在云朵上,拽着月亮轻轻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