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行李箱取书来读。由于家里人少,房子显得过于宽敞,四下里静悄悄的,按理说这样的环境非常适合读书用功,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定不下心来。反倒是以前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东京时更看得进书。那时,我坐在住处二楼的房间里,耳闻远处飘来的电车奔驰之声,手里一页页地翻动着书页。由于内心充满了干劲,读起书来既畅快又有效。
现在可不行了,没看上几行字,我就会趴在书桌上打盹。有时候甚至拿出枕头来正儿八经地睡起午觉。睁开眼来,是蝉鸣一片。而这种仿佛是从迷离睡梦里绵延而来的声响,在我清醒之后立刻变得聒噪异常,叫人心烦气躁。不过有时我呆呆地听着,心中也会弥漫起一片莫名的哀伤。
我拿起笔开始给朋友写信。有三言两语的明信片,也有千言万语的长信。这些朋友中有人留在了东京,有人回到了遥远的故乡。有人给我写了回信,也有人杳无音讯。先生,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的。我以“回乡之后”为主题,给他密密麻麻地写了三张稿纸。封信封时,我不由得暗生疑惑:先生眼下还待在东京吗?按照往年的惯例,先生和夫人一同外出时,总有一位不知从哪儿来的、留一头短发[1]的五十多岁妇人来替他们看家。我曾经问过先生这人是谁,先生反问我说你看像什么人。我误以为这人是先生的亲戚。可先生回答说:
“我没有什么亲戚。”
先生与如今仍在老家过活的那些人,向来是不通音信的。而这位来替他们看家的妇人,其实是夫人那边的亲戚。我在给先生寄信时,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这位总是将细腰带在身后松松垮垮地绾一个结的妇人的身姿。心想,要是这封信在先生夫妇外出避暑后寄到的话,那个留着短发的阿婆应该会十分热心且不乏机敏地将其转寄到避暑地的吧。我自己十分清楚,这封信里其实并没写值得如此对待的重要内容。我只是为了排遣内心的孤寂才给先生写信的。我期待着先生的回信,可回信一直没来。
父亲已经不像我去年冬天回家时那么喜欢下将棋了。将棋棋盘收拾到了壁龛角落里,蒙了一层灰。尤其是天皇染疾之后,他更是心事重重,每天坐着等报纸送来。拿到报纸后,总是抢先阅读,还要特意将自己读过的内容拿来给我看。
“你看看,你看看。天子的状况,今天也有详细报道哦。”
父亲总是将天皇陛下称作“天子”。
“说来也是令人惶恐,天子的病,跟你爸的病,竟然很像啊。”
此刻,父亲的脸上愁云密布,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又为父亲是否也同样朝不保夕而暗自心惊。
“不过,估计也没什么大碍吧。像我这样的卑贱之人,不也还是好好的吗?”
父亲虽说嘴上给自己的健康打了保票,可看样子他已经感觉到大限将至了。
我背地里对母亲说:
“我爸其实是挺害怕这病的,可不像你说的还要活上十年二十年啊。”
母亲听后露出一脸的茫然,说:
“要不,你还是去跟他下下棋吧。”
我从壁龛里取出了棋盘,拂走厚厚的灰尘。
[1]是当时寡妇所留的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