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亡友,我始终怀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这也正是我从一开始就担心的。连多年来一直向往的婚礼,也可以说是在惶恐不安中完成的。考虑到人总是难以预见自己的未来,故而我以为婚姻大事兴许能一改我的性情,成为展开崭新人生的契机。然而,一旦真的作为丈夫与妻子朝夕相对之后,我原本就十分脆弱、渺茫的希望,更被严酷的现实无情地粉碎了。我只要一面对妻子,立刻就会感受到来自K的威胁。也就是说,仿佛妻子总是站在我跟K的中间,紧紧地将我跟他连在了一起。对于妻子,我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地方,却正是由于这一点,叫我总想躲着她。女性都是很敏感的,妻子自然也很快觉察到这一点,但她并不知其所以然。于是,我不时会遭到妻子的诘问:“你为什么要那么想?我有什么令你不满意吗?”能够一笑了之的时候自然也无甚大碍,可有时妻子还会因此而大动肝火,甚至会说出:“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之类的怨言。每当此时,我就无言以对,苦不堪言。
我好几次心想,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妻子吧。可到了真要开口的时候,总会有一股外在的力量,出其不意地将我给抑制住。你是理解我的,想必用不着多加解释,但为了把话说完整,我还是在此说明一下吧。那时的我在妻子面前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了。倘若我以与对待亡友相同的善良之心,在妻子跟前真心忏悔的话,妻子一定会流下喜悦的眼泪,原谅我的罪孽。而我没这么做也并非是出于什么利害的算计。我之所以没有对妻子开诚布公,仅仅是不想在妻子的记忆中落下任何黑点罢了。你可以这样理解吧:要狠心地在洁白无瑕的东西上洒上一滴墨水,对我来说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过了一年,我还是不能忘掉K。我的内心时常处在惶恐不安之中。为了驱逐内心的不安,我极力使自己沉溺于书本之中。我气势凶猛地开始学习,并期待着如此用功的成果,有朝一日能够公之于世。然而,不切实际地制定目标,并一厢情愿地期待学有所成,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欺欺人,也让我感到极其不快。不久之后,我就怎么也没法让自己淹没在书本之中了,又开始以一种局外人的姿态,对这个世道袖手旁观了起来。
妻子似乎将此视为我因不为日常生计所困而心生懈怠。妻子的家境足以让她们母女俩坐吃一辈子,而我的境况也容许我不必外出挣钱,所以妻子会这么想也是顺理成章的。当然了,或许我确有几分被娇惯坏了的习气吧,不过我不想做事的主要原因还不在于此。当年遭受叔父的欺骗之后,我确实痛感他人不可信,可在看到他人之恶的同时,觉得自己依然毫无问题,是绝对靠得住的。我相信不管世人如何,自己总还是个正派的好人。而我的这种信念却因K而被彻底地摧毁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原来与叔父并无多大的区别,简直就是一丘之貉时,我一下子就立身不稳、不知所措了。厌弃他人的我,同时也厌弃了自己,因而也就不能有所作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