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怡加快脚步,将众人落下一百多米,先于众人进入二太爷家。堂屋里正好坐着七八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大事。贾怡匆忙瞥了一眼,都是贾氏族中的人,父亲也在其中。大家都围着贾四爹爹和二太爷在讨论。贾怡的到来让大家停下了议论,和贾怡打招呼。贾怡将塑料袋放到门旁,笑容满面地向大家问好。走到桌边向一个八十来岁的老人低头鞠躬道:“二太爷,您好,您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二太爷咧着嘴笑道:“好好!小怡啊,你怎么今儿有空来我这里?”

贾怡笑道:“二太爷,您这是在批评我了。您看,我给您老带来什么了。”说着回身从门旁提起一只塑料袋。

坐在二太爷身边的老干部模样的人问二太爷她是谁家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二老太指着桌右坐着一脸笑容的贾怡父亲说:“你问他吧。”

贾怡父亲笑着站起道:“四爹爹,她是我的女儿,叫贾怡。现在在镇里办公室当副主任。”

“哦,对对,我听说了,她可是我们县里最年轻的办公室副主任呢。”四爹爹赞道。

贾怡走回,将塑料袋放到桌子上。父亲对贾怡道:“小怡,这是四爹爹,商业局的老领导,现在退休了。”

贾怡停止手上的动作,笑道:“四爹爹您老好,恕我年轻无知!”

四爹爹道:“哪里哪里,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有二十出头了吧?”

父亲道:“开年虚二十三了。她算什么,那个陆书记和她同龄,都做到了党委副书记了。”

“这不可能!”四爹爹肯定地道。

“是真的,四爹爹!”贾怡证明道。

“那他什么时候当干部的?十几岁?那不是开玩笑吗?就是再有后台也不行!”

贾怡眉开眼笑说他当公务员也就是半年左右,当上党委副书记时刚刚工作还不到三个月,原先也是办公室秘书。四爹爹惊讶道:“这这不是坐火箭吗?那他肯定省里有后台,就是市里有人都不行!这……”

没等四爹爹将自己的看法说完,门口涌进一大帮人,领头的是贾政旺。屋内顿时热闹起来。互相招呼过后,贾政旺向大家介绍陆昌东道:“二太爷,四爹爹,还有各位,这位是我们镇党委陆书记……”

陆昌东没等贾政旺的介绍词说完,趋前几步来到桌边,弯腰向二太爷伸出双手,满面笑容道:“二太爷,您老好啊!”

二太爷听了贾政旺的介绍,盯着陆昌东正在惊讶,看到陆昌东的双手伸了过来,来不及多想连忙站起来,笑呵呵握住陆昌东的手道:“你好,你好!书记真年轻啊!来来上座!哈哈,你怎么认识我的?”

陆昌东笑道:“不了,您老坐。您老八十多岁的高寿了,还是这样红光满面,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呵呵。”

“这么会说话,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么高的位置!”四爹爹也站起来笑道。

陆昌东看了贾四爹爹,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忙握住四爹爹的手笑着说:“我要没有猜错,您就是贾四爹爹吧?”

“陆书记,你的眼光真毒。我就是贾连升,老朽了,废物一个!”

“哪里哪里,我知道您老一心惦记着家乡,惦记着家乡的发展!您老一定要给我们多提建议啊!也给我个人以指导和教诲!”

“谦虚谦虚!说到这个,我真是汗颜啊!陆书记来一定有要事要办?”

四爹爹这么一说,现场突然冷清。贾怡连忙将去了塑料袋的礼品拿出来,送给二太爷,填补场面的冷清。果然,二太爷和贾怡推拒起来,暂时缓解了注意力。贾怡父亲道:“二太爷,您就别推了,这是小怡的一点心意。平常也没工夫,今天正好乘着这个机会来了,您就收下吧。”

“是啊,老太爷,您是我们贾家的老寿星呢。这是理所应当的,您要是不收,就怪我来得不勤了!”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来来,你们都坐、坐!陆书记你坐,今天大伙都在,中午就在我这里吃饭!”

陆昌东笑呵呵道:“尊二老太的指示,我们坐。”说着坐到贾四爹爹身边,其余众人也各自坐到让出来的座位上。贾怡将另一份礼品交给父亲。这个举动马上引得大家热议,说贾怡懂事,也有说贾怡父亲老福气了。

陆昌东待大家议论声稍歇,笑道:“刚才贾四爹爹问我是不是来有事要办。”说完停下,观察动静和反应。现场停止了说话,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到陆昌东的脸上。陆昌东这才笑笑说我是来有事和乡亲们商量。

一个贾氏中的中年人站起来道:“陆书记,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好官,你干了好多大事好事,老百姓都信任你。但是,你要是阻止我们迁移老祖宗的坟,那是不行的!”其他贾氏族中人都附和,说这事万万不可答应。谁阻拦就和谁干到底,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群情激愤。贾政旺说大家不要激动,听陆书记说,说完了我们再议不迟。贾四爹爹也跟着让大家冷静,现场才平息激愤。陆昌东站起来道:“我是这样想的,我们村能不能搞一个集体墓园,墓园里用围墙圈着,有专人看守。这样消除了乱葬的现象还保险安全,又集约了土地。大家看怎么样?”

此话一出,全场无声。陆昌东见了,知道大家在犹豫,向二太爷和贾四爹爹说:“您们两位是长辈,您们看如何?”

二太爷说:“解放前是有私人坟山,可是还没哪家私人盖墓园的。你说的墓园到底是样子的?是不是像南山盖的一个个方块小房子那样?”

“不是。是在里面盖大房子,骨灰盒直接送进去安放,不用入土,不接受风吹日晒和破坏,还建立档案,永远不被后人遗忘。还在里面建一间纪念堂,接受后人的香火祭拜,死者永远像昨日刚刚去世的一样。现在的坟墓修得再好,到一定年限都趋于消亡。您们都看到山上好些坟头都平了,成了无主的坟墓。骨灰盒要是石头的更好,不腐不烂,后人能见到粘贴在骨灰盒上本人的相片,照片老化了可以定时集体更换……”

陆昌东的话还没有说完,贾怡父亲问:“这个法子还真不错。大家活着在一起,死了还能永远相守,不孤单!那要多少钱修建啊?看守的人要不要工资,上面能不能拨款?”他的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笑后大家都等着陆昌东解释。

陆昌东笑着说:“贾大伯问得好。看守的人当然要看护费……”话还没有说完大家立刻议论纷纷。

贾四爹爹大声道:“大家都不要说了,让陆书记说完。”众人才止住说话。

陆昌东笑道:“现在,到山场安葬要不要花费?”

“那算什么,两包香烟一条手巾的事。”一个人道。

“两包香烟一条手巾要多少钱?”

“这个不等,得看质量,起码十几块。”

陆昌东笑笑说;“就按照二十元算。每个进入墓园安放骨灰盒的人家交二十元给看守人。每年来祭拜的人不要自己买祭品进入墓园祭拜,统一在看守人那里买。这样看守人的工资不就解决了。而且看守人会尽心尽意地看守。”

“要建多大的墓园?”先前的那个人问。

“南山坡不是划定为集体丧葬场所了吗?将哪里全部用围墙围起来,你们看够不够?”

大家轰然惊讶。那人道:“那里可是一二十亩地,要得了那么大地方?”

“这不是为以后准备着吗?里面还可以绿化美化,栽树种花,墓园就要像个墓园的样子!”

“你还没有说建墓园的款子从哪里来,建那么大的墓园在怎么着也要几十万快,说几十万还是少的。”另一个贾家的人问。

“就地取材,土法上马。你们这里有石头有沙子,缺的是水泥。只要每家都出工,只要花买水泥和部分浇筑屋顶的钢筋钱就可以了。按初期十二间房子算,要多少钱?我们每个人捐十元出来有没有困难?”

众人无声,都在心里计算。突然,响起巴掌的声音。大家看向声音发源地。见是贾四爹爹站起来鼓掌。四爹爹拍了几下巴掌,笑着对陆昌东说:“不错,不错!陆书记是为我们着想。这样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问题!这是给我们大家建阴宅,出十元钱算什么?我个人捐款一万!”现场热烈,掌声大响。大家都纷纷表态,有的说出一百,有的出五百,贾怡父亲说出一千。

四爹爹让大家停下,道:“我死后就回来葬到墓园里,墓园要好好规划。陆书记,我反正也退休了,没事情可做,你要是信任我,我就来牵这个头。怎么样?”

“好好!能有您老出来负责领头最好!”

“书记,我还有一个建议。”

“请讲!”

“南山那么大的地方,安放一个村的骨灰盒太大了。还是将全镇十五村都集中来的好,这样经济来源多了十几倍。全镇近十万人口,每个人出资十元就是一百万,在加上有钱的捐助那就不可计数了。我相信在这件事上大家没有不同意的。要是部分村不同意,有几个村就按几个村来办。用不着那样节省,而且墓园修得肯定好看结实!”

众人听了都说好。大家群情兴奋,竟然将迁坟的大事给忘了。陆昌东看到时机成熟,问贾政旺现在能不能打电话让高村长回来。贾政旺说我这就打。让高同才通知各个组长到村部开会,讨论修建墓园事。高同才答应着出门。

陆昌东和大家说起他的打算,请贾四爹爹出山担任墓园修建委员会主任,具体负责墓园的筹划和建设。镇里由他说,尽早召开各村负责人来马山开现场会商量修建事宜。大家很热心地参与讨论,很快达成了统一意见。陆昌东看到时机差不多了,微笑道:“乡亲们,我还有一事央求大家。”

众人马上警惕,瞪大了眼睛静听。

四爹爹问:“陆书记,是不是要说我们贾家祖坟迁移的事?”

“正是!”

屋内气氛骤然紧张,都盯着陆昌东。

陆昌东笑道:“我是这样想的,老祖宗的坟既然起了,总得有场所安葬是不是?”

众人道:“那是当然!”

“我想,何不迁来马上要开工的墓园里?这样不更好?”

听陆昌东这个话,大家放下悬着的心,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二太爷道:“那不行,墓园还没有开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老祖宗的尸骨已经成殓好了,就等着早点安葬了,不能老是让他们老人家曝露在日头里!”

众人附和,反对拖延时间。

陆昌东道:“这样,给老祖宗现在的棺木上面搭上顶棚,防止日头晒和刮风下雨,在派人日夜轮流值守。我也参加值守,晚上就睡在老祖宗棺木旁守灵。你们看怎么样?”

“陆书记,这是我们贾家的事怎么好让你来守灵呢?”四爹爹道。

二太爷看了看陆昌东,问:“你真的敢晚上守灵?”

“您就放心吧!”

贾怡急道:“这万万不可,他怎么能守灵呢?他又不是贾家的人。”

贾怡父亲也反对。二太爷笑笑说:“你们都不要说了,陆书记不守灵此事免谈!好了,你们办你们的事吧。”

“二太爷二太爷——”贾怡一叠声地喊着,二太爷就是不理睬,径自回到里屋。看来贾怡的礼品效果不大。

贾政旺让贾正梅回村部安排中午饭,其余人陆续散去。陆昌东建议到村部讨论建墓园的初步计划和细则。邀请四爹爹和二太爷同行。四爹爹自然同意,进里屋和二太爷说。片刻两人高兴地走出,随着陆昌东走向村部。

很快,他们商定了初步计划。这个计划分两个部分,一是成立墓园筹建委员会和管委会,二是墓园的规划。两会由四爹爹(现在应该叫大名贾连升了)任主任,陆昌东提议由社会发展办公室主任黄思成任副主任,贾怡担任秘书,各村派支书或者村长担任委员,共同筹划管理墓园事宜。贾连生说墓园规划图由他在设计院工作的儿子设计,不需要花钱。说他马上回城,连夜划出草图,明天一早回来。大家都认可了他的提议,贾连生很是高兴和二太爷起身要走。众人要留他们一道吃饭,贾连升说他还要和二太爷商议一点事情,一会再来,同二太爷出门。

高村长回来,自然又是一番寒暄。贾政旺向他介绍修建墓园的事,高村长满口赞成,说还是陆书记有办法,为老百姓着想又解决的当前的难题。当他听到二太爷坚持要陆昌东晚上守灵,坚决反对,说这不是在留难人吗?陆书记这是为大家好,干嘛还要这样?陆昌东笑笑说别说了,我既然答应了,就不可反悔。再说,给老祖宗守灵是对先人的尊敬,没有什么不妥。高村长还要争辩,高同才和贾连升一道进门请大家吃饭。

陆昌东说:“我要回镇里汇报,要是通过了,立刻向各村下通知,让各村负责人明天上午来这里开现场会,启动修建墓园事宜。你们下午先召开村民组长会议,商讨这件事。”贾政旺连说这样太辛苦你了,怎么着也要吃了饭在走,你到哪里饭都是要吃的。说四爹爹,你也不要急着回城,陪陆书记吃了饭,回头我让老高打车,你们一道回去。这样不耽误你们。贾连升见了,打消立即就走的念头,坐下来招呼陆昌东吃饭。陆昌东只得坐下。高同才回头向外面的厨房招呼。厨房里答应着。片刻,贾怡和贾正梅端着菜肴进屋。

高村长说要整点酒,陆昌东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你们陪四爹爹喝,我不会喝酒。

贾连升道:“那就算了,吃饭。我高血压。”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吃饭。

饭后,陆昌东让贾怡留下参加下午的村民组长会议。贾怡只有同意。高同才叫来的面包车送贾连升和合陆昌东走。

陆昌东下车告别贾连生,直趋许书记办公室。办公室门关着,陆昌东也顾不得打扰和嫌疑,敲开许书记的门。许书记虽然不高兴他在午睡时候有人敲门,但看到是陆昌东回来了,马山换上了笑脸,劈头就问马山事情搞定没有?陆昌东坐到沙发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改革丧葬的事。听了陆昌东的情况介绍,许书记蹙起眉头说是件大好事,但是涉及到集资,这个是不允许的。还有,各村的意见能否统一也是问题,就是村干部们的思想统一了,村民们都认可?还有管理上要处理得不好,我们又要但责任。现在哪儿都不好说话……要不我们请万镇长来一道商量商量?陆昌东听出了许书记心里其实是不赞成修建墓园的,担心麻烦出力不讨好,搞不好还要受到来自各个方面的责难,特别是上面的批评。这个事在县里还没有先例,保不准受到别人的非议。但这确实是利民的又是移风易俗的事,才不好明确反对,正好拉万镇长做挡箭牌。陆昌东此时冷静下来,笑着说书记,要不我先去给万镇长说说,等会我们到一起议议,您看行不行?许书记伸了个懒腰,道:“好吧,看着你一心为民的份上,你先去说说。我要睡个回龙觉了。”

陆昌东笑着说:“那您继续,我去了。”退出,轻轻带上门。去了对面万镇长的房间。

万镇长在房间里打电话,陆昌东一直在外面等着电话打完了才抬手敲门。

“那个?”万镇长问。

陆昌东说:“是我,陆昌东。镇长,您睡下了吗?”

门开了,万镇长笑嘻嘻问这么快就摆平了马山的事啊。我就说嘛,再大的再难的事到你陆书记手里那是手到擒来。进屋说说经过。陆昌东笑笑没吱声,两人落座。陆昌东还是没有说迁坟的事,而是从移风易俗和关注民生的角度说了此前的所做和打算。万镇长听了半天没有说话。陆昌东心里黯然,看来他们两个党政一把手都不支持,这个事情真的干不下去了。要是这样,自己怎么和马山村民交代?

一阵沉默之后,万镇长抬头问许书记什么意见?

陆昌东连忙说:“许书记让我来征求您的意见。”陆昌东知道这个话等于告诉万镇长说许书记不同意,但是他不能说谎。万镇长沉吟片刻说我知道你是热心肠,是件好事。但是,这个事不能由你一手操办,要以民间自发的行为来进行。我看黄思成和贾怡都不能进入管委会担任职务,免得以后上面追究。

陆昌东高兴异常,笑道:“谢谢谢谢镇长,有您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让黄思成和贾怡担任职务,完全按照民间行为行事。”说着一把抓住万镇长的手激动地抖动。

万镇长笑道:“好了好了,我可爱的陆书记,不要抖了,在抖你要让我身体散架啊。”

陆昌东不好意思放开手问万镇长,我们是不是去许书记哪里。

万镇长笑笑说:“看你急的,你去办你的事,许书记那里我替你说。记住,一定不能打着镇党委或者政府的名义行事!”

“是是!保证不牵扯到党委和政府。那我去了?”陆昌东喜不自禁,准备立刻就走。

“你等等,那个迁坟事件到底处理了没有?”

“处理好了。镇长,我可能要在马山待上较长的时间,等墓园修建好了在回来行不行?”他没有如实告诉晚上他还要给贾家老祖宗守灵的事。万镇长看看陆昌东问他是不是为了选举的事要躲避?那是太正常不过了,我们当领导根本就没有退路,得罪人是不可避免的。

“不是!”陆昌东的否认连自己都觉得空虚。

万镇长也没有过多留难陆昌东。只说这个事你一定要向章局长说说,听听他的意见。陆昌东连声答应,离开万镇长房间,直接去了党政办公室。

此时,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办公室里没有人,门还是半开着的。陆昌东对着贴在墙面的各村的电话号码,猛打一气电话,告诉各村明天上午书记或者村长到马山村部集中,召开现场会。他没有告诉让他们来干什么事。村干们听说是陆昌东亲自打电话通知他们,都没有怀疑陆昌东没有说出口的事由,接电话的人说保证准时到马山。打完电话,陆昌东感到一身轻松。方才想起要给章局长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这个电话一打,招来了反对和麻烦。章局长还是那个意见,你现在是主要领导了,哪能离开镇里下乡干具体的事务?而且,这个事现在在我们县里还没有先例,搞得不好还要担责任的。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呢!陆昌东只说,事情既然起了头不能不做下去,保证自己尽快抽身。章局长才没有继续给他上课,嘱咐他要小心,尽快回到镇里镇守。你一旦离开镇里,许多事情的变化你是不知道的,那很危险的。陆昌东千万没有想到真正的麻烦不是来自章局长,而是章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