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心理医生万启面前,丁学松在内心深处再次触到那个萦绕已久的谜团:为什么林敏、唐亚坚、曾小微这几个人明明都是初次相识,却都像是早就存储在他记忆里的熟识的人?

还有一个更大的现实的谜,那是左右和改变了他命运的谜。自出事以后,他一直没顾上,或者说是不敢深究:为什么他会在手术时突然出现瞬间的昏迷,又在昏迷的情形下做出手术动作,铸成大错?

那是一场噩梦,可他连梦的情节都记不清楚,只看到并承受了可怕的结果。

万启就在对面,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漠不关心。

丁学松回到现实。万启的婉拒,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压力减轻了,既然不能请到最好的,其他几人中能请到几个也就无所谓了。

随后几天,他又拜访了几个人,有的甚至只打了电话。无论哪个受邀者都很惊讶,有人直接问道:“丁教授,真没想到您也会离开清淞医院,下了海,您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就是因为待遇高吗?”

这时,丁学松了解到,对于自己出了重大医疗事故一事,这些人竟然全都一无所知,看来正如柴医生所说,清淞医院成功进行了危机公关,封锁了消息。他本想将真实情况和盘托出,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既然对方不知情,自己干脆就不要再提了。这在他的从医生涯里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于是他只回应道:“待遇确实不错,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一种新的医疗方式、生活方式,我认同这种理念,且愿意投身其中。”

这时候,丁学松在自己说的话里,听出和嗅出了一股程庆的腔调。不知不觉,他已经能熟练地运用这种表达方式了。可是,他又真能有像程庆一样的**、热情,和他所说的“认同”吗?

他有些惭愧,这惭愧是暗中的,却鲜明地烙印在心里的某个地方。

另一种更鲜明的东西也在暗处闪亮起来,那东西告诉他:如果现在大部分人不知道那个失败的手术,那么,那件事情就相当于不存在,那么,他丁学松就仍然是小丁飞刀,是在脑外科界一个神一样的人物。

丁学松知道,那个闪亮的东西叫“虚荣”。

这正是他最大的一个弱点。

自此,他一边惭愧着,一边就再也没有提起那次医疗事故。

丁学松出面,除万启外,受邀的心理医生基本上都接受了邀请。对于这些新来者,程庆只是简单交谈一番,就通通接纳了。程庆说:“既然是丁教授推荐的,就不会有问题。”这样,会心公司心理咨询部门连续增加多位新成员。柴医师在见面时挤挤眼睛:“好家伙,经您一弄,这里才真成了一个心理咨询部门了,货真价实的心理医生多了起来。”他又朝左右看看,俯身过来,“不过,有件事情,得提醒您一下。”

丁学松只得凑近倾听。柴医师低声道:“这些人都是您招来的?”

丁学松说:“不能这样讲,他们也是仰慕会心公司盛名而来,想在医疗事业上有所突破……”

柴医师摇头道:“看来,您还是拿我当外人呀!”

丁学松一时语塞,只说:“好,好……”

柴医师说:“小丁飞刀呀,你作为一代名医,能有什么不对呢?唯一的不对,就是您名气太大,成就太高。这些人会来,哪一个不是冲您的名气、影响?会心公司才成立多久?能有什么影响?有些话,我可以不说,因为说了对我自己没好处,反而可能引来麻烦……”

丁学松伸手摇摇对方臂膀,说:“柴医师,我们认识不久,但够投缘,有什么话,还望赐教。”

柴医师压低嗓门:“您在推荐这些医生来公司时,有没有告诉他们您手术失败,离开医院的事情?”

丁学松心下一动,问道:“怎么讲?”

柴医师说:“您是个实在人,上一次我一问,您就和盘托出了。但您看,我根本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说明其他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贵院——清淞医院肯定也不希望这件事情弄得天下皆知。所以,我估计这些人也都不知道。不知道,您就不必跟他们讲了,保留您在众人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否则,人都有势利之心,他们没准会觉得小丁飞刀已经今不如昔,觉得‘掉了毛的凤凰还不如鸡’,没准对您就有点儿那个……”

丁学松被说中心事,心下有些不快,又叹服这个妇产科医生精于人情世故,表面上连声说:“还真没想到,谢谢指教,那,也请您替我保守秘密。”

柴医师拍着胸脯:“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另外,还有一事相询:您请来的这些医生,水平如何?是不是您眼中最好的?”

丁学松想起万启,答道:“既然是为公司寻觅人才,肯定往好里挑,当然,也有特别好的不愿意来……”

柴医师斜睨着他,说:“劝您不要再找更好的人了,或者说,不需要再找了,现在已经够多了。”

丁学松狐疑道:“为什么?”

柴医师说:“您找了这么多人,如果再多,那心理咨询部的人就大部分都是您找来的,如果人的质量也特别高,您的地位就更突出了,这样,您不怕程总会多想?”

这一层确实是丁学松没想到的,他沉吟了一下,向着柴医师重重点头:“多谢,多谢……”

从程庆这个老同学的表现看,丁学松不认为他会对自己有什么忌惮之心。不过,柴医师所说的,是任何一个单位里人事关系的常情。就算程庆对他是真心,又何必硬把人和人间的情谊放在人性的试金石上考验呢?

丁学松决定在招人的事务上就此停住,投向医疗本身。既然柴医师已将他的妇产科专业跟心理咨询结合起来,那他的脑外科也该有这样的联结途径。他这样想着,就说了出来,柴医师一拍大腿:“这才是正事儿。”

丁学松跟柴医师谈兴正浓。柴医师眉飞色舞,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但在某一个时刻,突然之间,他从一个沉醉的人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他的眼睛睁大了,视线从丁学松头顶越过,投向丁学松的后方。

这时,丁学松听到嗒嗒嗒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马上有了更具体的判断——是高跟鞋。

在会心心理咨询部这一层空间里,医生们一般都像写字楼里的白领,坐在开放式大厅里各自的写字桌前。为了不打扰他人,丁学松和柴医师在一间隔音较好的会议室里聊天。在房间里就听到高跟鞋的声音,说明大厅内外突然安静至极,正像柴医师的突然沉默一样。

丁学松回头,透过玻璃看到了安静和沉默的原因,是林敏。

林敏不事张扬,但有着走到哪里就立刻改变所到之处的氛围的气场。她行走的姿态旁若无人,是径直迈向这间透明的会议室。

丁学松起身相迎。林敏推开玻璃门,对柴医师点头致意,并没有坐下,而是将笔直的身体转向丁学松:“程总请您去一下。”

丁学松说:“什么时候?”

林敏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柴医师和玻璃墙外的人,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如果可以的话,现在。”

2

丁学松回头向柴医师示意,招呼了一下,柴医师点头,又朝前微微努嘴,努嘴的方向是走在前排的林敏。丁学松觉察出柴医师的戏谑味道,这戏谑是指向他和林敏,但是,柴医师知不知道她跟程庆……

丁学松觉出一丝不舒服,像胃里装着一种让他消化不良的食物。这个柴医师,不让他讨厌,甚至还很谈得来,可又会带给他一些不适感。这,算不算是一种矛盾?

至于走在身边、短发微微拂动的林敏,就更难以捉摸了。

一般情形下,程庆如果找他,会直接来电话。这一次却让林敏过来,像是要摆老总架子,有些蹊跷。

林敏直奔电梯而去。因为只有一层楼,丁学松一般都走楼梯往返,见林敏执意如此,也便没有多言。

不料,林敏摁的楼层按钮不是楼上,而是地下车库。

丁学松问:“怎么,要出去?”

林敏说:“还是公司,另一个地方。”

会心公司还有其他场所?这是丁学松不知道的。他想,程庆他们没有主动告知,但他也没主动问过,所以不算对他有什么隐瞒。

轿车发动后,林敏没有马上起程,而是递给丁学松一只口罩:“今天,外面的雾霾特别严重。”

丁学松机械地接过口罩,往脸上覆盖时,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当绵软的纱布紧贴口鼻时,他觉出呼吸里的黏湿气息。

在沉沉的雾气里,轿车缓慢地移动。林敏专心地驾驶,面部被粉红色的口罩遮盖,只露出眼睛,丁学松只能用余光看到她的一侧。隔着口罩,林敏的声音有些滞重:“我知道您是怎么看我的。”

丁学松觉得口罩越发湿润,微喘着气回答:“看你?我不懂。”

林敏的短发静静地垂着,没有涟漪。林敏说:“好,您装糊涂。装糊涂,也算一种容忍和保护吧。”

丁学松说:“林小姐,我其实不知道您的多少情况,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谁也不能妄加置评。”

林敏说:“是,谁也不用在意其他人的置评,但对有些人,总会在意的。不过,看清楚一个人确实很难,就像在这雾霾里,总也看不清楚。”

雾气在车外飘浮着,像一层层纱帘,又似缓缓飞扬的尘土,顺着车前窗向两侧分开。雾灯在空气中闪烁着,犹如两只向前伸出的金色手臂,使劲探询着看不见的远方。

丁学松侧过脸,窗外一片模糊,连近在路旁的建筑物也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窗子上映出一个男子的形象,苍白又显出一些沉稳干练,跟他一个人天天酗酒时,在房间窗子上看到的样子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觉得陌生。渐渐地,那个样子也模糊了,裂解在窗外的重重雾气中。

林敏将他从雾气里唤醒:“到了。”

抵达的地方在郊区,虽有大雾,但仍看得出四面空旷。进到建筑物内,迎面是一排排货架,摆放着各类物品,以食物、饮料为主。

丁学松疑问道:“为什么要来一家超市?”

林敏在前引路,莞尔道:“这里也是公司。”

绕过货架林立的区域,穿过一道玻璃门,程庆迎上来:“早该带你过来看看了,不过现在来,更是时候。”

丁学松不介意他自相矛盾的客套,问道:“公司还兼营超市?”

程庆将他让到里间的办公室,坐定后,简单答道:“这里不是超市,你一会儿出去仔细看看,没有人在里面买东西。也许以后会变成个超市,但也跟一般的超市不一样。”

林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丁学松竟然没有发觉,这也蛮奇怪的,因为他对这个女子的气息很敏感。程庆说:“她要去忙一下,回头还可以见到。”

丁学松被看穿,假装恼怒:“我为什么要见到她呀?她是你的那个什么……又不是我的……”

程庆嬉笑道:“兄弟嘛,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丁学松不想跟他继续口舌之争,问道:“把我叫过来,还请她来接,有什么事呀?”

程庆两手一摊,说:“不是把你叫过来,而是你以后要在这里工作了,请你过来看看,认认地方,认认路……”程庆说着,向窗外望了一眼,“可惜,今天的雾霾太大,路肯定是认不清了。”

丁学松站起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叫我到这个超市工作,那……”

程庆也站起来:“这里不是超市,是药品部,或者说,是保健品部。”他朝丁学松刚才经过的货架区方向努努嘴,“那里的东西,对外叫保健品,对内……其实就是药品,不是寻常货物。”

原来,这就是当初唐亚坚和程庆所介绍的软性医疗的第二项内容——保健品理疗的所在。

所谓保健品就是药品,程庆完全不对他遮掩了。

程庆带着丁学松穿行在货架之间,确实犹如逛超市,放眼望去,都是一些食品、饮料、烟酒、日用品之类,与寻常超市里的东西区别不大。程庆问:“感觉怎么样?”

丁学松说:“你要问逛超市的感觉,和你一起,肯定不如和哪个美女一起呀!你要不介意,林敏也成。”

程庆说:“别逗了,都说了,这里不是超市。”

丁学松其实已经发现,货架上的物品表面看去没有异常,但细看就会发现,跟寻常超市的货物还是有些微的差别。他拿起一瓶果汁饮料,看到印在包装瓶上的品牌,是“会心”二字。

程庆说:“这些东西,目前市面上买不到,所以,这里不是超市。”

丁学松再仔细看看,这个“超市”里的物品都不是市面上寻常见到的品牌,有的在包装上标有“会心”字样,有的则没有牌子。

程庆说:“没有牌子的,其实也是会心的。只有一个牌子太单一了,现在正在研讨还要用什么名字做牌子,还要几个牌子,你也可以提供建议呀。”

两个推着购物车的人在货架过道间与他们擦身而过,并与程庆打着招呼。丁学松发现,在偌大空间里散布着的看似逛超市的顾客,其实都不是顾客,而是工作人员。

程庆说:“这里不对外开放,或者说,目前还不对外开放。所以,这里不是超市,也没有来逛超市的人。”

在一个货架的顶头,丁学松看到一排绿色小盒。他打开一盒,里面的口香糖正是跟程庆初见时,程庆拿给他的那一种。他拿在手里端详着,不觉将其捏成了一个弯形。

程庆说:“口香糖算是目前比较成熟的一种,但还不到最成熟的阶段,还有改进的空间。”

丁学松将口香糖放回货架,说:“估计我以后不会再碰这东西了。”

程庆说:“话不用说这么绝对呀,这又不是什么坏东西。”说着,他从较高处取下一个造型精巧的玻璃瓶,“这是男用香水,那时候我用过,在刚跟你‘重聚’的时候。你要不要试一试?”

丁学松揭开盖子,轻轻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盖上:“我怕用了会忘了自己是谁。”

“不至于。”

“至于。”丁学松回头,正视程庆,“我一直弄不明白,这些东西,不管算是保健品,还是药品,怎么会有那么大的……”

程庆说:“你一定会明白的,所以,从现在起,你到这里工作吧。”

程庆不说透,丁学松也不便说出他已经对这些口香糖和香水进行化验的事情,他转换话题:“那么,这些保健品有什么销售途径呀?怎样卖给顾客?”

程庆说:“现在还没有多少顾客,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一些知情的人,主要是通过网络、邮购等办法来买这些东西。公司这边是不着急的,目前我们立足于逐步推广软性医疗的理念,包括相关的生活方式。一旦这一切成为大势所趋,我们的营业收入倒在其次,关键是这能造福多少人呀!”

3

但凡说到某些话题,程庆脸上就迸发着光芒。程庆说,将药物或保健品做成寻常食品、饮料、化妆品融入生活中,就是软性医疗不同于传统医疗之处。人在吃零食或者化妆时,就接受了医疗服务,甚至治了病,这才是未来该有的生活方式,这种医疗方式的医疗效果一定会远远超过传统医疗。

在接近出口的一个货架旁,程庆又发起讨论:“你说,雾霾有没有办法治理?”

丁学松说:“你是指环保?那大概需要经历很长的一个过程,还得走对路,以前的路走错了……”

程庆说:“环保是外在的,不是我们医生该考虑的事情。医生能做的,是立足于病人或者潜在病人自身。”他拿起一支雪茄,“人们说,吸霾的危害可以等同于吸烟,其实,也许吸烟反而能对雾霾来个以毒攻毒。”

丁学松将那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雪茄拿起一支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程庆将雪茄叼在嘴上,又拿开:“雾霾就像洪水一样,防是防不住的,堵也是堵不住的。戴口罩,甚至逃离这个城市,都不是解决之道。最根本的办法,是身在其中,但完全忘记它,不仅脑子里忘掉,身体也忘掉。忘掉了,就完全不存在了,就没有影响了。”

丁学松握着另一支雪茄,看着那深褐外皮上浅浅的沟壑,听到程庆的声音回响在货架林立的大厅里,心里有些发空。

程庆将请丁学松过来的意图重复了一遍:“您不必再回咨询部了,从现在起,请您在这里工作。”

丁学松说:“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在咨询部,最近心理医生已经增加不少,而且,我正在想法子将软性医疗跟我的脑外科本行结合起来……”

程庆说:“这些当然都很重要,真的要感谢你最近所做的这些,不是客气。但是,请你来,肯定不是在这样一个部门做一些这样单一的事情。一开始咱们就说好了,你先了解一下,再慢慢进入其他……”

丁学松说:“那么,我到这里来,还是继续了解?”

“对!”程庆偏着头,斜睨着那些林立的货架,“或者说,请你在这里研究一下——研究。”

“研究”的意思,就是请他去自己琢磨、发现、选择,那么,程庆还是不会将保健品效用等等的真相和盘托出。程庆不说,但又不像是不想让他知道的样子,而且请他这样深入地参与进来,也不可能一直不让他知情。由此,丁学松决定继续保持耐心。

程庆是让他自己找答案吗?

程庆说,这里实际上应该是药品部,“保健品部”只是个暂定的名称,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便于对外,因为目前这些“药品”还得不到合法的认证。

不管叫什么,这里地方大,人却不多。偶尔穿梭其间的工作人员,样子和举止也不像咨询部的那些医生。他们只是整理、取货,面无表情,彼此间包括与丁学松间也没有什么话语交流。有时候,甚至连礼貌的点头致意都省略掉,只漠然地擦身而过。

这确实有些诡谲,好在丁学松早就习惯了不与人交流的情形。他在那些外表与日常生活用品如出一辙的货物里穿行,有时还会停下来细致观察某个物品,它可能是一瓶酸奶、一卷手纸……

研究吧,还是要研究。既然程庆说了要请他研究,“研究”的意思,就不只是站在一旁用眼睛看看而已。

有一天,林敏突然走了进来。虽说在丁学松的印象里,她有好一阵子没出现了,然而事实上这也不过就几天的工夫。看到她走过来,丁学松有一种莫名的愉悦,他说“又见到你真高兴”时,是由衷的,但也暗藏着一些罪恶感。

从何而来的罪恶感?

林敏落落大方:“见到您我也真高兴,我是受程……程总之托,来看看您。另一方面,也是再一次告知您,保健品部这里的所有东西,您都可以随意使用,以做研究。”

“使用?”

林敏笑道:“我说使用,是不是显得特别正儿八经,特别官方呀?‘使用’的意思,就是您可以随便品尝,带走也行,数量和种类不限,不必经过什么手续。”

这倒是丁学松没有想到的一个问题,这几天他虽然会细细观察这些“保健品”,但动手却很少,而是只用眼睛去“触碰”。他倒不是在等待这个批准,而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踏出这一步,现在林敏来宣布这个所谓的“政策”,恰好解除了所有顾虑。

林敏离开时,鞋子一下下地踏在地上,又发出了那种“嗒嗒嗒”的声音。丁学松觉得,那“嗒嗒嗒”的声响,仿佛和自己的心跳相应和。

有了明确的授权,丁学松马上付诸实施。那个已经化验过的口香糖就不必再纠缠,至于程庆用过的那一款香水,他在靠里的一排货架上找到并确认了一下。他还打开一瓶酸奶尝了一口,并用一种小管包装的洗手液涂抹冲洗了一下手掌,并没有感觉到与市面上同类的生活用品有任何不同之处。

那么,他只有把此前暗暗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了。

丁学松没有拿走太多东西,只选了自己之前喝过的酸奶、一种红酒和一盒曲奇饼干。后来,他又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和程庆一起把玩过的雪茄。

化验很顺利,其实也没有什么不顺利的理由。这几种食品的成分确实跟寻常的食品不同,跟之前化验过的口香糖一样,这些食品中包含一些寻常可见的中药和西药成分。例如那款酸奶,它的构成成分里除了奶和糖等必备配料外,其余竟跟口香糖一模一样,也是麝香等四类中药和柴杉醇等四类西药,而红酒中少了一种西药——“布洛芬”,曲奇饼干中则多了一味中药——枸杞,这些成分中有的实际上不能算是一味药,当作是调味品也可以。

也就是说,通过这些化验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会心公司的“保健品”,或者叫“药品”,都是用这大同小异的配方制作而成。这种做法对于一个稍有经验的医生来讲,也根本没有任何隐秘之处。

但这完全是个无厘头的配方,把这么一堆中西药结合在一起,让它们形成一个大杂烩是毫无道理的,这个配方不仅在医理和药理上说不通,而且也显示不出任何治疗、保健作用。这种大杂烩竟然能有那样神奇的效果,如果不是之前领教过,他完全不能相信。

这是荒谬的,但这也是铁一般的现实。

程庆到现在不和盘托出,肯定是希望他按照一个既定的步骤和节奏,慢慢地去了解一切,然后自己得出结论。这其中既包含着程庆对他的信任,也包含着对于他能通过这个了解的过程迸发新的想法、做法的期待,程庆是在用这种方法压榨着他的能力。这也是他和丁学松之间无言的默契。

如此,自己只有继续研究。

丁学松又把希望寄托在了剩下的一种“保健品”——雪茄上。

那天程庆说,吸食这东西能抵御雾霾,这本身像是一种讽刺,但又不完全是。既然是一种会让人成瘾的吸食品,当然跟其他寻常食物不大一样。这其中会有什么秘密呢?

把雪茄放在最后,本来就是因为对它抱着最大的希望,为此,丁学松还特地买了寻常的雪茄,并准备好他一直没有扔掉的海洛因,以便于比较。

然而,那支雪茄竟是最寻常的,那雪茄里除了优质的晒红烟草,也混入了一些中西药,而且与酸奶和红酒的配方相比,它的配方里还少了两味西药和两味中药——它只含有麝香、柴胡、布洛芬和丙咪嗪。丁学松竭力寻找的海洛因和大麻成分,这里完全没有。他一边庆幸,一边又有着几分不该有的失望。

他想起程庆说抵御雾霾的方法是完全忘记它,可是,在这雪茄里,真的隐藏着什么让人“忘掉”的秘方吗?

4

丁学松对于这些“保健品”的构成已经完全掌握,也知道了它们不同于市场上同类食品的地方。他了解并认可了把药物治疗作用隐藏于食品、日用品之中的“软性医疗”理念,但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疗效。

这是神奇的,更是荒谬的,甚至已经有点儿邪乎了。

他又选取了包括调料、香皂和速冻元宵在内的几种物品进行化验,果然也没有带来什么突破,仍然是那些无逻辑的药物成分的混合。

丁学松的“研究”已经达到上限,碰到了壁,这堵由程庆和唐亚坚他们设立的墙壁横亘在他的面前,不靠他们提供指引,已经无法穿破。

是时候了,他愿意认输了,该直接向程庆询问真相了。

但询问也可以不那么直接,采用迂回的措辞,也许还能将这种程庆喜欢的——没准也是唐亚坚喜欢的游戏继续下去。

根据程庆和唐亚坚的介绍,会心公司的软性医疗事业有三个方向,或者说三个层次,分别是心理咨询、保健品理疗(药物治疗)、手术。有三个方向也就意味着有三个部门,目前丁学松已经分别在咨询部、保健品部见习过,按照这种不言自明的安排,接下来再去手术部是必然的。手术部才应该是他真正的阵地,那么,由他自己提出来,不算唐突。

丁学松料想,如果自己主动提出调去手术部,程庆定会询问原因,并请他谈谈在保健品部的“研究”收获和心得。这样,他就可以将话题引向最终的疑问了。

不料,程庆竟一口答应:“好,今天就去手术部。”

程庆说动就动,不顾丁学松微微的错愕,启动车子,就载着丁学松出发。

车子向会心公司总部所在的写字楼驶去,这在丁学松预料之中,他料想手术部定不会像保健品部那样,另辟一处建成一个超市般的独立王国,没有那个需要,也太招摇,毕竟,这种类型的手术能否合法进行,还是个未知数。

然而,程庆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和他一道乘电梯时摁的旋钮不是向上,而是继续向下。

丁学松这时才发现这个电梯的蹊跷,写字楼地下的B1和B2是停车场,都在电梯键盘上标明,而在B1和B2之下不是B3,而是BX的字样。

程庆晃晃手中一个椭圆形的小玩意儿:“这是门卡。不刷卡,去不了这一层。”

电梯匀速向下行驶数分钟后,才停下来,从时间上预估,大概走了三层楼的距离。程庆一边按住电梯按钮,请丁学松往外走,一边说:“放心,这里虽然深入地下,但通风没问题,照明设备也很环保,跟露天一样。”

丁学松问:“这里有多深呀?”

程庆说:“算起来,我们应该在地下七层吧。”

丁学松问:“那么,这一层和B2之间,就没有别的楼层了,都是实心的?”

程庆像是思量了一下,答道:“还有一层,不过封闭起来了,不使用,电梯、楼梯也都到不了。”

这幢写字楼外表看来普通,地下却采用这种奇怪的结构。会心公司看似只租用了第九、第十两个楼层(第十层是他待过一阵子的咨询部),原来私下还有一个超市般的保健品部,和这个地下深处的BX——手术部。

这里大部分的区域似乎仍然没有投入使用,而仅仅是在电梯附近的有限区域里,有一处刻意布置的活动空间,空间之外的地方都封闭起来。

在电梯附近,丁学松看到墙面上有一张小小的招贴画,那是他之前看到过的会心公司logo,那是一个类似于太阳放出光芒的造型,但在这里被缩小到扑克牌那样大小。这没有什么出奇,他也没有因此停步。

程庆将丁学松直接请入一个房间:“怎么样,这个手术室像不像样?”

这是丁学松最熟悉的环境,除了空间稍小,手术床、手术仪器、无影灯和各色手术器械,甚至各类器具的摆放位置,都与清淞医院的脑外科手术室类似。但也有一些器具上的差异,主要是缺少一些特殊刀具,且手术仪器的外形也略有不同。

有差异是正常的,毕竟这里不是完全的脑外科手术室。丁学松点头道:“不错。像这样的手术室,总共有多少间?”

程庆说:“这里有三间。”

这又让丁学松听不懂了。回想咨询部和保健品部的规模,以及程庆屡屡展现的雄心,如果手术部只有三间手术室,就太不相称了。

程庆觉察到他的不解,补充道:“这里有三间足够了。公司实际上拥有的要比三间多得多,以后还会越来越多,不过不都设在这里,我们可以设在许多地方。”

“包括许多医院里。”他认真地注视着丁学松,“也许,清淞医院里也有。”

丁学松一头雾水,被程庆盯得有些发毛,而当“清淞医院”这四个字从程庆嘴里迸出来时,更让他无端地被刺激了一下。

程庆笑道:“你一下子沉重起来了似的,呵呵,我是开玩笑,表达一下对未来的憧憬。我是希望,未来软性医疗得到更多的认可,可以登堂入室。这样,正经医院里的病床也都会变成我们的,这其中也包括清淞医院,这不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深层地下室里,无须程庆指引,丁学松就能找到另两间手术室。第二间与第一间内的布置完全一样,犹如克隆。丁学松疑问道:“手术只有脑外科……脑部这一种?”

程庆停步,缓缓答道:“手术的部位,只有脑部。”

这回答绕开了关键,又点明了重点。部位在脑部的意思,是强调实施手术的部位在脑部,但针对的不只是脑部疾病,甚至不只是针对疾病。

按照软性医疗的理念,手术是一种最具“硬性”特点的手段,具有极大的损害性和副作用,与“软性”二字有所矛盾。而脑部又是最易损害、最不宜轻易手术的地方。在传统医疗中,进行脑外科手术,都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会心公司有手术这一项,又通通是在脑部,肯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这三间以脑部为目标的手术室,究竟要用来做什么?

丁学松知道,如果继续留在会心公司,这里一定是他的最终岗位。因此不必操之过急,一切早晚都会浮出水面。

第三间手术室,他们没能进入,只在门口探望了一下。因为程庆说,里面正在手术。

“正在手术?”这引起了丁学松极大的兴趣,这种手术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当然愿意尽早了解。但此刻当然不能贸然地进入手术现场。

程庆转过脸来:“想看一看吗?”

“怎么看?”

程庆向与这间手术室相反的方向踱去,丁学松带着疑惑,跟他一道走进一间类似于会议室的房间,房间正中的墙上,是一块投影屏幕。

程庆随手拿出遥控器,屏幕出现一把以四十五度角斜放的手术躺椅,躺椅上躺着一个微闭双目的病人,这便是第三手术室内的情形。

病人的后脑部被机械臂上的橡胶罩包裹着,这也跟寻常脑外科手术场景类似。然而,从屏幕上可以看到,在离手术椅较远处,第三手术室的另一侧,是一个跷着二郎腿,正在摆弄平板电脑的人,至于躺在一旁的病人,他似乎不以为意。如果他不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很难看出他是一个医生。

丁学松问:“这是手术结束了,病人在……在休息?”

程庆说:“不,正在进行。”

5

病房里除了病人和玩平板电脑的医生,别无他人。如果那人是主刀医生,那应该配备的助手等人怎么不见踪迹?病人只是静静地躺在手术椅上,医生却像在玩游戏,这种情形下,居然说手术正在进行,这真是令人不解甚至有些恐惧的场景。

玩游戏……

丁学松很快想起了什么。这时程庆也开口了:“看看手术进行的状况。”

程庆转换遥控器,屏幕右侧开出一个小窗口,显示的画面是红的黄的一片混沌,这在常人可能会完全看不懂,但丁学松一眼认出,那是人的大脑内部。

那么,这应该就是斜躺在手术椅上的病人的大脑内部。

在程庆的操控下,这个小窗口的画面被放大,成为主画面,原有的手术室内场景被缩小到屏幕一角。画面上凸显出一个小黑点,以细微的幅度移动着。

丁学松一眼就认出,那是一个微型手术机器人。近年来,手术机器人在脑外科手术里使用得越来越广泛,丁学松本人也曾屡次运用。手术机器人的好处是可以通过在病人身上打开极细小的针孔式创口进行手术操作,接受这类手术的病人创伤小、痛苦少、术后恢复快,但手术机器人目前并无医生的智能和判断力,它只相当于高科技的精巧手术刀,因此也只能执行一些标准化程度较高的手术,对于更复杂的病灶,则需要丁学松这样的医生用传统手术刀操作。

这时,丁学松已经将那个跷二郎腿的医生摆弄平板电脑的动作,跟小黑点的移动结合起来,这样就很容易看出,他其实是在通过平板电脑遥控病人脑内的机器人进行手术。

运用类似于手机App的技术,借助终端触摸屏的方式,遥控机器人进行手术,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来讲这不难实现。只是这种做法太随便、太不着调了。这毕竟是手术,而且是脑部手术,生死攸关,而通过滑动手指来处理,手术的风险会更高。所以,在正规医院,这种手术仍然是由医生操控机械臂,配合在屏幕上观察脑颅内部来施行。会心公司采用这种看上去不甚稳健的做法,是一种理性的选择,还是一种随性的浪漫?

然而,丁学松很快就看到了比这种游戏方式更触目惊心的情节。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屏幕喝道:“这是在干什么?”

放映室,或者说是会议室(丁学松后来知道,这个房间的标准叫法是“手术观察间”)里只有丁、程两人,门关着,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然而,丁学松声音之大,在室内外都引起了回响,甚至在室外轰鸣。因为看到的景象,令他由惊愕到愤怒,甚至接近于怒吼。

程庆安然地坐着,只稍稍侧转了一下身体,朝向丁学松。显然,他对老同学突然之间的怒火并不意外,只是流于形式地问了声:“怎么了?”

丁学松指着屏幕:“为什么要在情绪区活动?赶紧停止手术。”

屏幕上,小黑点以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移动着,而移动外的其他动作,就更是完全看不清了。寻常人可能看不出所以然,但是丁学松和程庆这两个内行却一目了然。此时机器人所到之处,是右脑的一片海绵体,用专业术语表达,叫“右脑缘上回部位”。那是大脑里最神秘,也最脆弱的区域。现有理论认为,这个部位控制着人的感情——喜悦、爱怜、痛楚、焦躁等,因此被称为“情绪区”。在脑外科手术里,这个部分完全是个禁区,因为太危险。一般情形下,医疗手术所要处理的病灶,都在脑内的其他区域,即便这里有病变,病变也都在表面和外层,因此手术也在外层处理,绝不会深入到海绵体内部。此刻,小黑点机器人却在海绵体内部活动,这在医疗上是绝对不允许的。从手术室内那个操控平板电脑的医生的表现来看,这肯定不是失误,是刻意为之。

程庆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简直拿人的大脑当作游戏场、屠宰场!丁学松作为一名医生的本能被唤醒,他克制着,用强力抑制着怒火重申:“请立即停止!”

一瞬间,丁学松愤怒得像一头狮子。与之相比,此刻的程庆简直称得上是优雅了。可是在丁学松眼里,这是一种可憎的优雅。程庆的回应不紧不慢:“不能停。”

丁学松强抑怒气,说:“情绪区是不能随便涉足的,这是禁区,难道你不懂?而且,从图像看来,这一区域也完全没有病灶。一个脑外科手术,为什么不赶紧切除病瘤,却在这个危险区域游来**去?你还算个医生吗?”

“这不是脑外科手术,病人脑中没有任何瘤体。”程庆也站了起来,仍然不紧不慢。

丁学松的愤怒犹在,疑惑却变得更大,大到要吞没了自己。他奇怪地看着程庆,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庆说:“这是个治疗不孕不育的手术,因此,做法不一样。”

不孕不育?程庆这些人在搞什么鬼?他看着程庆,说不出一句话。

程庆继续操控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被推进,放大,再推进,再放大,当那个小黑点被扩大了不知多少倍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小黑点了。

程庆说:“这是等同于显微镜的效果,请你看清手术细节。”

屏幕上,小黑点被迅猛地放大后,外形清晰起来。这种微型手术机器人由一个桶状身躯和一个机械臂构成,这种结构也是丁学松熟悉的。程庆所要演示的,是机器人的动作。

丁学松这时看清了,手术机器人正在做的,是他作为一个脑外科医生从未见识过的事情。那个机器人在由海绵体组成的丛林里逡巡,一边伸出机械臂,轻轻抚弄摇晃一株株海绵体,一边从桶状身躯中喷出雾状水流。它就像是一个园丁,在园林里打理树木,浇水灌溉。

这是一幅在人脑中展开的奇异景象。丁学松进一步辨识出来,那虽然是常见的XL3微型机器人,但是其机械臂却不是通常的尖锐切割式的手术刀形,而是在臂端和臂侧包上了胶质体,犹如在手臂上戴上了柔软的手套,机器人对脑部情绪区海绵体的抚弄摇晃,其实更像是在耐心地按摩,这样一株株地按摩后,再一株株地喷洒灌溉,这些在肉眼可见的范围里,都是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行为,而在脑部世界里,则算得上有相当规模的活动。

眼前的一切完全不在丁学松的从医经验范围内——一个微型手术机器人被注入脑中,没有进行任何切除病灶的动作,却涉足本是“禁区”的情绪区,像园丁一般,对其中的海绵体抚弄摇晃,喷洒浇灌。程庆居然说这是在治疗不孕不育症!

这究竟是什么原理?

这时,丁学松已经恢复了一个医生的冷静。

从小视窗里可以看到:那个医生仍在继续摆弄平板电脑,显然是在操纵那个“园丁”。刚才自己之所以愤怒,除了是因为看到病人脑内的情形,还跟主刀医生的操作姿态有关。脑部脆弱,人命关天,主刀医生却像在玩游戏,这个场景在一瞬间唤醒了他这个从业多年医生的本能。

但是,如果这确实是另一种手术,自己也不应该马上大动肝火,而是应该先搞清楚这个手术的操作原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