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就不爱,难捱就不捱。
——莫文蔚《如果你是李白》
我在那时想到,郑言琦早就指给了我一条路。只不过我还因为不值钱的自尊心和羞耻心,把这条路在最初的时候堵死了。可是在艰难的生活面前,我要那自尊心和羞耻心干嘛?我要自个儿得了尿毒症,我一闭眼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跟忠贞不二的烈女似的。可现在得尿毒症的是我老爹,古时候卖身葬父的人都有,曹娥还救父投江呢,我要能投江救我爹,我也投去,可惜投江没用,卖肉才有用。
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张名片。那天我洗裤子时,把名片往桌上随便一扔,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张名片被我当做书签塞着一本讲述国土资源概论的书里,我找到它时,如释重负。当初我留着这张名片,是想着去泼硫酸的,没想到现在,还得拿着这个去收卖身钱。真是今非昔比,日新月异,状况不可同日而语。
每次我高度紧张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会涌现出奇奇怪怪的成语。我照着名片上的数字拨打手机,全身发冷,可我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听一声声的嘟嘟声。
那边低沉的声音传来:“喂。”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说:“请问是秦绍先生吗?”
他说:“我是。”
我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认出这个人应该是我在STAR看见的那个张东健。他的声音像是旧磁带里发出来的,低而缓慢,懒散又成熟。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你好,那天你给我留了名片。”
他不紧不慢地说:“有什么事?”
他说的每句话都太短,给人很大的压迫感。
我说:“您现在方不方便见我一面?我只要五分钟。”
我知道有钱人的时间都以五分钟为一个行程单位的。我只要起步价就行。
“不方便。”
我没想到他这么拒人千里之外。既然如此,当时为什么要给我名片?
我一时无法回答,又不甘心挂了电话。两个人都沉默着,他也没挂电话。
“你在哪里?”他问我。
“我在A大。”
“你去A大东门那里,到时候会有一辆黑色的宾利去接你。你坐这辆车过来见我吧。”
我连忙点头说好。
被占了便宜的女人,不仅不能泼占了便宜的男人硫酸,还得小心翼翼地求得男人的同意去见上他五分钟,这是什么世道?这就是我要面临的世道。
我站在A大的东门,等着宾利来接我。那时我老爹也有一辆,我嫌车的标志中央是个硕大的“B”字母太扎眼,一直撺掇他换辆车。我不贪财,我在山沟沟里没觉得自己不好,但我对钱也没概念,觉得有钱了你爱花就花了呗。以前我性子淡如水,就在温啸天这事上野心勃勃了点。可唯一的这点野心也没干出点名堂来,真让人扼腕。
车开在宽阔的马路上。平时一直堵车的环路现在通畅无阻。飞驰而过的灯光圈圈点点地打在车窗上。大城市里,即便是深夜,也不会让你感到冷清,有这么多闪烁的霓虹灯陪着你。车窗打开后,小风钻进来,带来难得清新的空气。我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我无心理它们。我一直背着我五分钟里要说的台词,跟参加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一样紧张。只不过那时候只关系到一张证书,现在关系到我爹的一条人命。我不敢怠慢。
车后来绕上了盘山公路,在一片枫林深处停了下来。我不知道A市这么喧嚣浮躁的地方还有枫林。我以为枫林是闲适而深情的象征。没有根据,就是这么以为的。枫叶还没到红的季节,在深夜的灯光里更像鬼魅般神秘,像武侠小说里的那些藏在山丛间的幽谷,让人觉得里面深不可测,稍不注意就有落入陷阱的危险。
枫林的后面是一片广袤的绿色草坪,草坪周围隔三差五地点了几盏路灯。灯光吸引了一些蛾虫,细蚊乱舞。草坪中央铺了一大块一大块的石板路。走过石板路才能到那栋欧式小房。
其实不能叫它小房,只不过它半个身子是倚在山上的,外观上看上去比较小而已。一进去之后里面别有洞天,空空落落的大厅里还有块为山岩辟出来的池塘,山岩的水正一滴滴地落在池塘里,在太过寂静的房子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有钱人的品味就是这样的。不能把家搬到乡村去,就把乡村搬到家里来。我们家老宅子后面的也有这么个池塘,也是山边的水汇聚而成的。冬暖夏凉,我们都爱在里面洗衣玩耍。可我相信这池塘在这里就是一摆设,主人不可能去池塘里泡着。这就是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
我被带到秦绍的书房。我很庆幸我没被带到卧室。要把我带到卧室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我说了,我庆幸。
秦绍穿了件休闲的家居服,黑色的衣服把他的脸衬得更加刚毅。虽然上次和他说过几句话,可现在一对一,且我有求于他,我感到压力巨大。
他就这么淡淡地坐在那里,我都感到了一股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他一开口,我都有些想夺门而跑的冲动。
他说:“我给你五分钟。”他掏出怀表,跟我小时候体育老师用的那种秒表差不多的样子,我以为怀表是福尔摩斯和波罗那个年代的流行饰品,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用这个。我恶毒地想,他用的就是体育老师用的秒表也说不定。
可是我没有时间天马行空了,我必须全力以赴。我吸了口气,对着他的眼睛说道:“上次去宾馆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他点点头。
我觉得很丢脸,那样不堪的事情我还这么真诚地问着。可我得分秒必争,哪管得了丢不丢脸。
我说道:“那您可不可以付我钱?”
他眼睛都不抬一下,跟我说:“你要多少?”
有钱人都是这么阔气的。我伸出两只手指,假装专业地跟他说:“这个数?”
他瞥了我的手势,问道:“那是多少?两百?”
我连忙摆手,说道:“二十万。”
他不带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卢小姐,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值这个价?”
我揪着衣角想:我为什么值二十万?我为什么值二十万?我得赶紧想出来。温啸天要在这里,他会告诉我答案吗?
我说:“因为我是博士。”
“但你已经30岁了。”
对于我的肉价,我们俩人发生了分歧,这很致命,直接影响到我这次来的成败。
我不是工商管理学毕业的人,我熟知的大商人只有我老爹一个,但我见老爹每次谈生意都是随手一挥说,就按这个数走吧。就是它了。
我毫无经验,只好学起早市里面那些卖水果的大妈,说道:“那你看我值多少价?”
我就差说,那你看着给吧。别给得太离谱就行。
他可能刚洗过头发,柔软的黑发在空调的细风里微微飘动。头发细软的人听说性情也是温和的。我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他转了个话题问我:“你为什么要钱?”
“我父亲生病了。需要大量的医药费。”
“哦。”他点点头。还是没有开出价格来。
我有点着急,五分钟很快就会过去。
我狠狠心鼓足勇气说道:“秦先生,我也有自尊的。不是为了我爸,我不会到这里来。希望您看在我这孝心的份上,能给我二十万。您就当做慈善事业了。老天一定会保佑您的,好人有好报。”
我终于想起我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打出亲情牌,又扯上因果轮回,希望他能赏我二十万。我卑微得一点余地都没有,就跟乞丐差不多。
他说道:“我不信老天。你告诉我,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商人果然是寡情又自大的。我爸当年也觉得人定胜天,最后还不是被老天耍成这样。
我反问道:“您希望有什么样的好处?”我心里是冰凉的,我正在谈的交易,已经让我看出了苗头。
他说:“是你来找我的。为什么是我来说需求?”
我感到了秦绍的可怕。他一点都不像《爱上女主播》里的张东健,那是多温柔多完美的一个角色。秦绍他慢条斯理,连卖身都要我自己说出口,就像他是勉为其难接受了我的身体一样。
我冷着声音说道:“我还有这个身体。秦先生要感兴趣,尽管拿去。”我觉得空调里吹出来的风像是刀子,一刀刀地把我的脸割下来。
秦绍说:“好。以后一定要随叫随到。”
我觉得自己像个青楼里的妓女,客人来了,哪怕来了葵水,也要洗净了屁股等着他。这就叫随叫随到。
我想我毕竟还曾是商人的女儿,血液里应该还留有商人的成分。我说道:“既然这样,价码能不能加高点?”
秦绍从这一刻终于有了表情变化,他眼角浮出一丝笑意,眼尾稍稍往上翘着,说道:“我每个月给你3万,要是坚持完半年,我再给你20万。坚持完一年,我给你40万。你要有急用,我可以先预支你10万。我有家庭,所以什么规矩你应该明白。”
我都不知道做情妇这事儿还有激励机制,跟公司里发年终奖似的,或者跟航空公司积累里程似的,做得真是专业。他给的钱低得让人无语,我爸当时花在女人身上一个月的钱都够我半年了。我不晓得郑言琦怎么会说他出手一向大方。但在商言商,把这么多钱扔在我这样没什么情趣的女人身上,我觉得也差不多了。我想到半年后我就可以拿钱做换肾手术了,立刻说好。我没有犹豫的时间,哪有说“我回去想想”的余地。
秦绍看了看怀表,说道:“还有一分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其实已经无话可说,但是我那时肯定是因为完成任务之后瞬间放松下来,就像跑完一千米之后突然慢下来一样,我忽然加了一句:“我需要说明,像**、3P,NP、颜射、吞精之类的,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觉得我是个天生的老鸨,说这些话时,跟讨论合同追加条款似的一样面无表情,一点羞涩的表情都没有。
可是我说完了之后也没有后悔。我长得挺好看的,但比起他们圈子里见过的那些倾城倾国的美人,我还只能算个路人。现在情妇都流行低龄化,最好是刚成年的跟花苞一样水灵灵的姑娘,要是喜欢性格**一些的熟女,说实话,我也没什么**技巧,无法讨好金主。怎么想我都是个不合格的情妇。所以我今晚过来,本来就打算收点一夜情的费用的。没想到谈了个长期合作的生意。
我老爹曾说过,越是斯文的人,越是衣冠禽兽。我担心秦绍在**是有怪癖的人。
秦绍可能真的很意外,像他这样沉得住气的人竟然还微微皱了皱眉。
一不做二不休,我补充道:“你看日本女优拍片时,都提前说好这些事情的。要是没有提前沟通,可以追加钱或者拒执行。”
秦绍的眉毛皱得更明显了点。我想他肯定很后悔,他可能看上我的理由是因为我是个博士生。《喜剧之王》里张柏芝穿着女大学生服出台,纯情风满足了很多猥琐的中年人所有的征服欲,可现在大学生满街都是,已经拿不出手了,博士生才能产生优越感了。毕竟有钱人都是靠攀比获得安全感的。
秦绍再次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些厌恶。虽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因为我仔细看他时,他好像就跟原来一样,纹丝不动,跟雕塑似的坐在我对面。
应该是错觉吧。不然为什么要找一个讨厌的人做情妇呢?
五分钟应该到了。我站起来,跟他微微欠了欠身,走出这个囚笼。
秦绍忽然在后面说:“洗完过来陪我。”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转过身来看他正往里面的房间走去,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秦先生,您说什么?”
秦绍也不回头:“我不想重复第二次。”
我不知道交易是即刻生效的。签订个商业合同也应该开个香槟庆祝庆祝再去执行。没想到我一答应下来,这事就得照办。我必须得承认,我其实一直在扯虎皮拉大旗,是屏着一口真气才把这五分钟熬过去的。我根本没想过在实际运用中,我会怎么样。所以他说这样的话时,我都觉得这口真气已经散尽,血就会吐得满嘴鲜红。
事实上,我哪里有血可以吐得出来,我全身血液都凝固在一起了。
秦绍可能察觉到我没有动静,回头过来说:“你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我就是在想,浴室在哪里。”
真气散了,就继续聚一聚,万事开头难,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雄关漫漫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我又开始背成语诗词了。
迈入浴室时,我看见擦得锃亮的多功能大浴池,跟温泉池似的大小。做过有钱人的好处是,我不会跟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一样,对有钱人的生活产生惊奇。我只是在重温以前的生活。我从容地看着各种按钮,科技日新月异,浴缸的功能丰富得像是你打算一辈子在浴室长眠。可是最终你会用的也就是放温水这个键,其它附加功能只是用来满足你的占有欲。就跟有再多钱,你常做的事情还是吃喝拉撒一样。
镜子里的我,因为缺眠,眼睛下方是浓浓的黑眼圈。眉间上的痘已经消退,只留下一个不易发觉的小点,但鼻尖又长了个不大不小的脓包。有一缕毛糙的头发被来时的风吹得直直地翘在半空。刚才秦绍对着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产生包养的冲动?
我洗澡时,想着万一我的时间比较长,秦绍会不会睡着了?可我知道我这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最终我也搏不过我的命。我还是成为了一只狐狸精,天涯上拆散婚姻人人喊打的狐狸精。我想过了这一晚,我对温啸天也不抱任何期待了。死了活了,以后他都是路人。以后父母一西去,我也立刻跟着过去。这人世间真没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上次和他发生一夜情时,我没有知觉。这一次,我也希望能给我一杯烈酒,让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算了。我内心深处还希望秦绍是个恋尸癖,这样他把我杀了,我一了百了,尸体什么的,我赠送给他好了,只要把钱汇到我父母那里。
可秦绍毕竟不是这么变态的人。他安静地躺在**,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围着个浴袍站在卧室的中央。
他的卧室布置得很简单。除了一张快和卧室等宽的大床和一个床头柜,什么都没有。
秦绍向我招招手。我就乖乖地过去。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又乖乖地躺在他身边。
我想那些女优们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是怎么面对镜头的呢?有话说“逢场做好戏,曲终忘故人”,戏要是做足了,故人真的就能被移出记忆了吗?
秦绍真的是个禽兽。我爸说的对,越是斯文的人,骨子里越是衣冠禽兽。
秦绍靠过来时,我感觉一座大山过来了。他本身是个有君王气势的人,对人物关系这么愚笨的我都嗅得到。所以我本能地把头扭了过去。
秦绍却用冰凉的大手捏住我的下巴,轻轻巧巧地扳了过去。他的眼神里有凌烈的光,但不是见着女人**有了兽欲的光,是厌恶、仇恨和轻蔑。我刚才没看错,他确实在谈话中就开始厌恶了我。我觉得这像是个阴谋,但我想我身无分文,我爸已经躺在了病**。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值得让人家阴谋阳谋的。
我看着这眼神不由害怕,只好拼命地挣扎着往旁边退去。可秦绍压在我身上,我动了半天,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冷冷地说:“刚才给你机会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像个90年代的枪战港片,似乎说完这句话,我就应该被毙了。
他的嘴唇落在我唇上。牙齿把我的嘴唇拉起。这根本不是亲吻,这叫吞噬。我疼得要命。可我眼睁睁的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的手摸过我的胸时,我摇着头求救地看着他,我想告诉他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知道实行起来这么困难。我都想把自己凌迟处死,也不要没有爱的性。
可他哪看得见,或者即便看见了,他也是直接无视了。他的身子慢慢下滑,嘴唇慢慢啃噬到我的颈窝。也是跟猎豹进食一样的方式。我疼得不行,可奇怪的是越疼我头脑就越清醒。我知道我正在进行一场肉体交易。我想起了躺在病**瘦骨嶙峋的老爹,想起歇斯底里哭着喊着的妈妈,我还想起了温啸天。他曾温柔地像是对待一块易碎的玻璃一样亲吻着我。
我想他可能真的是死了,不然他怎么忍心看我这里任人欺凌?
秦绍扳开我的双腿时,我突然一阵恶心,是生理上的恶心,胃里的酸水正汩汩地往上冒。我可能没法接受除了温啸天以外的男人碰我的身体,它是如此迷恋着它曾经的主人,如此的忠贞不二,让居住在里面的灵魂黯然失色。
秦绍还在忙活他的事情,我的身体被有节奏地带动起来时,我终于忍不住,“哗”地全部吐在了那张华贵的雕花大**。
我觉得温啸天真的死了,所以冥冥之中他的鬼魂过来表示抗议来了。
可我觉得很糟糕,我没有在任何一部小说一部影视作品里看过**做到一半吐了该怎么处理,何况**的双方是相互雇佣的关系。我担忧我这样的举动会不会吓着秦绍,让他以后的生活里有阴影,这样的话我不仅拿不到钱,我还有可能被追杀。
他**站起来,一如见过大风大浪的样子,说:“去洗了。”或者他在假装风平浪静,耍酷而已。
我惊慌失措地立刻滚回到了浴室。我在浴室里对着马桶干咳,可是一点都没有吐出来。我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我不明白刚才哪来的东西可吐。这有违于唯物主义。
我从浴室里冲完澡再出来时,秦绍已经在刚才谈话的小客厅里等我了。
我胆颤心惊地说道:“我真不是故意的,秦先生。”
秦绍说:“你过来。”
我照着他的话做着。
他说:“把浴袍脱了。”
我也照办了。
他说:“坐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乖乖地坐了上去。
秦绍很快找准了位置,没有任何前戏,就这么进来了。
他说:“你自己动。”
我想这是今晚发生的最屈辱的事情。但刚才那种后悔的情绪也没有了。那时是吓到了,现在我调整过来,再次面对我需要去面对的现实中去。
我对性这方面只有一次经验,完全没有试过这样的姿势,他说让我动,我只好动。
我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我不敢看他,只能看着他身后的那个大挂钟。大钟摆一摇一摆地,计算着我的屈辱有多长。挂钟的玻璃在灯光下倒影出我和他两人赤身**的样子。我们见了两次面,算上刚才这次,已经做过两次爱,现在正在做第三次。
镜中的我像是一条毒蛇吐着蛇信子,缠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我看见了一个幻象,也许又是真的:我丑陋的脸上全是血痕,我正用力地撕开它,一串带血的表皮就掉了下来。我的脚下有滚烫的岩浆、有烧红的铁,映着我血琳琳的脸,如坠地狱。
我的胃又突然泛起一阵恶心。酸胀的苦水来得迅猛,我都来不及控制,就吐在了秦绍光洁的身上。
我没有想过,原来我是个精神洁癖患者。我没法接受无爱的性。我连做情妇的资格都没有。
我是该为我自己鼓掌还是悲哀?
秦绍一掌把我拍到在地上。我磕在大理石地面上,脑门突突地疼。我想他是有生气的资格的。我不仅不合格,还是个劣等的情妇。我连最基本的服务也提供不了。
秦绍走进浴室的背影都像是一只震怒的老虎。我很害怕,一动都不敢动地躺在原地,等着他出来。
可他出来的时候比刚才洗澡之前更加愤怒。他疾步走向楼梯那里,对着楼梯喊:“明叔,叫医生过来一趟。”
我原本是个性子淡的人,但无欲则刚,偶尔会说一些粗话,做一些壮举。虽不至彪悍这程度,但好歹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人。可今天晚上的事情发展统统都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每件意外都让我不寒而栗。我被折磨得有些精神脆弱,有些怀疑今晚事情的真实性。我一直在等待有人在空中打个响指,或者在近处喊一声“卡”,然后我可以有惊无险地醒过来,心有余悸地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烂俗电影。
事实上,似乎也像是一场电影,而且是一场默片。我痴痴呆呆地待着地上,秦绍跟我说“起来”时,我都听不见,我只是看他的嘴一张一合,跟鱼缸里的金鱼一样,可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猜测他在发“起来”这个音。
秦绍只好蹲下来,把我拦腰抱起,到隔着一个走廊的另外一个卧室里。我被他不耐烦地套上一件男士衬衫。
接着我看见一个带着救急包的人进来。他拿着些酒精和绷带在我的头上绕绕停停。
后来我是怎么睡着的,我都不知道。反正我穿着那件衬衫在秦绍的家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这些天我的神经紧绷到一触即发,整个大脑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我太需要睡眠了。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外面的天色是黑的。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不知道时间是过去了24个小时还是停留在原点。
我赤着脚走出房门。走廊两侧都是一间接一间的房间。从房门那里看不出任何区别。我不知道一个别墅需要这么多房间干嘛?又不是开宾馆,宾馆好歹也有个门牌号,可这里连门牌号都没有。也许这些房子里也藏着一个个像我这样的情妇。跟恐怖电影里演的一样,每个卧室里都藏着个尸体标本,我想到这里汗毛倒立冷汗涔涔。我想我很有可能睡了24小时,不然我哪里有心思和体力,自己吓自己。
其中有两个房门之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我借着玻璃反光看见了我脑门上贴着个纱布,头发一根根竖立着,跟街上打完架的流氓混混一样。这是我一直憧憬着的角色,没想到在外观上竟然就这么达成了,我对着镜子傻乐了一秒。
我不知道那时候秦绍已经站在我附近。可能我太忘乎所以了,都没感受到他的气息。
他说:“精神了?下楼吃饭。”
我只好跟着他下去。饭桌上都是些非常简易的菜,主食是一碗白粥。以前,我暴发户老爹跟慈禧太后似的摆满一桌山珍海味,我还经常告诉他真正的有钱人重质不重量。现在看来真的有钱人,质啊量啊都不重视。
我也没什么好嫌弃的,有吃的就行。饭桌上我和秦绍都没说话。有钱人嘛,都比较有教养,食不言寝不语。饭堂里只剩下调羹触碰到骨瓷碗的清脆叮咚声。
我想吃完这顿饭,我俩就该这么散了。反正办法已经想不出来了,先吃顿饱饭总归没错的。
秦绍看我把碗里的粥都喝干净了,从兜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我面前。
“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也是十万。”
我惊诧地看着他,不知道秦绍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以为我在关键时刻吐了他一身,他应该恨我恨得牙痒痒的。可他还如此执着地给我钱,让我有些喜出望外,就像本该被开除的员工还领到了工资一样。
“把头发留长了。”
秦绍的粥还没喝完,所以他又低头继续喝粥。
我理解不能,不知道这种仪容仪表的要求是不是含在情妇必须履行的义务里面。
“你把头发留长了。卡里的十万是头发护理费。”
我心领神会,他的意思是这卡里的十万块钱不算预支,是另外的项目款项。
我开心得有些得意忘形,问道:“你以前女朋友是不是跟我挺像?还留着长头发?”
我觉得这样的故事我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个深爱的女朋友但是甩了他(为什么甩了他?因为他是个禽兽呗),然后他疯狂地寻找和他女朋友长得像的女人,把她们打扮成女朋友的模样。《情深深雨朦朦》里依萍她爸爸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么说来就符合逻辑了。我这样的姿色,我这样的年龄,来当他的情妇,还无缘无故被他用憎恨的眼神瞪着。一切顺理成章。
秦绍轻轻扫了我一眼,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
吃完晚饭,秦绍让司机送我回学校。他说会再联系我,让我手机保持24小时开机。我立刻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