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父母双亡剩下我孤身一人之后,除了照母亲吩咐的那样完全依靠叔父之外,我别无他法。叔父对我也是全盘接收,照顾得无微不至,并想方设法让我得遂远赴东京求学的心愿。

到了东京之后,我就进入高等学校[1]学习。那时高等学校的学生,远比现在的学生凶悍、粗野得多。在我认识的人中,就有人半夜三更跟一个学徒打架,用木屐敲破了人家的脑袋。那是酒后起的纠纷,当时他只顾打架,不料自己的学生帽给对方抢去了。帽子里有一块菱形的白布,上面写着其本人的名字呢。这下子事情就麻烦了,那人差点儿被警察通报到学校去。最后还是在朋友的多方斡旋、百般努力之下,这件事才总算没公开化。此种野蛮行为在现今高雅氛围里成长起来的你听来,一定觉得很可笑吧。其实我也觉得可笑。但他们那些人身上所具有的质朴本性,却是如今的学生所缺乏的。

我每月从叔父那里收到的钱,要比你父亲寄给你的学资少得多(当然,物价水平也有所不同吧)。不过我并没有什么不满。非但如此,就经济方面而言,我在同学之中绝非身处羡慕他人的可怜境地。如今回想起来,我恐怕还是被人羡慕的一个吧。因为,每个月除了固定的汇款之外,我还常向叔父索要买书的钱(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买书了),还有一些临时费用。因此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痛痛快快地花钱。

不谙世事的我,当时不仅十分信任叔父,还对他常怀感激之情,觉得自己有这样一位亲人真是十分幸运,也对他十分敬重。叔父是一位实业家,还当上了县议会的议员。或许正是由于这一层关系吧,我记得他与某些政党也保持着关系。他是我父亲的亲弟弟,就处世而言,他走的是一条与我父亲性质完全不同的道路。我父亲是个忠厚朴实之人,只知道小心翼翼地守着祖宗留下的家业。他的爱好,无非是品品茶、摆弄一下插花什么的,还喜欢读读诗集。对于古董字画之类,似乎也颇感兴趣。因此,虽说家在乡下,却时常有古董商特意从二日里外的市里——叔父就住在那个市里——带着挂轴、香炉之类的东西来给父亲看。总之,说我父亲是man of means[2]估计也不错。或者说,是一位有着高雅品位的乡间绅士。因此,从脾气性格方面来讲,与豪放、阔达的叔父大相径庭。令人不解的是,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分又非常深厚。父亲常常夸赞叔父有出息,说他比自己能干得多。还说像自己这样继承了祖上财产的人,就算原本有些才干,也都荒废了。因为没必要与世相争,所以不行。这话母亲也听他说过,我也听他说过。我觉得父亲这么说,似乎正是要我引以为戒。“你也得好好记着才行啊。”他当时还故意盯着我看,所以直到今天我都牢牢记着呢。我父亲如此信任、夸赞的叔父,我又怎么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呢?这是我原本就引以为傲的亲人。而在我父母双亡之后,就不仅仅是引以为傲的事了,因为我的一切都有赖于他的照料,他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一个必不可少的存在了。

[1]指日本旧制高中,中学四年毕业后才能报考,学制三年。相当于大学预科。二战后学制改革时,被纳入新制大学。

[2]财主、资本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