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他分手后三五七载能让我在原地等到得到过的爱期待再难奈还是不忍不期待——杨千嬅《我等我在》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银行把10万块钱汇了过去。我妈没有问我钱的来源。她一直以为做博士跟做教授是一个意思,她又认为教授会赚很多钱,所以她以前老在电话里跟我念叨棺材本都快要用光了,总是暗示我汇点钱回家。现在我爸生病,她觉得我汇十万是个理所应当的事情。她还在电话里让我过去看看我爸。我担心秦绍万一打电话要临幸我,而我又不在A市,我接下去又得掘地筹钱去了。我只好借口说我学校工作忙,一时走不开,让我妈多照看着我爸。
接下去的一月,我忐忑地捏着手机,怕它出现一个让我触目惊心的号码。可是自从那次我从他家喝完粥出来,秦绍再也没联系我。我又跟得了斯德哥尔摩症一样,担心他是不是忘记有我这么个人存在了。到月底的时候,我去查了查秦绍给我的那张卡。卡上如约多了3万块钱。我缓了一口气,把钱汇到我妈的卡上,顺便在心里双手合十地求着老天爷将这样的状态持续个半年以上。
从银行里出来,我摸着卡上凸出来的一串金属卡号,觉得自己应该像是在一个名叫秦绍监狱里服刑的罪犯。在他眼里,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是这一串卡号。他作为监狱长,让财务人员在月底统一给我们这种罪犯发服刑补助。
想着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如此简单,我稍稍从往日阴郁的心情中走了出来。
这些天,新学期又开始了。学校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光景。虽然没有锣鼓喧天,但一条条迎新的横幅挂在学校的纵贯线主干道时,跟过年贴春联一样,喜庆热闹得非同寻常。
艾静本来一直在学校团支部那边打着工,每年都会做班主任带大一新生。今年她和那刘志谈恋爱谈得忘乎所以,一天忽然说跟学校申请看看,能不能把这工作转给我半年。我从研究生开始就眼馋这工作了,大学的班主任形同虚设,工作轻松又有钱赚,当然乐不可支地想要接受下来了。
我都不知道我大学时的班主任是谁。我那时忙着和温啸天谈恋爱。连自己的同班同学都没记住几个名字,倒是把温啸天的朋友圈子混得很熟。当时艾静就跟我说,我这是牢牢掌握温啸天的命脉,这小子想有机会出轨都没地方使坏去。
那时我多自信满满,我觉得我把温啸天妥善地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到哪里我都一清二楚。可是我把他安放得再好,他也就这么消失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切断了,按着学校上留的家庭地址找去,人去楼空,连抹痕迹都没留下。这个人像是我做的一场游园惊梦,梦醒了他也就消失了。
最后学校还真答应把艾静的工作移交给我。我加入这个班级时,班级的同学们都已经相互认识了,而且正积极地准备着迎新晚会。
我一直觉得迎新晚会这种事情就是把舞台上牛掰的同学介绍给舞台下不牛掰的同学认识,让站着的人自豪让坐着的人自卑。所以我对这种晚会的事情一直抱着反感的态度,除了我刚入大学的那一年。
我十年前坐在学校的大礼堂下,看温啸天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坐在一架钢琴前弹着耳熟能详的一个曲子。那时舞台是黑暗的,唯一的聚光灯打在他一个人身上。华美的音符在他指尖流出,如轻曼银光,如轻柔丝绸,他就像是刚从某本小言小说里走出来一样。我的心被一击而中,当下就决心一定要追到他。后来我知道这个曲子叫《爱的纪念》,纪念纪念,逝去了才需要纪念。原来,在最初时,就已经注定,我们的爱不会长久,只能悼念。
同学们准备的是个音乐剧,听说已经通过了学校的初选,全班同学25人全体参加,讲述的是高中各种无疾而终的初恋故事。孩子们在高中时大概偷偷摸摸谈恋爱谈得太憋屈了,一到大学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们的悲凉故事搬上舞台。
我看着剧本里一句句肉麻的台词,觉得年轻真好。忽然余光里闪过一线人影,我心一惊,抬头一看,却又不是他。但眉眼身形都很像,温啸天比他更加俊朗一点。
那个人看见我,热情地走过来跟我说:“你是卢欣然?”
亦如当初我热情地走过去:“你是温啸天吧?”
我有一丝时空错落的感觉。我看着他出神。那个人在我眼前晃了晃手,说道:“你是我们的班主任吧?我是班长,我叫曲世成。”
我醒过来,连忙说:“原来大家把班长都选好了。那基本上都没我什么事情了啊。”
曲世成狡黠地笑笑。我又被这笑容搞得恍惚了一下,可我很快让自己保持理智。最近我老沉浸在发黄的记忆里作茧自缚,我不想这样。
我说:“你应该叫我卢老师。”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才大我几岁啊?”
我说:“十岁。孩子。”
他嘟嘟嘴,似是被唤作“孩子”有点不乐意,不过很快又笑着跟我说:“卢老师,这次迎新会上,你过来做我们的临演吧。”
“你们25个人还不够?”
他浓浓的睫毛在阳光下颤动,说道:“音乐剧里有个场景是《私奔到月球》,里面会有情侣接吻的片段。你也知道在学校那些古板老师面前,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吻呢?”
虽然他入学没多久,就当着我这个老师的面说我们古板,有点不把我这村长当干部的意思,可他说的也是句句属实,我没得可争辩,只好问:“你们还真亲啊?借位不就成了?”
他说:“借不借位是我们演员自己的事情。可要那帮老师相信我们是假亲,让其它观众认为我们真亲才够热烈啊。”
我瞬间觉得跟孩子们对话挺费劲的,涌起了无力的苍老感。我说:“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眼睛一弯说道:“老师,你做一棵树就行了。”
因为他眼睛一弯,跟记忆里温啸天那双眼睛完全重叠在了一起,我竟然也就这么答应了。当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记得我二十岁时,看过一部路人皆知的韩剧,里面的台词是“哥哥,下辈子我要做一个棵树。”我想,只要她见过我这辈子做树的样子,绝对不会再说这样的傻话。
我活到这年纪,二十多年都在学校里学习,从来没有在舞台上待过。我仰望那些在舞台上或精彩绝伦或枯燥沉闷的演出就够了,却不料晚节不保,这个岁数还要去舞台做个临演。
我望着台下乌泱泱的观众,正对音乐剧报以热烈的掌声。其实这音乐剧就是把所有的流行歌曲串烧在一起,然后穿插着高中的一些情事,我本以为没有几个人会有兴趣,可没想到90后们用掌声表示了这是对他们来说喜闻乐见的表演方式。
其实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要抱着一个绿纸板挡着我的脸就行。可我还是有些紧张,我才知道舞台上牛掰的人不是寻常的牛掰,不仅要有技艺还要不怯场,这么想着温啸天真是个天才,那时候手指头飞舞得跟蝴蝶似的,搁我十个手指头都分不开了。
《私奔到月球》的音乐声响起,按照台本,后面曲世成和另外一个叫叶琴琴的女孩子会在我身后接吻。我呢要举起绿纸板做左右晃动状,晃动频率就跟合唱团唱红歌时左右摆动的频率差不多。可人家摆动时是一群人摆动,现在倒好,全场舞台就我一个人倍儿神经地踮着脚尖晃着,还得保证绿纸板的树枝高度能挡住近处主席台的视线,又得保证远处吹着口哨的疯孩子们能看见身后的亲吻。
我觉得我真是傻冒无比。快三十岁的人了,跟90后在这舞台上瞎闹就算了,还穿着树干色的连体塑胶打渔裤,做着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想着要是平地里能出来道闪电,就把我劈了吧。
最后真有一道闪电劈了过来。在帷幕拉起,快要并拢时,我看见主席台上有个熟悉的人影。秦绍在主席台的中央,跟看一怪物一样盯着我。
我浑身颤抖,我不知道秦绍跟我们学校还有关联。他要是跟坐在他两侧的任何一个人透露我的情况,我都会死得很难看。
我以为我没得可失去,可我忘了,我还有我待了十年的校园。
秦绍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能坐在主席台上?我蠢得一无所知。
下了台,我和孩子们招呼都没打,就跑回了宿舍。他一个月没出现,我以为他离我远去,没想到回来时,他以他的王者风范又吓到了我。
我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身上还留着打渔裤留下的塑胶味。我被塑胶味熏得大脑突突地疼。我想闯入我人生这场大戏的卡司都太强大了。他们无所不能,上天入地,我驾驭不了我这样的角色,一不小心就砸了戏还把自己砸成了馅儿饼。
我哆嗦出了一声冷汗,惶惶间还是打算去浴室里冲个澡清醒一下,好理清思路。
浴室在同一层宿舍楼里,我抱着浴巾和换洗衣服走过去。心里又像是有什么预感,把手机也随身带上了。
莲蓬的水有些凉,哗啦啦的水流让我全身一激灵,也让我冷静下来。我猜秦绍不会把我和他的关系说给别人听。秦绍的情妇应该很多,他还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秦绍出现在学校,有可能是因为他给我们学校捐过钱,是我们学校的金主。其实很多国家机构都跟情妇一样,花钱时都问大款要,学校呢就刻个名誉博士的金杯送给大款作为回报,让大款有高级知识分子的精神满足感。可能秦绍很早之前就和我们学校有联系,只不过我以前一直不认识他,所以没注意到。他到学校里来,就跟拜访另一个情妇一样,所以跟我没关系,即便见到我了,也就是见到了而已。
我做好这些心理建设时,感到身体又有了力量,倒了沐浴露,开始慢慢地洗了起来。
可是我心理建设做得再好,也不敌秦绍的一个电话。
我看见屏幕亮起时,我所有的心理城墙都被推翻了。我连忙接起电话。水流砸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喧嚣。
我还没说话,秦绍的声音就传来。他说:“你到东门来。我在车里等你。”
我连冲洗沐浴露的心情都没有了,拿了浴巾毛毛躁地擦干了身体,换上衬衫牛仔裤往学校东门走。
上次他就是派人从东门接我走的。这次他本人亲自过来,我预感事情不妙。
我看见黑色的宾利停在东门。现在才八点多,学校的黄金时间,门口不停有同学进进出出。一排排自行车间,这辆车如鹤立鸡群,惹得好几个懂车的人驻足。
我宁可乘着几个小时公交车去找他,也不想让他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学校找我。
我紧张得看了看四周,趁没人注意时拉开了车门。
可能秦绍在车里一直观察我做贼心虚的样子,所以我进来时,他连眼神都是浓浓的鄙视。他说:“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秦绍看着是很儒雅的人,像是戴上眼镜就可以去大学里授课,摘下眼镜就可以去河畔赏花的人。他说这样的糙话,和他的长相很不相称。
可是我也没得好反驳,话虽然糙,但字字在理。我为人师表却做着情妇,人面兽心这成语就是说我这样的。
我没得好讲,只好沉默。宾利里的汽车香水很淡,似有似无。跟印象里,小时候初夏时分的槐花香很像。老家院落里有一棵枣树还有一棵槐树。槐树虽经风霜雨雪,日曝雷击,却依然遒劲壮观,一到五月份,就开出簇簇的小黄花。微风一吹,花香四散。
秦绍也在沉默着。
我不知道他把我叫出来是因为什么。总不会想和我坐在车里相互闷着吧。我看了看手表,迎新会还没结束,他这么早出来见我,跟有什么急事一样。可现在看来,他一点都没有像急的样子。
可能是我看表的样子让他误以为我很不耐烦。他忽然把座椅放平,我惊慌得看着他。我不知道这事情有这么急,而且非要在我们学校门口。
我脱口而出,说道:“这里不行。”
他说:“你上次说的那些禁止**什么的条件里可不包含车震。”
我说:“那你把车开得离学校远点。”
这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我不想这样的事情侮辱了它。
可是我显然搞错了,秦绍是我的金主,哪有让金主妥协的道理。他的手劲很大,轻轻松松地把我按在车座上。
我四脚并用地蹬开他。秦绍把我钳制得紧紧的。我像那案板上的鱼肉,他就是案板边上磨得锃亮的刀俎。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在车里闹出的动静可能吸引了行人。有一两个人停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们是纯粹地看名车,还是在看车里的我们。刚才我忘记观察,要是从外面看,能不能看清楚车内的情况,尤其是路灯还这么亮。
秦绍趁这时,已经解开我身上的衬衫。我刚才沐浴露没有冲洗干净,打开衬衫,我自己都能闻见沐浴露的绿草味道。
我想抵抗,可是又不敢。我不抵抗,心里又不甘。我只求他离开这个学校远一点而已,离开我珍藏的宝贝远一点而已,又不是不答应他的禽兽要求,他为什么要执意与我过意不去?
他的手已经滑向我的皮带。我是故意的,我出门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穿上紧紧的牛仔裤,系上系法很古怪的皮带,我就是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得逞。当你知道你是以鸡蛋碰石头时,你也要把自己煮成熟鸡蛋去抗击。虽然对石头来说没有多少区别,可是对鸡蛋来说,至少少一些负隅顽抗的绝望感。
皮带是从一个藏族姑娘那里买的。要绕好几个圈子再扣上扣子塞入皮带头里。有时候我着急上洗手间时,自己都解不开,何况是别人。
我索性也不挣扎了。你不是要吗?有本事你拿去。
宾利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行人一群群地来来往往,新学期刚开始,大家两个月没见,都兴奋地你推我搡,应该是人声鼎沸,可从车里看去,像看默剧一样。
我看见秦绍的手停了下来,他对着我笑了。
我觉得这个发自侩子手的笑容很惊悚,像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宁静一般。我猜不着他要干什么。我只和他相处过三次,意识清楚的只有两次。可我想即便我跟他相处过两百次,我也不会了解像他这样表里不一的人。就像海洋里的水母一样,那么优雅那么美丽,可是它的触手里都是毒丝。你要去碰它,它的毒丝很快会麻痹你的心脏,让你死得无比迅速。你永远也想不到它原来是种比眼镜蛇还要恶毒的动物。
秦绍趴在我身上,如同一个拿着试管观察反应结果的研究人员。他仔仔细细地把我的皮带琢磨了一遍,他如此镇定如此波澜不惊,然后他跟闯机关似的,慢慢地转着我的皮带,一步步地做着推演题。
我错了,我不该去挑衅他。他现在像个变态,跟《电锯惊魂》《沉默的羔羊》里的精神病患者没什么两样。
当皮带最终松动时,我知道我会死得更惨。他褪下我的裤子蛮横地进入我身体时,我连求救的勇气都没有。
他像是个征服了蛮族的君王,大汗淋漓地享受着他应得的成果。我麻木地躺在那里,看见车窗外,我的学生们正成群结伴地往外走。他们应该是去庆祝今晚的演出,也许他们还试图联系过我。我又看见曲世成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车的不远处,打量着我们,像是无法看清又努力想看的样子。
他停顿了很久,我看见路灯下,他的眉毛紧紧皱起。我想起了温啸天。他皱起眉头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样,他皱着眉头跟我说:“猪,你都睡多少小时你还想睡!”他皱着眉头跟我说:“别老吃这垃圾食品了,你已经一连吃三顿麦当劳了!”他皱着眉头跟我说:“然然,你是不是又动了我的书包!”
我以为那皱眉的样子我再也见不着了,想不到还能在我的学生身上看见。尽管是在这样不堪的局面下。
曲世成终于转身走了。我像是突然失去了寄托,胃里的东西又开始翻滚。我鼓着嘴巴等着残羹往外冒。
秦绍冷冷地看着我,说:“事不过三。想吐你也给我咽回去。”
我听见这句“事不过三”时,想起我那时举着手指和温啸天说的那句“事不过三”,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不停往外流。我都没觉得我在哭,可是它们就是这么自觉地往外走,而且越流越凶,像是要汇成一条小溪,汇成一条大江,汇成一片大海,把这辆车淹没。
我想既然如此,你们就流着吧。
我只要负责咽下我要吐的东西就可以。
胃里的酸液翻腾着往嘴里送,我不停地阻挡着它们让它们回去。可是它们的毅力要比我强,像是被输入了强制执行的命令,锲而不舍地往外冒。
我终于要崩溃了。我对着车顶绝望地喊了一声:“啸天救我!”
然后那些胃液终于听从了我的话,它们顷刻间终于开始往回退。可是我的嘴巴却停不下来了。我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啸天救我,啸天救我,啸天救我……”
我不知道秦绍又是怎么把我带回他家的。
我一直神智不太清醒。但我又觉得是清醒的。我一会儿念着“啸天我好痛……”,一会儿念着“爸爸我们都去死吧……”但我想我念得最多的名字应该是啸天。我把七年来忍着不唤的次数全都要补回来了。我每唤一次,我都觉得我的心被活活剐了一次。我喊得喉咙都痛了,内心千仓百孔,可是我还是想喊下去。
他的名字刺痛着我,可是也让我镇定。我只有举起刀子一刀刀地伤我自己,才能让我好受些。
我已经顾不得以后了。我连他活没活着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最好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所有的人都跟着这个星球一块儿毁灭了吧。
然后我觉得我仿佛在床边看见了温啸天。他没脾气地看着我,像是准备对我的死缠烂打投降的无奈样子,我摸着他的眉骨,摸着他的鼻梁,摸着他的嘴唇。可是他很快用力地把我拍开。但我不在意,我本来就是靠这样子的方式把他追过来的,我怎么会放弃?我继续捧着他的脸,我从**跪坐起来,我把我的嘴唇奉献给他。他还在逃避。可我用嘴唇努力寻找着他。轻轻地,深深地,浅浅地,沉沉地,我把我所有的吻都奉献给他。你看他慢慢地回应了我。他还这么用力地回抱了我。我满意地笑了。我知道他最喜欢我笑。他虽然经常训我,可是他也是说过那么一些甜言蜜语。他说我笑起来的样子最迷人。因为只有在大笑的时候,单边的酒窝才会像盛开的海棠花。他说有酒窝的人是上帝都会眷顾的人,因为酒窝是上帝亲吻过的地方。
所以我大声地笑了。七年来我第一次这么欢畅地笑了。我的酒窝已经远离我七年了。我的海棠花已经凋谢七年了。我把他抱在我怀里,我的头枕在他的肩上,我在他耳边委屈地说道:“啸天,我想你了。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然后我感到背后的手一滞,可我感到无比地安心,就这么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醒过来时,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沿着窗户切割下来的一圈光。厚厚的窗帘没有遮盖严实,外面的阳光顺着缝隙投进屋子,产生像极光一样的效果。它让我想起大学时,我非拉着忙得飞上天的温啸天看柯南的动漫,每次真相揭晓前,都会出现一个片花,一道锁住了外面阳光木门,缝隙里也漏着光,象征着挡在门外的真相。现在我的人生也是一部悬疑片。温啸天生死未卜,我爸命在旦夕,而我如坠阿鼻地狱。
我转头,看见睡在一旁的秦绍。昏暗的光线里,他脸上原本分明的棱角磨得柔和,长长的睫毛安静地附在眼睑上,看上去像是一只睡着了的老虎,如虎年时台历本封面的Q版虎娃。昨晚的事情我有些想得起来,有些却不能确定是不是幻象。我微微地抬头,看见自己衣服完好如初地穿在自己身上,只脱了鞋和袜子。
秦绍可能睡得不熟,我稍微一动静,他就清醒过来。我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跟我说任何话,就起身出了门。
我坐了起来,在床沿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轻轻地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我都能感到它像是滔滔的海浪,迫不及待地以千军压境的气势扑鼻而来,把我紧紧裹住。
我坐回床边,蜷着腿,看着窗外。
不一会儿,秦绍家的女佣就上来了,看见我坐在床边,立刻惊慌地说:“卢小姐,您赶紧起来吧。”
我不知其然,莫名地看着她。
她解释道:“少爷不喜欢别人穿着衣服坐在**。”
这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见有人唤“少爷”,我一直以为这个称呼已经在民国时期逐渐走向没落了。我想,秦绍果然是个禽兽,喜欢**到这个程度。
女佣又说道:“少爷有严重的洁癖。卢小姐您平时可要留心点。”
我想这个建议姗姗来迟,可能不太有用了。我都在这个严重洁癖的少爷**和身上吐了两次了,我还活着真是世界第九奇迹。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快速地找着了楼梯。下了楼,我看见秦绍在餐桌边看着报纸喝着红茶,跟TVB里的富人们一模一样。我那个暴发户的爹就不行,他早晨还是爱吃大饼夹油条,有时换换口味,来个煎饼果子,连装逼都装不到位。
我慢慢地坐在秦绍的对面。我倒不是想和他共进早餐,只是大致能回忆起来我昨天在车里嚎啕大哭的场景。他不可能把这事默默翻过页了。早死早超生,要是有什么噩耗,就在早餐桌上了结了吧。
秦绍跟我先说的话:“把纹身擦了。”
我说:“什么纹身?”
秦绍拿茶匙远远地指了指我的脚踝。
我脚踝上纹着两个大写字母X,两个字母之间是两只紧紧拥抱的嫩黄的蝎子。当时候我痛不欲生,心里像藏着个随时会引爆的炮弹。我特别需要身体上的其他痛苦来转移一下,我当时没有钱,去了一家不太正规的纹身店里。店面狭小,烟雾缭绕,灯泡悬挂在低矮的半空,像极了港片里小罗罗们聚会的场所。我问里面的人,哪里纹身最痛。他说碰到骨头的地方都痛。我想了想,就伸着脚踝给他。我经常四脚冰凉,这符合我纹身的心情,而且够痛苦,够释放装在我心里的硝酸甘油。
罗马数字XX表示二十,我在最美的年纪开始了我的爱情。X是“卢欣然”的“欣”、“温啸天”的“啸”,我们都是天蝎座,我们的幸运色是嫩黄色。所以我纹了这样的图案。可惜时间久了,颜色开始褪去,蝎子变得斑白。就像很多看似海枯石烂的爱情也会沧海桑田一样。
如果不是近距离仔细看,几乎看不见这个纹身。可秦绍却发现了。我疑心他是给我脱袜子的时候发现的,可是秦绍是洁癖,又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这真是件怪事。
我睁大眼睛说道:“这个纹身是我的乳名。我的乳名叫欣欣。”
秦绍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望到我的心里去。我不知道他的视觉敏锐到什么程度,只能拼死一试。
我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心灵的窗户太大,总是容易遗漏信息。
秦绍眯着眼睛说:“洗掉。”
我终是骗不过他。他知道了温啸天的名字。所有的男人都不喜欢戴绿帽子,哪怕是来自情妇。
我还不死心地问:“可不可以不洗,它已经淡得差不多了。而且洗起来会痛。”
秦绍面无表情:“纹的时候没嫌痛,还怕洗的时候?”
我晓得我没有任何理由来抗拒此事。但我已经失去了温啸天的任何东西。他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连宿舍里的电脑衣服书本都统统不见了,而我又烧毁了所有他送给我的礼物和照片,我实在是想留着点值得纪念的东西。
我心里一横,说道:“我不洗。随便你怎么样。”
我担心他会拿钱压我,本来我就是雇员,开除是老板对付不听话的员工最有效的方法。
秦绍说:“你要不洗,我现在就找人来洗。”
我瞪着他。我别无他法,只好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没想到他执行起来这么快。他只和旁边的管家使了个颜色,管家就退了下去。
我持续地瞪着他,瞪得我眼睛发酸。我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可是我不做点什么,就显得我毫无骨气,是只任人宰割的肥羊。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一台机器就进来了。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有直升飞机,或者这个管家是从专业的英式管家学校里毕业出来的,和蝙蝠侠的管家一个牛掰程度,又或者盘山公路里还藏着个聚集能手巧匠的梁山泊,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搞定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还能把他们派遣到这半山腰上的别墅里来。
白大褂靠近我时,我一脚踢了他。秦绍终于发怒,他用行动告诉我,他的话是有着最高决定力。他一把过来抓住我的身体,任我怎么使劲,我也巍然不动。激光机器灼伤我皮肤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只是想,所有的记忆都能这么抹去就好了。
洗完纹身,我就被送回了学校。我大白天地躺在宿舍里做噩梦。我梦见秦绍化成一只猛虎撕咬我的脖子,血溅三尺。温啸天却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冷血无情地看着我的肉一片片地被咬下来,我却还在那边伸着手,努力地想够着他的身体。
我是被艾静摇醒的。她担忧地拿着杯冷水看着我:“欣然,你怎么了?”
我抹抹汗,摇摇头,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艾静说:“我前一阵子刚说你上火,老出口骂人,连算命大师都骂,可最近你也太奇怪了。脸色不太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我想想一个月前,我确实还挺神气的,至少还有力气去看看论坛,学学网络流行语。才一个月,我就成了秦绍的阶下囚。
我说:“我爸生病了。我有些担心。”
艾静着急地问道:“叔叔没事吧?”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道:“没事,年纪大了,总会有各种毛病骚扰。对了,你和刘志两人怎么样了?“
艾静一听刘志,就翻着白眼跟我说道:“别提了,这人一点都不懂浪漫,还没事老跟我说什么电路板啊什么的,你说我能跟他说上几句这话题啊?”
我说:“磨一磨就好了,刚开始都这样。忍忍,也许就过去了呢。”
我用这句话指导了我七年。现在我觉得这句话的作用对我来说效力甚微,可能用的次数太多太频繁,导致身体都产生抗体了。
我起床后,在学校的官网上输入“秦绍”,上面的资料赫然写着,秦绍,生于1975年6月19日,曾就读于A大工商管理学院,以优异的成绩被哈佛大学商学院录取,于2004年获得宾州大学沃顿学院的工商管理博士学位和剑桥大学的金融学博士学位的双料博士成绩回国,并在次年完成了其父恒远集团与陆杨科技集团的并购工作,创立名为“绍杨集团”的大型产业。2005年,秦绍不忘母本,资助A大新建工商管理大楼,在接下去的几年中,秦绍的“绍杨集团”已录取A大工商管理学院学生已达百人,捐助学校的贫困学生数千人,对A大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杰出贡献。
我可能对学校有头有脸的人关注甚少,隔行如隔山,工商管理学院的学生应该天天顶着秦绍的光环在学习,以能进入A市支柱产业之一的陆绍集团作为终极奋斗目标而努力。我一直知道秦绍非普通的有钱人,却不知是陆绍集团的创立者。原来的恒源集团和陆杨科技集团本来就是A市非常有名的公司,我不知道秦绍是用了什么样的办法,能让这两家强强联合,创立了更强健的新公司,可我相信他有这样的本事。
我想秦绍要让我在这个学校完蛋,简直易如反掌,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轻松松地就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