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节日叫愚人节,直到初三那年,她随着支边返城的父母,从那个偏远的小镇来到省城。

省城的繁华让她措手不及。她毫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会走出小镇。为了这个目标,她非常努力地念书。即使节假日,一家要去赶集看热闹,她也不去。她暗暗下过决心,当自己凭借自己的能力,可以出去了,她才出去。之前无论多么渴望,都变成动力,促使她的内心飞翔。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想法十分艰难,但她居然做到。有时,她确实是很固执的人。

但最终她还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转到了省城上学。她知道城里会丰富多彩,但没想到是这么繁华,超过她所有的想象。

在新的班集体,她是孤单的。她有淡淡的乡音,她的书包、文具和穿着,都比起别人的要朴素和简单得多。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生,好象都不愿意搭理她,而那些调皮的男生就更过分了,才两天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村妞,还有人偷偷把她的辫子拴在座椅靠背上,让她起立时扯得生疼。一个教室里,除了她,谁都没有这样土气的大辫子,虽然她的头发很黑很亮。

她沉默着,并不反抗,甚至告状都不会。她也会无所畏惧地用目光掠过一个个同学,内心坚强地笑:“我有梦想,我有梦想!”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穿过同学与她对视,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很沉静和真挚地望着她。

她突然感觉到暖意。从此对这双眼睛的主人多了些注意。目光的主人是班长,少年英俊,成绩优异,属于全校的知名人物。但凡有些重大的学校活动,他都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她暗自喜欢上这个少年,每次遇见他的目光掠过,她会假装自然地低下头,内心却有着喜悦的火苗在跳动。这是她的小秘密,她掩饰得很好,只是更努力地学习。

四月一日是愚人节。她刚转学到这里一个多月。她不知道这个节,也不知道这一天大伙儿都在变着法子搞恶作剧愚弄人。作为转学生、新面孔,她被很多人选定为重点对象。才踏进教室,她就看见黑板上大大的名字,她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被醒目地放在一起,中间还画了个大大的红心和“LOVE”的字样。她认得出,这是他的字迹。他那手漂亮的柳体,不是谁都可以模仿。她的脑袋轰地就大了。耳边那些嬉笑声、窃窃私语声全都听不到,她趴在桌子上许久才抬起头,不知道老师怎么开场,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她有些愤怒,愤怒中却有些自己也揣摩不透的心理,她并不排斥她和他的名字这样放在一起,甚至,她发现自己还有小小的欢喜。谁都知道,班级内外,很多女生明着暗着地喜欢他。

她晕忽忽地过了一个上午,中间有无数同学跟她说某某某老师找她,某某某老师又找她。她跑了一次又一次不同的教研室,都没遇见找她那些老师。因为内心奇怪的情愫,她只是庆幸老师都不在,也没多想。当又一次,她终于找到班主任问:“老师,您找我?”班主任吃惊地说:“没有啊!”她步履轻快地返回教室。还有一段距离时,她听到一个调皮的男生在大笑:“你们说今天村妞被我们哄着跑了多少次?”还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说:“你们太夸张了吧?还居然想得出打赌,让老班输了去黑板上出丑!”大家哄笑着互相祝贺“愚人节快乐!”笑声象刺一样穿过她的耳膜和内心。

她忍着眼泪,很平静地走进教室,就象所有人不存在。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努力,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上高中。他是第二。他们都在尖子班。适合新的环境后,她的聪慧、灵秀和美丽很快展现出来,高中三年,他们并肩作战过很多次。一起参加各种学科竞赛,一起代表学校出席地区的三好学生表彰,一起在文艺表演中担任主持人。就好象丑小鸭变成白天鹅,大多人都忘记了她曾经是被大家取笑的“村妞”。

但是她自己不会忘记。无论并肩出去多少次,也无论在台上她和他配合得多么默契,她都没有在私下与他多说过一句话。她有时也看见他追随她的目光,如最初所见时,充满了沉静和真挚,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但她都轻蔑地自己笑笑,昂头而过。

有些伤害,即使过去,也永不忘记。她早就知道恶作剧是愚人节特有的节目,但在这天,她从不盲从。也许,很多人真的把这天过得很快乐吧。她改变不了约定俗成,所以她选择冷眼旁观。

高考之后,她和他发挥正常,没有悬念都考上了著名的大学。只不过她在北京,他去了上海。她在开学不久,接到他的一封来信:“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太晚了,之前我真的没有勇气说出口。但我还想辩解一句,当年,黑板上的话并不是愚人节的玩笑,也不是因为打赌。你象一阵清新的风来到我的面前,请原谅一个虚荣无知的少年选择那样一种方式作为爱的表白。”

她想了很久,还是给他回了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可以原谅你愚人节的玩笑,却不会接受以游戏开场的情感。谢谢,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