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天,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过去的事情。就连平时比较内向的杨帆,这时候也加入了讨论,开始讨论自己当初的高考填报志愿的话题。

“我原本是打算报考生物系的,但我的密集恐惧症和锋利恐惧症都很严重,上次做实验的时候,观察细胞都会难受好几天。”他有点尴尬地低下了头,“于是,我就报了这个专业。”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不太友善的笑声。

孙一舟在手机屏幕上连按了好几下,这才笑眯眯地对杨帆挥挥手:“来来来,我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还很天真很单纯,并不知道深沉的恶意是可以隐藏在人畜无害的外表下的,于是,他很自然地接过了孙一舟递过来的手机,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半个月来,连续做了两个星期的噩梦。一片猩红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鲜血,都在这一刻凝固。一股钻心的剧痛以及麻痒从他身上传来,像蚊虫爬过他的每一寸肌肤,让他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孙一舟在一边得意地笑了起来:“我都说了,十个密恐有九个是假的,你看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杨帆咬牙切齿地看着外面,窗外是一片静和,蔚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双双令人作呕的眼睛。

但这只是他噩梦的开始。

从这天以后,杨帆噩梦一般的日子便开始了。

孙一舟经常会特意收集一些恐怖的照片,然后让他措手不及的时候,以各种手段发给他,最后,朱晨、顾晓宁都加入了进来。每一次成功之后,他们都会得意扬扬地笑着,肆无忌惮地笑着,对他说,这是一种暴力治疗法。

在惠源路集市开张之前,学校附近就有一些夜市街的小摊。有一次,他在排队买鱿鱼串的时候遇到了孙一舟,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塑料水桶上,如恶魔般地桀桀笑道:“胆小鬼,你不是说自己是密恐吗,为什么不害怕这些串串呢?”

登山当天,他拼死反抗,硬是被孙一舟拖着走上了长达数千米的玻璃栈桥。周围是一片雾气,云雾缭绕,远处是森林,远处是大地。孙一舟拽着朱晨,绕着他跑来跑去,摇晃得厉害的玻璃栈道让杨帆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失重感,感觉自己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当他的意识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时,耳边只是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他居然尿裤子了,天哪!”

“怕高怕死,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哈哈哈!笑死人了.........”

杨帆浑身一震,止不住地颤抖着,目光从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远处的姚颜的身上。姚颜并没有看他,她只是举着摄像机,专心致志地给一株花拍照。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她在台上的时候,全神贯注地跳着那支玫瑰独舞。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是高兴,还是失望。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姚颜竟然跟孙一舟走到了一块。

他们在一起了。

嫉妒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杨帆的心头,久久无法褪去。

而孙一舟自从有了女朋友后,就好像有了新的乐趣一样,对杨帆也就没那么上心了,也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给杨帆搜罗各种样式的恐怖图片上了。而杨帆,则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当中,他的学习成绩,也是直线上升,以至于大家都快忘了他在大学一年中的暗无天日的岁月。

不过,杨帆和孙一舟都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交换生名额下来那天,孙一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杨帆却是一脸的坦然。

以他在系里第一名的成绩,拿到这个名额也是合情合理的。孙一舟首先就是各种嘲笑杨帆贫困的家境,结果被杨帆一句“交流期间包吃包住,还有奖学金”给打击到了。

他咬了咬牙,突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充满着满满的恶意:“不过,一个胆子这么小,在大庭广众之下吓得尿裤子的人,那所学校会收么?”

杨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给他们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过去,还附上了以前的图片。对了,我帮你打听了姚颜的消息,她好像也记起来了当初的那件事,哦对了,还有,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身为小人物的他,心中的恐惧与屈辱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种难以磨灭的全新的情绪—杀意,难以抹去的杀意。

杨帆做了一个非常细致的计划,周全而又详尽,他表面上和孙一舟虽然还保持着男生宿舍之间热闹的友好关系,但实际上,他已经开始慢慢打磨自己的獠牙,磨得锋利而又致命。

惠源路集市这条夜市街并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每到午夜三点以后,这里就会变得漆黑一片,陷入真正的黑暗,一直持续到凌晨6点,才会迎来第一波保洁人员多来打扫卫生;通宵自习室的二战考研生王国瑞,在自习室里熬了一夜,而他在每天早上四点钟左右的样子就会迷迷糊糊地睡着,在他的半梦半醒好几次之后,他会在六点就醒过来,然后继续看书。

根据这些已有的信息和条件,他尝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完美避开所有监控摄像头的道路。

期间,他还意外地知道,顾晓宁跟孙一舟大吵了一架,是因为两人在女生宿舍外去捡那些女生在晾晒时不小心掉落的内衣**。

那一瞬间,他很想笑。

这些人,谁又比谁更干净呢,不过是被恶意侵蚀的多少罢了。

确认了线路之后,他便拿起了一把水果刀,揣在怀里,并且披上了外套。

把孙一舟带到这里来很简单,他只需要在饭桌上给他说一声,说自己要和他谈一谈交换生这件事就行了。

孙一舟本来是想要自费出国的,但他父亲不同意,所以他对这个名额很感兴趣,也很看重,所以才会做出威胁杨帆的事情出来。在他心目中,杨帆只是一个听话的小人物,逆来顺受,不会有任何反抗,也不敢有任何反抗。

因此,他没有预料到小人物会有胆量用刀割断自己的咽喉。他没有预料到,小人物会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将自己的尸体,扔进了塑料桶之中,更没有预料到,杨帆,会用他最害怕的,一根根锋利的竹签,插到自己的尸体上。

果真,恶意和杀意是克服恐惧最好的药剂。

做完这一切,杨帆披上一件外套,将身上的血迹遮掩住,然后原路返回到教室,朝还没睡醒,精神萎靡,有些迷迷糊糊的王国瑞走去,平静地说道:“已经六点了,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

杨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如此冷静的一天。

他将那些带血的东西都装到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中,然后很淡定地将它们放在了走廊上的垃圾桶旁边,和其他日常的垃圾堆放在一起。然后,他等待着一天晚上,当所有的怀疑都被证明是清白的时候,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些证据丢到垃圾桶里。第二天一早,垃圾车就会将其运走,然后送到焚烧厂。

所有的证据烟消云散,不留一丝痕迹。

在郑疏和许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曾一度以为,他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阴霾和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