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在日本,夏目漱石的小说有“麻疹书”的说法。意思是说,就跟每个小孩总要出一次麻疹一样,每个上过学的日本人都无可避免地会接触到夏目漱石的作品,因为他们的国语课本里就有。这情形与鲁迅之于中国学生相仿佛。然而,在免疫技术高度发达的现在,我怀疑如今的日本年轻学生是否还知道“麻疹”到底是什么。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还在读夏目漱石。不仅因为国语课本里依然有他的作品,还因为他的作品仿佛仍能当作“疫苗”来使用。其中最为有效的,窃以为就是这本《心》了。想来也是,人的成长不就是心灵的成长吗?而个体心灵的成长所经历的阶段又都是大同小异的。
本小说最初连载于1914年4月20日至8月11日的《朝日新闻》。连载一结束,岩波书店就出版了单行本。夏目漱石还亲自为预售广告写了一句话:
“我要向欲认清自己内心的人推荐这部剖析人类心灵的作品。”
这话似乎也回答了书名为什么叫《心》的问题。老实说,这本书读起来或许不如阅读《我是猫》那样的忍俊不禁,或许不如阅读《少爷》那样的酣畅淋漓,但同样会让你欲罢不能,甚至是感叹不已、回味无穷。
作为译者,我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谈些翻译的体会吧。
根据周炎辉先生的说法,早在1940年,《心》就有了中译本了。译者是古丁,出版社是东光书苑。不过周先生说他并未见过该译本。当然,余生更晚,与之更是缘悭一面了。不过此书的中译本确实很多,网上粗粗一搜,就搜到了十来个译本(肯定没有一网打尽)。在翻译的过程中,我比照、参考了其中六个译本以及一个英译本,并针对某译本进行了“质检”。具体内容,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在豆瓣网的“翻译质检书小组”查看(中日文对照,有分析,有对照译文)。顺便提一下,写《翻译质检书》纯属我的个人行为,与出版方无关。
《心》这部小说尽管是用口语体的日文写的,文字并不古奥,不过毕竟出版于一百多年前,表达方式与今天通用的日语不尽相同,更兼于作者所要表达的人物心理极为精细、微妙,所以翻译时若不细心体会,容易发生偏差,甚至误译。
例如,书中有这么一句话:
私は世の中で女というものをたった一人しか知らない。
这句话中的“知らない”是“知る”的否定形式,而“知る”最常用的含义就是“知道”。因此,有人将其译作“在这个世上,我知道的女人只有一个”,这就是误译了。
这句话是书中的“先生”对“我”说的,所提到的“女人”就是“先生”的妻子。“先生”说这话的目的是强调自己在异**往方面极其保守。所以这时的“知る”就不仅仅是“知道”的意思,而是“亲近、爱恋”甚至是“与之发生过肉体关系”的意思。就如同英语中的“know”,通常也是“知道”的意思,但在表达两性关系的场合,有时就是“**”的意思(属于古语用法)。作为文学翻译,倘若不能将这一层意思传达出来,那就是败笔。再说,仅看译文,也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知道的女人只有一个”,这怎么可能呢?所以我给出的译文是:“世上的女子,我亲近过的只有一个。”
有人以为翻译仅仅是两种语言间的转换,似乎不需要形象思维的,其实不然。
例如:有人将“先生は蒼(あお)い透(す)き徹(とお)るような空を見ていた”,译作“先生仰望着澄碧的天宇”。仅仅从文字层面看,似乎毫无问题,但联想到当时的语境,就会发现“仰望”这二字错了。因为“仰望”是抬起头来看的意思,而这时的“先生”正在一条旧长凳上“躺成一个‘大’字”,还能怎么“仰”呢?要表示“仰望”,日语中自然也有对应的说法,如“仰ぐ”,那么作者为什么偏偏要用个普普通通的“見ていた(“見る”的过去进行时)”呢?可见作者在创作时完全是根据书中的场景来描述的,而翻译时不同样来点形象思维,不仅辜负了作者的良苦用心,也会导致上下文自相矛盾。
说到创作,很多人都知道“翻译是一种再创作”的说法,甚至有翻译家提出翻译可以凌驾于原文之上。我认为,译文的创作部分,其实是要顾及当时的语境和人物心理。
例如,书中讲到“先生”看到“K”自杀后给他留下的遗书后——
私は夢中で封を切りました。
其中的“夢中”,日汉词典上一般都解释为“不顾一切”(当然还有其他释义,但更不沾边了),我看到的中译本也都是将该词译作“不顾一切”——“我不顾一切地拆开了信封。”这么译也不能算错,但总觉得没把“先生”当时的心情准确地表达出来。
从上下文的语境来看,半夜里“先生”发现同学“K”自杀了,而他又一心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的“横刀夺爱”才导致的惨剧,生怕“K”在遗书中写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所以要急着拆开信封,看个究竟。当时周围没有别人,不必有任何顾忌,也没有任何干扰。因此,在此就可将“夢中”译作“迫不及待”——“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这样的表述无疑更符合人物心理。
我参考过的译本中,还有一个英译本。书名音译为《Kokoro》(TUTTLE PUBLISHING),译者Edwin McClellan是个英日混血儿,出生并长期生活在日本,是研究夏目漱石的专家。可以说此公的原文理解能力与日本学者不相上下。事实上我也发现有好几个地方,大部分中译本都错了,只有这个英译本是对的。
例如:
そうして事が済んだ後で、いつまでも、馬鹿にされたのだ、馬鹿にされたんじゃなかろうかと、何遍(なんべん)も心のうちで繰り返すのです。
这句话并不难懂,可几乎所有中译本都把其中的“馬鹿にされたんじゃなかろうか”这种否定的推量表达译错了。有人译作“事情过后,我便在心里无数遍重复:自己又遭奚落了,大概又给愚弄了”。别的也大同小异。而英译为:Afterwards, I repeatedly asked myself: “Did they make a fool of me, or didn’t they?”就把人物那种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心理表现得很到位。因此,我给出的译文是:“而当事情过去之后,我又总会翻来覆去地扪心自问:我被愚弄了?要不,没被愚弄?”
日本的经典名著,绝大部分都有英译或其他语种的译本,因此,重译时不妨尽可能参考一下。因为经典名著不同于畅销书,更何况是重译,更应该慎重对待。
拉拉杂杂行文至此,“余墨”业已告罄,就此打住吧。
最后,感谢出版方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充分感受了一回翻译的乐趣。
译者 徐建雄
2017年3月6日 于姑苏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