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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手术是医疗手段中最激烈的一种,作用不是切除病灶,就是植入器官,如果不做这些,让病人付出“挨一刀”的代价,何必呢?丁学松盯着屏幕上手术机器人奇怪的园丁式活动,心想,这真能治疗不孕不育?
“手术不见得都以切除和植入为目的。”程庆像是能听到丁学松的心声,“比如心脏搭桥手术,就是另一种情况,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程庆确实会偷换概念。医疗手术五花八门,举出心脏搭桥或其他种种具体情形不难,问题是,这些手术与这种由机器人进行的“软性”活动不可相提并论。总不能把人的肚子划开,只是为了按摩一下胃,或者补充一点儿水分。
但是丁学松并没有立马反驳程庆,而是继续听他完整地阐述手术“原理”。
程庆说:“一般医生都知道,男性的不育症多出自心理原因,于是多采取所谓的心理疏导方法。但这样的结论和做法,对病人是不公平的。许多器质性病灶都有心理原因,心理原因造成的病症也会转化为器质性病症。因此,在软性医疗中,手术也是一个大项,但跟寻常手术不一样的是,软性医疗里认为所谓心病其实就是脑病,所以,手术直接在脑部进行。”
程庆说得抽象,丁学松却听明白了。对情绪区的海绵体进行按摩,是为刺激大脑,促成某种活力的恢复,喷洒药水是为使药物埋进大脑深层并发酵,从而达到提升病人性能力、生育能力的效果。病人有了亢奋的**,增强了**活力,就能在很大程度上达成生育目的。
但这种直接由机器人进入脑部,在“禁区”里敲敲打打的方法,太狠了。
如此手术是否合适,此时不宜争论。既然已经在操作,程庆他们应该已经考证过了。丁学松唯一需要询问的,是机器人喷洒的药水成分。
程庆答出了几味中西药,包括当归、**羊藿、氯霉素等,都是一些促进**、治疗不孕不育的药剂,混合成药水后,再在脑深层喷洒,自然会影响人的状态。
不经意地,程庆淡淡补充道:“还有一点。这种脑部手术,会和口服药……以及其他用药方式配合起来。”
配合!
像头顶打开一扇天窗,丁学松觉得有一道亮光射入脑中。
一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迷惑,到这个时候才有了头绪。
由手术机器人在脑部埋药,实际上相当于在脑中种下了信息,一旦与外界环境配合起来,便会在人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上发挥极大作用,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比如,那些洒在这个病人脑部情绪区海绵株上的药水,就在病人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一旦他再接触到外部环境中的相同信息,比如食物中的同类成分、他的妻子身上的同类气味,等等,他的情绪和身心状态便会进入一种极不寻常的状况。这是普通医疗无法达到的治疗效果。
这比伟哥厉害百倍。
这是一种魔术式的治疗。
程庆说:“一切才刚刚开始,就等着你了。”
在这短短时间里,作为一个前脑外科权威医生,丁学松着实也受到了冲击。
冲击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医疗方向。会心公司的这种软性医疗手术,完全采用脑外科技术手段,却并非仅仅治疗脑部病变,而是针对所有身心疾病,从脑部感知着手治疗,这算得上是一种医学革命了。二是技术手段。丁学松万万想不到,会心公司这些药物(保健品)的神奇功效,主要不是基于药物本身的作用,而是通过在脑部情绪区留下药物痕迹,也就是进行信息储存,以此引发患者对外界同类药物刺激的超常反应,达到效果。而手术机器人对脑部海绵株的“按摩”,是为增强脑部组织对药物的吸收。
如果你脑子里本就储有玫瑰花,那么,你对于玫瑰花的敏感就会远远超出其他人,这种味道对你也就有了非同寻常的提神作用。如果你的脑子里本就有感冒清,那你的身体对这种感冒药的敏感也会超出常人……
因此,软性医疗手术当然不只是治疗不孕不育。
但是,人脑是错综复杂的,情绪区作为脑部“禁区”,其中复杂而致命的未知点犹多。在脑部“禁区”施行这种手术,尤其是注入药物,风险巨大,极可能改变和伤及一些未知组织,危及患者的身体、精神乃至生命。
丁学松问程庆:“每个手术都成功吗?有没有失败的案例?”
程庆迟疑一下,说:“任何医疗手段,都要允许失误;任何一种全新的医疗技术,都是要在实践中提高成功率,弥补不足的,这个时候,需要患者,或者说志愿者和医生共同的勇敢,尤其是你这样有能力的医生。”
程庆那理想主义的劲儿又在喷发,但他那古怪的迟疑也被丁学松看得一清二楚。丁学松断定,一定有过失误,甚至可以称得上事故。以丁学松的专业和经验,手术失败的后果不难推估。
最严重的情形就是病人当场死亡。但是手术机器人有严格的程序来规范,一般不会直接损伤脑组织,因此这种情况发生概率不大。
第二类情形,是机器人动作和药物在情绪区产生难以完全了解的副作用,导致精神失常。
第三类,由于操作失误或药物等产生的副作用,使大脑对肢体、器官的控制失灵,导致瘫痪、偏瘫等症状。
第四类,药物和机器人的动作,造成了情绪区的某些变化,从而导致病人性格明显变异。这种变化不可预知,也不可控,对病人带来的副作用无法评估。这应当是最常见的一类手术副作用。
在头脑中列出以上几条时,丁学松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以前就考虑过类似的问题,但又想不起来是在何时、在何种情形下考虑过。也许是多年的脑外科生涯,让他触类旁通吧。
程庆说:“降低手术失误率和减轻手术副作用,跟提升手术的疗效一样,需要的是精准度。精准,哥们儿应该明白,这正是你这种医生比一般医生强大的关键。找你来担纲,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丁学松说:“手术部分,我已经了解。不过,药物方面我不是内行,喷洒施放的那些药水,需要更加精细……”
程庆说:“药物方面不用你管,我们有专人,你只负责手术的执行……”
这个说法不能让丁学松满意。医生、药剂师专业分工、各司其职是没错,但主刀医生是核心责任人。医生是要治疗病人,不只是单纯完成分内工作,这也是程庆最近一直强调的。丁学松必须对药剂成分、疗效、副作用有详尽的了解,这是他的责任。
看出丁学松的质疑,程庆补充道:“用药方面,目前已经完全有了成熟的规划,一共几种配方,合成哪几种药水,都相对固定下来,一般不需要再临时配制了。”他抬起头,面向丁学松,目光却不与丁学松交错,而是落在丁学松身后的某处虚空。接下来,他说到关键处:“所有会心公司的药品配方,都只有一个药剂师——公司董事长唐亚坚。”
2
那个瘦削的、略带羞涩的形象,在丁学松脑海里浮现出来。
唐亚坚是唯一的药剂师,这个信息虽然算不上是秘密,但程庆告诉自己就等于将会心公司的核心机密讲了出来。而如果自己继续质疑药剂问题,就等于在质疑公司的整项事业了。
丁学松并不觉得对于整项事业不可以质疑,但既然现在他接受了合作,就不能连唐亚坚都信不过。他轻声问道:“那么,我何时开始?”
“现在就开始了。”程庆说话时,手里的一个信封滑落,他弯腰捡起,又夸张地在身上掸了掸,递给丁学松,“这是这一层,也就是BX层的门禁卡,没有这个卡,你就进不来。现在得让你进来了,因为从今天起,这一层得由你负责了。”
丁学松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个信封,从程庆手里接过来。
程庆笑道:“是不是觉得把门禁卡放在信封里给你特别土?”
丁学松也笑道:“是有点儿……为什么不用人脸识别呢?对会心公司来说,这种技术的运用早该没问题了吧?”
程庆说:“是没问题,但我们不能太招摇呀!医学进步,要小心树大招风,以免……以免中途夭折。”
丁学松将椭圆形的门禁卡从信封里抽出,与自己的钥匙放在一起,又问道:“现在开始的意思,是我要马上进行手术?”
程庆说:“是,这种手术对你来说根本没有难度,甚至在你眼里,它可能连手术都算不上。你自己做手术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制定更规范的手术规程,在手术细节上,针对不同病人,设计更细致的手术实施方案。也就是说……手术机器人在病人脑内进行的活动,需要你做更具体、细致的规划,以便让其他同人照做。”
丁学松说:“你是说,让我把大家玩手机游戏的方法规范化?”
程庆听出了丁学松的调侃,瞅了一眼屏幕上抱着平板电脑的医生,笑道:“原来你是看不惯这个样子。这其实也是为了体现医疗跟新技术的结合,如果你觉得不妥,咱们就统一换回机械操作杆。”
丁学松说:“不必,就这样子,蛮好的。”
丁学松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他最熟悉不过的人类大脑。
在人类大脑里,一切是清晰可辨的,犹如一个镜中的世界,一切也是混沌的,未知的,不知其中埋藏着什么,不知那些混沌会引出哪种命运,哪种世界。
只有丁学松这样的医生,才可以将这清晰和混沌融为一体,化作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世界。
程庆没有看错。丁学松不仅迅速掌握了手术原理,还迅速进入实际操作状态。起初他惊诧于手术涉足脑部禁区的做法,还力图制止,可之后一旦接受,就精准地承担起所托付的责任。他是能举一反三、游刃有余的。实际上,清淞医院的手术机器人操作规程,就是丁学松负责规范的,在他离开前,该操作规程正处于最后的完善阶段。
不久,丁学松亲手操刀了一例手术。
在显微镜下,脑中的小小区域,显得广袤无垠,而那机器人像进入一片无人区的探险者,小心翼翼地探寻着。
丁学松果断而谨慎地操作着。他已经在程序上对机器人机械臂的动作进行了细化——不再仅仅是简单地抚弄,还会根据病人的病情,分别采用抚慰、梳理、击打三种模式,以满足海绵体不同的刺激需求。眼前这个病人的症状是急性肌肉萎缩,因此他所适用的动作模式是梳理。
屏幕上,微型机器人一下下动作着,一边用机械臂抚弄一件件海绵体,一边喷洒着药水。机器人在灰白色的脑体上行走着,在一瞬间,丁学松有了荒唐的联想:那机器人真像个宇航员,登上了月球,在月球表面蹦跳行走,实现着登月的壮举。
丁学松甚至想起了首位登月的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的告白:“我迈出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微型机器人动作停歇之际,仿佛在对着屏幕驻足,马上就要说出这句名言。
这想法没有影响丁学松操控手术的精确性,却让他自己感到好笑。而这好笑中,又有莫名的忧虑和怀疑。
是什么让一切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几个月前,自己在清淞医院时,能想到现在这一切吗?
手术很快进行完毕,丁学松离开公司,病人善后交由同事打理。手术前期的准备工作,也是同事准备。丁学松本人的地位,他的工作方式及他与其他同事的合作方式,都与他在清淞医院时类似。在程庆的安排和丁学松的声名之下,同事们都很自然地接受了丁学松的领导,愉快地从事辅助工作。一位负责打理病人手术前后相关事务的医生激动地说:“真没想到,你小丁飞刀也会和我们一起做这个。”
至于这起手术的术后疗效丁学松也是从同事处得到反馈。丁学松被告知,经过手术后,病人身上已萎缩的肌肉在短时间内恢复了一定的活力。术前几乎丧失希望的病人现在千恩万谢,称会心公司是再生父母。
丁学松问:“那么,他对于长期服用咱们公司的保健品牛奶有什么看法?”
同事说:“他治好了病,已经千恩万谢,牛奶反正也要喝。至于价钱,莫说是贵三倍,就是贵十倍,也不在话下。”
丁学松说:“这种……这种药用牛奶,他得服用多少年?”
同事迟疑了一下,答道:“终生。”
丁学松眉头微皱,陷入了深思。
不必跟同事交流,丁学松也已经知道,这种手术疗效好得出奇,而要维持疗效,就需要长期使用会心公司的保健品,实际上也就是药品。牛奶只是一种形式,这种药品可以选取牛奶作为载体,也可以选取其他各类食品、饮料。这些保健品的成分并不复杂,只是中西药的混合,但对于其中的药理,他一头雾水。那天他问了有关药剂的事情,程庆似乎不愿他过多关心,只说明了药剂师就是唐亚坚本人。他也没有告诉程庆他暗中对保健品进行了化验。现在,他已经明了,药品的配方不是重点,药品让脑中信息和外部环境碰撞所产生的刺激,才是关键。
那么,唐亚坚炮制的这种无逻辑的药方,究竟是真的无厘头,还是暗藏玄机?
丁学松觉得有些事情他还是没想明白,而且是全局性的事情。会心公司的心理咨询、保健品理疗和手术虽然治好了一些病,但这种做法似乎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问题究竟是什么?
很快,丁学松迎来了他的第二例手术。对于这起手术,他决定从接待病人起全程经手。
同事有些诧异:“丁大师你只管做手术就可以,其他的我们来打理。”
“不。”丁学松说,“我想详细地了解一下整个手术和病人……哦,也可能不是病人,是个健康的手术接受者。”
3
丁学松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会来做这种手术,或者说,就算手术有效果,是什么人能了解到这种手术的存在,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找上来。
“志愿者,我是。”第二例手术的接受者这样回答丁学松。
他接受手术的原因竟然只是为了戒除烟瘾。对此他坦言:“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志愿者是少数,但我相信你们的医疗理论,愿意以此来改变我的生活习惯、不良嗜好。”
对丁学松来讲,这起手术相当简单,一旦向这名志愿者的脑部皮下层注入某种药水,就等同于为他植入了关于某种药物的深层记忆,自此,他自然而然地会对那些深层记忆中的药物感到渴望,从而放弃对香烟的依赖。手术之后,他将会长年使用会心公司的一种雪茄,其中不包含对身体有害的尼古丁。
但是,这样就对吗?这样,难道不是在用一种依赖(也就是会心公司所提供的依赖),代替另一种依赖?当然,这也可以说得通,后一种依赖对身体无害,可真的……
一个助手向丁学松说明:“到这里来的大部分病人,都是得了疑难杂症,走投无路的人,他们抱着最后的希望接受手术。在他们当中,了解并以改变生活方式为目的的病人只是少数,但长远来看,这部分病人才是我们的重点医治对象。”说到此处,助手的眼睛里有短暂的光亮,那正是丁学松常在程庆眼中看到的那一种。
显然,不管原来是何背景,这里的同事们现在都已经服膺于程庆所说的理想、理念,胸中都燃烧着那种看不见的火焰。
在外面大部分人还不了解,甚至完全不知道软性医疗和会心公司的情况下,这里大部分病人的来源是哪儿,丁学松已经了然。
果然,助手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现在我们跟许多医院建立了联系,这些医院会将情况适合的病人推荐到这里就诊。”
“如果你没来,我们会请你帮忙,在清淞医院建一个点。”不知何时,程庆也来到手术部,助手见他进来,知趣地走开了。
丁学松问:“那现在还没有跟清淞医院建立联系?”
程庆笑道:“没有,等着你出手呢。”
不久前,丁学松陷入职业生涯的低谷,他觉得自己跟清淞医院的关系已经彻底终结了,或者说,他想连自己都终结了。现在,他算是从深谷里爬了上来,而末日还远远没有到来,今后的人生故事,还可以有另一种写法。
程庆说:“你跟清淞的那个结,早晚会解开,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程庆瞟了一眼地下室墙面上被底光烘托的巨大装饰画,转过脸来,“重新开始的,会是一个新的世界。”
丁学松知道程庆在鼓励自己。正是这个老同学的循循善诱,让他走上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新路。他被深深地打动了。
但是,这感动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怪的味道,一直在他心里蔓延。
程庆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进一步鼓励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指导别人,也可以自己多做几例手术。其实这里跟在医院时一样,做得多,感觉就更敏锐,也就更有系统的想法。”
丁学松又做了几起手术后,进一步细化了操作规程。他所经手的患者,无论是治疗生理或者心理上的疾病,还是改变生活方式,疗效都迅速而明显。当然,这些病人从此都会成为会心公司某种保健品(药品)的终生使用者。对此他们也都欣然接受,因为那些保健品本身都是日常的食物、饮品等。如果只是吃一些东西,使用一些香水,就能带来终生的健康,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丁学松一边工作,一边疑惑渐深。
接受手术的第七例患者是一位抑郁症患者,这让丁学松敏感了一下。
因为在被程庆拉出低谷之前,丁学松所陷入的困境,在病理上来说就是抑郁症。
这次他没多跟患者交流,只按部就班地完成手术,默默地观察、冥想。
患者在术后两天就愉快地出院了,他从助理医生手中接过装在绿皮长方形的盒子里的保健品,用手掂量了一下,助理医生说:“这些足够用一年了,一年后再接着买吧。”
患者说:“直接网购就行吧?”
助理医生说:“没问题,不过我们也有实体店,您可以去看一下。祝您恢复健康。”
丁学松也与患者客套了一下。那个术前濒临崩溃的患者拿着绿皮盒子,带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愉悦和轻松走了。隔着玻璃窗,丁学松盯着那个绿皮盒子,直到它从视线中消失。
助理医生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解释说:“他拿走的是口香糖。”
“口香糖?”丁学松不觉心中一凛。
“是,会心牌的,特殊的。”助理医生抛给他一块,包装是绿色,跟那个长方形盒子颜色一致。
丁学松将那外表跟普通口香糖相差无几的长条捏在手里,那是他不久前见过的一种包装。
他又细细地剥开,端详着那块胶质体,那是他不久前熟悉的样子,上面的纹理也是他熟悉的。
他将其放入口中,咀嚼起来,霎时间一股熟悉的愉悦感从口腔里泛出来,传遍了全身。这时,程庆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丁学松甚至重新体验到那时他“爱上”这位老同学的快感。
片刻的陶醉之后,丁学松猛醒过来,将那胶质体吐了出来,放在掌心里。很显然,这就是那种口香糖,他曾经暗地里做过药物化验,成分肯定完全一样。这是会心公司成百上千种保健品中的一种,不算多特殊的一种。
在一瞬间,他似乎接近了某个浮出水面的秘密,一个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他不寒而栗。
手掌中的口香糖被嚼成了一种怪异的形状,此刻,在丁学松眼里,它散发着神秘而可怖的气息。
除了不合逻辑的药物成分配比,那些保健品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之所以能发挥效用,显然是跟手术有关。不合逻辑的成分配比,跟脑中制造深层记忆的药物配合起来,就营造出了最合乎逻辑,甚至超乎寻常的效果。
那么,会心公司的所有药品,是否都是经由脑部手术才会发挥效用?
程庆没有说明,但这是眼下最合理的推论。
所有的保健品,包括刚刚在嘴里咀嚼,现在黏在手掌上的这种口香糖。
也包括曾经嗅闻的香水……
那么,和程庆初见时,他之所以会对那口香糖、香水有强烈的反应,之所以会进入那种无比愉悦的境地,只有一个可能性——
他曾经被施行过手术!
脑部手术!
他,丁学松,一个权威的脑外科医生,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施行了手术。
这是个准确的结论吗?
当然不是!这不可能!丁学松虽然是个动过无数手术的医生,但从出生到现在,他本人从未接受过任何外科手术,脑外科手术更不可能。手术是非同寻常的事情,有谁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施行脑部手术?这绝对不可能!
这绝不是事实!
如果那是事实,就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觉得自己此前的人生通通都值得怀疑。
4
丁学松的心脏向上涌动,像抵达了嗓子眼儿。
他无法再继续维持跟老同学之间的所谓默契了,到了必须掀底牌的时候了,必须马上要求程庆讲出所有真相,必须要求他毫无保留。
他抓起电话,又放下,然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直接走向电梯。
大楼十层的会心公司总部,丁学松径直走向里间偏南程庆的办公室,推门而入。
正在打理写字桌的助理微怔了一下,起身说:“丁教授,程总刚才出去了。”
丁学松没有见到程庆,也没有看到预想中会见到的林敏,当然,他不便问林敏的去向。现在的情形不允许有杂念,他追问道:“程总去哪儿了?”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中午他可能会回家吧。”
丁学松风一样地冲出了房间,连带着桌上的一张A4纸被吹落到地上。助理将纸捡起,犹豫着要不要给程庆去个电话,想了想,又作罢。
丁学松虽然只去过一次,但是想要找到程庆的家并不困难。待到付完出租车钱,双脚落地,丁学松反而不急了,站在那个树木环绕着的小区前,他凝视了几秒,才迈步向前。
开门的是程庆本人,像早有预料一般,他很自然地做出邀请进入的手势。
丁学松站在门口,没有动,几乎不眨眼地盯着程庆。
程庆说:“知道你会来,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丁学松曾到程庆家中来过,近期有频繁的交往。因此,这个时候程庆说的“来”,完全是另一种含义。一切肯定与过去不同了。
丁学松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一边探身进入程庆家中,一边问道:“我有没有……被动过手术?”
程庆没有迟疑,肯定地答道:“动过。”
程庆嘴里的“动过”,在丁学松听来有如雷鸣,秘密被毫无保留地揭开,他最后的一点儿侥幸**然无存。
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总会变成事实。
丁学松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也可以说是绝望地转动: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自己被实施了手术?为什么自己毫无察觉?最关键的是,是谁对他实施了手术?如果是程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问题本身就可怕,答案只会更加可怕。
但丁学松沉默着,此刻他找不到适当的用辞。他失语了。
反倒是程庆没有回避:“确实有过手术,这中间的事情,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
丁学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在这个坐的动作里,他勉强找回了能够继续正常交谈的能力。他克制着,期望自己不要歇斯底里,不要崩溃。坐定后,他的视线正好落到墙壁转角处,在那里,有一幅巨大而鲜艳的红色油画,是临摹的马蒂斯的《红色的和谐》。
丁学松强作镇定地寒暄:“夫人不在呀?”
程庆说:“曾小微出去了,出一趟远门,按照她的计划,是去写生。”
丁学松维持着平静——当然,只是表面的。此时,在只有他能看到的虚拟世界里,曾小微、林敏这两个女人,和程庆这个男人,跟鲜红的油画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的图画,那混乱的样子,恰似他所熟悉的人脑内部。
程庆居然开起了玩笑:“你真的很关心我老婆呀,让我这个当老公的很感动呀……好吧,现在时候到了,该是我坦白一切的时候。我们先从人开始吧,先去见一个不是我老婆的女人吧。”
“谁?林敏吗?”丁学松脱口而出,毫不避讳暴露内心的想法。
程庆笑道:“看来,你惦记的还不只是我的老婆。请你去见的是一个女人,但不是林敏。这个朋友,对,异性朋友,跟你的手术有关,也跟你的过去有关。”
丁学松站了起来。
程庆夸张地皱眉,自我纠正道:“这么讲不准确,应该是,你跟她的手术有关。”
程庆慢吞吞地驾驶,轿车像是在公路上爬行的蜗牛。两旁的楼宇树木,行人车辆,电影般缓缓闪动。车内,丁学松如在梦中。
如果眼前这个他必须面对的残酷秘密只是他的一场梦,那真是一种幸运。
轿车驶向的地方,丁学松并不陌生,那是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的文化教育区——大学和科研机构林立。事实上,丁学松和程庆的母校也在这里设有分校。车子穿行、拐弯,在一个住宅小区前停了一下。刚一停定,像事先约定好的一般,程庆的电话响了。
程庆的手机通话声音很大,丁学松听得很清楚。电话那头是一个欢快、急促的女声:“喂喂,你到了没有?”
——“刚到。”
——“我下楼去接你呀。”
——“不用了,你家我还是记得的。”
在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程庆透过反光镜检视自己的样子,以确定仪容上没有问题。
丁学松不知道程庆为什么会这样,是紧张?是重视?他不想深究,却又受到程庆的影响,也整理了衣着和头发。
电梯门刚开,侧对着的房门就同时打开了。一个短发、面孔白皙、穿着淡黄色T恤衫的女子迎了出来,向着程庆伸手:“程庆师兄,太好了!你能来太好了!”
眼前这个人,让丁学松大感意外,不觉叫道:“谭一青!是你?!”
谭一青一怔,问道:“这位先生,咱们认识?”
丁学松觉得心脏都要从口腔里喷吐而出了,心想:怎么会不认识?正要再答话,却被程庆伸手向后轻拨一下。这是明确的暗示。带着满腔的惊讶和疑惑,丁学松不再作声。
程庆向谭一青介绍:“这也是咱们的校友,不是外人,你……你可能年头太久,有些忘了,应该在学校里见过的。”
谭一青将两人往房间里让,说:“那太好了,校友更好,就算不是校友,只要是师兄的朋友,我就当作是我的朋友。”
三人进屋,程庆转身,小心地关上房门,说:“打扰了。”
“哪里呀?都这么久了,您还这么客气。其实,咱们这校友的关系就是不一样呢。您任何时候来都没问题。反正我是一个人,无所谓,只要您家里没意见就行了。”谭一青说着,转向丁学松,笑道,“不知这位学长有没有成家呀?您家里的,不会有意见吧?”
丁学松坐着,犹如坐在海水和火焰的交接处。最近发生了太多怪事,他原以为该有的震惊已经到了尽头,却想不到此刻又有更大的惊诧,而且是在程庆的示意下,只能隐忍不发的惊诧。
因为谭一青正是粉色女孩。
那个当年火热追求自己,甚至不惜以死殉情的药学系女孩,虽然时隔这么多年,但丁学松还是能一眼认出。
谭一青坐在对面,肤色和气质上确有变化,但模样一如当年。
经历过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情之后,丁学松一度失去了重新恋爱的能力,无法回首那些情节。在逃避不掉的回忆里,他一度不愿意直面某些姓名,而只用“粉丝女孩”“绿色女孩”来代替。
现在,他终于有力量可以直呼其名。然而,这个曾经火热单恋自己的痴情女孩,已经全然是“相见不相识”了——她看着他,完全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是故作姿态,刻意做出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来嘲讽和报复自己吗?不,“粉色女孩”谭一青从不是这样的人,也没有这样的心机和狠劲儿。从她的眼神和反应来看,她只是在友善地对待一个陌生人。要不然,就是她演得太好了,可谭一青没有这样的演技。
她笑吟吟地说:“这位学长,见第一面就觉得有亲近之感。咱们以后肯定是好朋友。”
她确实是完全不认识自己了。是健忘症?还是记忆的丢失?
5
程庆看了丁学松一眼,转向谭一青:“你的气色真不错呀,看起来还特别开心的样子。”
“是呀,现在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呀,尤其是师兄又来看我,还带来了另一位学长,可以交个新朋友。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人还是开心好。过去我那么不开心,真是傻死了。”
“看到你这样,我真高兴。”程庆一边说,一边朝丁学松看了一眼,目光中隐含恶作剧般的笑意。
不管内心还有没有痛,现在的谭一青看上去还是那种热情欢快的风格。她不住地招呼两人吃茶几上的零食,后来甚至干脆将盘子端起来,递到丁学松面前。而丁学松因为心中有“鬼”,所以只是动作僵硬地往嘴里塞了几粒葡萄干。
程庆将手机抽出来,兴致勃勃:“我翻拍了几张上学时的旧照片,放在手机里,青春岁月呀,咱们一起看看。”
谭一青鼓掌道:“太好了!”说着马上将脑袋凑过来。丁学松被程庆拉到近旁,搭着肩膀,三个人并排,看着那几张由纸质照片翻拍在手机上的影像。丁学松没想到,在那个智能手机和数码相机尚未出现的“胶卷时代”,程庆竟然留存了那么多照片。
谭一青连声赞叹,并要求程庆将照片发给她。后来,她指着一张程庆和丁学松的合影,说:“这样看上去,你们俩关系真亲呀!”
程庆说:“是呀,我俩可是铁哥们儿,照今天的话讲,叫好基友。”
谭一青说:“那奇怪了,为什么我竟然会不认识您呢,丁学长?”
程庆摇晃着手机说:“谁知道呢!那时候,可能是对面相逢不相识吧。”
离开时,两人站在电梯里,同时向谭一青挥手。电梯门刚刚关闭,还在下行时,丁学松就已经难以忍耐,用简直大到要让他自己耳鸣的嗓门吼叫起来:“究竟在搞什么鬼?你和谭一青,你们……”说到此处,又觉得不妥——这当然不是谭一青在搞鬼,她看上去完全是无辜的。于是他转而问道:“谭一青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没有变成什么样子呀!你没觉得她其实没怎么变吗?除了对你。”
“对我变了?难道……”
电梯停住,程庆用手挡住电梯门,说:“谭一青没有搞鬼,鬼是我搞的。但是,是她让我搞的。”
一瞬间,丁学松像回到了那年的校园——
那时,在他给出否定回答的刹那,谭一青反而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时,他看不懂,现在,他看清了,那灿烂里含着凄厉,那笑容背后是绝望。
那天她笑着离开,不久后,就传来她自杀未遂的消息。听到消息时,他觉得自己跌入了深渊,那时他以为这已经是最深的深渊,其实,那不过是青春的深渊。他想不到,未来还会遇到更深的。
“是的,我是搞了谭一青的鬼。”程庆的话,将他拉回了现实,却不能带他脱离深渊,“但是,谭一青本人是合谋。是在她的同意,甚至是授意下,事情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人总在不断地面对意外,但是,一切真的都只是意外的结果吗?
程庆说:“谭一青想把你从她的库存里删除,然后,她真的做到了。”
删除!
丁学松好像听到有一把剪刀在空中咔嚓一声,把空气剪了开来,也将整个世界剪成了两半。
这是两半截然不同的世界,它们分别代表着过去和现在、表象和真相。而且这表象和真相不仅是分裂的,还是相反的。
程庆说:“事实上,与药物结合的脑部手术,只是我们治疗过程中一个次要的方面。心理咨询、保健品理疗,这些也是次要的。我们真正的职业,是修脑师。”
修脑师!这是一个丁学松此前从没听说过的词语。
程庆觉得是时候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在他的抽丝剥茧中,丁学松一步步接近事情的真相:关于程庆、唐亚坚他们神神秘秘、念兹在兹的所谓软性医疗事业,其最核心的内容,就是修脑。那么,他们秘而不宣的身份、职业,就是修脑师了。
像是完成一种仪式,程庆郑重地伸出手:“欢迎你的加入,你一定会是最好的修脑师。”
丁学松犹疑地伸出手掌,被程庆捏在手中,紧紧地攥着、摇晃着,像拿到一件新的礼物。程庆此举,仿佛是说直到这时候,他们彼此才终于结成同一条事业发展之路上的盟友。
可是这条路,是他丁学松该走的吗?
程庆说:“病由心生,相也由心生。可以说,不光是身体上的疾病,还有精神上的病患,甚至人类一切的不如意、不幸福,都来自心,或者说是来自脑。修脑师不仅仅是一种职业,修脑也不仅仅是一种医疗。改变了脑,就改变了人,也就改变了世界,我们要修的,是整个世界,我们要造就的,是人类永久的、真正的幸福。”光芒从程庆脸庞上迸发出来,那**澎湃的样子,超过了以往。丁学松必须承认,此时的程庆,就是一个圣徒。
在被深深感染之际,丁学松问:“谭一青对我……她的库存被删除,就是修脑的结果吗?”
光芒在程庆脸上消退,他像是从高空中缓慢地落地,由一个圣徒变回了常人。**退去,信念依然坚挺,流淌在他的眉目和话语间:“她是最早一批接受修脑的人,因为她无法摆脱那种绝望,如果不是被修脑,她早就……早就不在了。”
丁学松不由得低下了头。他知道程庆所说的“绝望”是什么,那个“不在了”又是什么意思。
程庆说:“一个人的人生故事可以讲得很长、很复杂,也可以讲得很短、很简单,我们都是这样,谭一青也是,或者说,‘粉色女孩’也是。”
某年某月某一天,或者说,想不起也无法确定的一天,年轻的医学研究生丁学松突然被女朋友——“绿色女孩”背叛,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痛楚。这个时候,一直深爱着他的“粉色女孩”,也就是谭一青背对着他,说了曾经说过的话:“大男孩,我做你女朋友,咱们谈恋爱吧。”
此时的丁学松还陷在失恋的痛楚中,出自本能,他僵硬地回绝:“不,不行,不可能。”
“粉色女孩”谭一青离开了,样子仍旧是快活的。离开前,她说,在年轻的时候,能相信爱情,是挺好的事情。紧接着,传来她服用超量安眠药的消息。那一次,他晕厥了,并且留下了阴影,这阴影延续了多年。那是他的故事。
而那一次她被救活了,接下来,她也有故事。
程庆说:“安眠药只是她的第一次。”
第一次?也就是说,谭一青在那之后,还曾寻过短见,那么,那都是因为什么原因?
程庆说:“一共四次,她,只为了一个原因。”
只为了一个原因,那么,那个原因就是他丁学松了。从程庆此刻看着他的神情里,丁学松知道,答案是确定的。
丁学松觉得自己的身体像铅一样沉重。
程庆说,谭一青确实和当初一样,是个简单开朗的人,这不是表面的伪装,而是她真实的性格。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主动、直接地向丁学松表达。大概越是开朗的人,越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
谭一青的这个弱点,就是丁学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