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嘀”,置在床头柜上的静音电子钟响了,那温柔的声音像爱妻在温声细气地唤着丈夫:“起床了,该起床了。”
欧家杰依然熟睡着,对闹钟的鸣声没有丝毫的反应。
“嘀嘀嘀”“嘀嘀嘀”,闹钟转而急促地鸣着,好像是催促说,“快起床,你怎么还不起床!”
欧家杰还是在酣睡着。
“嘀嘀嘀”“嘀嘀嘀”,闹钟继续中气十足地鸣着,它已下了决心,不把欧家杰鸣醒不罢休。
良久,欧家杰睁开朦朦松松的眼睛,他感到奇怪,怎么会有“嘀嘀嘀”的声音?是下雨吗?不像,不像下雨的声音。是厨房的冰箱没关好门而发出的警报声?有可能,但他很快就感到不是,因为他昨晚睡觉的时候是没有听到的,而家里只有他一人,夜里是不会有人开冰箱的。
他睁着眼睛循声寻找着,终于发现是闹钟鸣的声音。
他猛然醒起,他今天是上早班,6时就要回到店里上班,他昨晚睡的时候怕不知醒,调了闹钟凌晨5时鸣。
于是乎,他一骨碌起了床,洗漱去了。
今天的欧家杰与陈美霞丈夫时的欧家杰判若两人了。那时的欧家杰自诩是准千万富翁,追求享乐,无心经营,像个“二世祖”似的。今天的欧家杰认识到,自己已身无分文,唯有辛勤劳动才能生存,他视北京路分店为自己吃饭的饭碗,生存的根基,倾尽心血去经营。而且,只有办好北京路分店,才能改变父亲对他的看法,父亲才有可能修改遗嘱,他才有可能继承父母的财产。
他要办好北京路分店,对分店工作的要求自然就高了。他最不能接受的是那班服务员的服务质量。在衣着方面,服务员虽然穿着漂亮的仿古服装,但有的衣服皱皱巴巴,像从瓶子里拿出来似的;有的是古今结合,衣服是仿古的,裤子却是西裤或牛仔裤;脚上穿的则五花八门,运动鞋、黑皮鞋、凉鞋、甚至是拖鞋。在服务方面,有的脸无笑容,像木偶似的,连话也不说一句;有的却嘻嘻哈哈旁若无人地说笑,甚至打闹;有的“煲”手机“粥”,一“煲”就不知时间,食客来食客走无人理睬。这样的服务员怎能办好北京路分店?办好云吞面店的三大要素是食品质量、环境质量和服务质量,北京路分店的食品质量是一流的,但他当班时的环境质量和服务质量跟不上,导致食客颇有意见,有的熟客知道他是上晚班的,故意下午和晚上都不来惠顾,而挑“奀叔”当班的上午和中午才来惠顾。
欧家杰来北京路分店后一直是上晚班,按理两班服务员是隔周早晚班轮班的,但由于奀叔不愿意和楼面部长“讲姐”“拍档”,两班的服务员也各自跟着正副经理不转班。虽然他不清楚早班服务员的工作情况,但他听食客反映早班的服务质量比晚班的好得多,原因是楼面部副部长“大家姐”比“讲姐”的工作好得多,不仅以身作则,而且敢抓敢管,食客称赞说是五星级服务。他便跟奀叔商量,他上一个星期的早班,了解早班服务员的工作情况。
5时55分,欧家杰回到分店。
店里已灯火明亮,“大家姐”和一班服务员正忙着搞卫生,有的打扫地面,有的擦拭台櫈以及台面上放酱油辣酱醋瓶的盘子。
“大家姐”身材匀称,秀外慧中,嘴角上泛着微笑,很美很甜。她看见欧家杰来了,停下手中的活,欢声唤着:“欧经理,早晨。”
“欧经理早晨。”“欧老细早晨。”服务员阿秀、阿英她们跟着也欢快地向欧家杰打招呼。
“早晨。”“各位早晨。”欧家杰满脸笑容地连声回应着大家,跟着赞许说:“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上班,精神可嘉。”
他瞧了瞧早班服务员的穿着,都是按照公司规定,统一穿着公司定做的仿古衣服,脚穿白布鞋,给人一种衣冠整齐精神奕奕的感觉。
尤其是“大家姐”,明眸闪亮,唇红齿白,烫卷了的头发梳成马尾,穿着一套整洁适身的黑西装,脚穿黑皮鞋,一个大方得体精明能干的楼面部长形象。
看着“大家姐”她们在搞卫生,欧家杰心里有些纳闷了,昨晚收市时,他明明亲眼看见晚班服务员已打扫卫生,为什么早班的服务员一上班就搞卫生?
他问“大家姐”:“你们每天一上班都搞卫生?”
“是呀,我们每天上班时,趁还没有食客,都抓紧时间搞一次卫生。”“大家姐”如是说。
欧家杰不解地说:“可昨晚晚班收市时,我亲眼看见服务员已搞好了卫生。”
“我开始时也是认为晚班的同事是搞了卫生的。”“大家姐”同意欧家杰所说,但跟着又说:“但后来才发现还存在很多问题。”
她用手指着跟前的台对欧家杰说:“欧经理你来看看,这张台虽然是抹过,但抹得像‘大花脸’似的,还有少许辣椒酱面条之类的未抹干净,多脏!”
欧家杰上前看了看,果然,台面上不仅现着一道道的抹痕,还有一点儿面条之类的。
“大家姐”又说:“地面虽然打扫过,但台底难打扫的地方依然有一些残渣余孽。”
她来到墙角,指着墙旮旯对欧家杰说:“欧经理你来看看,角落的地方还有着牙签和口痰。”
欧家杰走上前一看,果然如此。
欧家杰感到内疚,晚班的服务员搞卫生搞得太马虎了,当然,他没有责怪谁,因为要追究责任,恰恰正是他无心工作疏于管理所造成的,责任归咎于他。
幸亏,早班的“大家姐”和服务员不辞辛苦,每天都弥补了他工作上的疏忽。
“大家姐”年轻时在一家五星级大酒店当楼面部长,结婚后为了照顾家庭,屈就来到家附近的北京路分店当楼面部副部长,同时也给北京路分店带来了五星级大酒店的优质服务。
门忽地被打开了,两男两女四个老人背着双肩包走了进来,为首的阿叔朗声说着:“早晨,‘大家姐’。”
“大家姐”举目一看,欢快地叫了起来:“德叔德婶早晨。”“华叔华婶早晨。”
她说毕,马上迎上前,招呼他们坐靠门口的一张台。
反应灵敏的阿秀马上找来一张凳子,逐一帮他们从背上取下双肩包,放在凳子上。
德叔他们不仅是熟客,而且已成为“大家姐”的朋友,他们每次来惠顾,“大家姐”总要和他们拉一阵子家常。
她笑吟吟地问:“德叔,你们去旅游吗?”
“对呀,我们今天去从化泡温泉,所以一早就来打搅你们,吃碗云吞面才去坐车。”
“哦,你们是赶时间的,我马上给你们下单,七、八分钟就可以端给你们吃。”
“大家姐”写单后将单送到厨房,又来和德叔聊几句:“你们有没有去欧洲旅游呀?”
“我们前年去了。”德叔豪气地说:“我们现在是一年一次出国旅游,平时有时间就短途游,到从化清远泡泡温泉,去沿海地区看看海景之类。”
“大家姐”羡慕地说:“你们真幸福,退休后到处去旅游。”
“那是托共产党的福。”德叔感慨万千地说:“我们出生在旧社会,小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饿得皮包骨,住的是低矮黑暗的平房,有病也没钱看病,真的是悲惨世界,我的爷爷因患病没钱治疗,1948年去世时只有50岁。而现在,我们不仅有得住有得吃,有病去医院看病,还有钱去旅游,这是共产党给我们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
阿秀今年才22岁,在甜水里长大,平时很少听到旧社会的情况,对旧社会不了解,她感到德叔小时的生活很悲惨,但她对此不明白,心里想,是不是德叔的父母没有工作,因此没经济有收入,令德叔一家陷入困境?
她问德叔:“你父母没有工作的吗?”
“有。”德叔解释说:“我父母是在市场卖菜的,天天从早忙到黑,都填不饱肚子,很凄凉。”
阿秀感到不可思议了,德叔的父母都有工作,而且从早忙到晚,为什么还吃不饱饭?如果是这样,旧社会不是很多人要挨饿?甚至是饿死。
欧家杰有时听父母说他们在旧社会的苦难生活,尤其是广州沦陷的时候,不仅遭日本人的欺凌,而且由于经济萧条,他们的云吞面店很少人光顾,几乎要关门,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他对旧社会的情况略知一二,感到父母在旧社会之所以会受苦受难,是因为他们生不逢时,命运不好。他常常庆幸自己八字生得正,出生在新社会,而且是大老板家庭,不仅不用捱苦,而且生活富裕,高人一等。
食客陆陆续续来了,“大家姐”招呼客人去了。
德叔他们是北京路分店附近的街坊,欧家杰认识他们,上前和他们打着招呼:“早晨,德叔德婶。”
德叔见是欧家杰,愕然地问:“你不是一直上晚班的吗?”
欧家杰如实说:“因为晚班的服务质量比早班的差了很多,影响了晚班的生意,听很多食客说早班的服务质量比晚班好得多,我这个星期和奀叔调了班,来早班取取经,下一步全面培训服务员,提高晚班的服务质量。”
事情原来如此,德叔也不客气地说:“你早就应该这样做了,不然的话,整个北京路分店都被你拖垮。”
“多谢你的指教,我一定会尽快提高晚班的服务质量。”欧家杰诚恳地说着,他没有因为被德叔批评而不悦。
七、八分钟光景,阿秀和阿英各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小心翼翼地放在德叔他们面前。
面店里弥漫着阵阵用猪脊骨、鸡骨、烤香大地鱼和鲜虾壳熬制而成的有着浓浓鲜虾味的云吞面汤味。
欧家杰请德叔他们慢用后,也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德叔他们吃完云吞面后,“大家姐”帮他们背上双肩包,送他们到门口,祝他们旅途愉快,玩的开心。
上班才一个小时左右,欧家杰就见识了早班的环境质量和服务质量,开了眼界。他打算利用早班下班后一个小时,晚班上班前一个小时,整顿和培训服务员,提高分店的环境质量和服务质量。并将大酒店的服务员岗位职责和分店的情况相结合,制定服务员工作规范,每天进行考核,考核不称职的辞退。
当然,他这个计划,是要通过楼面部长来实施。
有人以为楼面部长只是管管服务员,写写菜单,招呼食客,其实,楼面部长是酒楼食肆的重要台柱。一家酒楼,除了有优雅舒适的环境设施,有出色的厨师制作美味佳肴外,还要有精明的楼面部长招徕食客,用高水平的服务接待食客,留住食客,酒楼食肆才能客似云来,财源滚滚。
然而,北京路分店的楼面部长“讲姐”是“鬼马德”的表妹,她自持有“鬼马德”这个靠山,像个老板娘似的,板着圆脸,对服务员颐指气使,吆喝干这干那,自己只是和食客说说笑笑,或拿着个手机煲“电话粥”,从不收拾碗筷和打扫卫生。公司规定,楼面部长要穿黑西装,她毫不理会,不是穿短裙就是穿长裙,手指甲还美甲。服务员对她颇有意见,给她起了个绰号“讲姐”,广州话的“讲”是普通话“说”的意思,其意是咒骂“鬼马德”的表妹只说不干,像只没有手脚只有嘴巴的怪物。广州话的“讲”和“港”同音,“鬼马德”的表妹爱打扮,穿着入时,她起初还以为服务员称赞她像香港小姐那样穿着时尚而叫她“港姐”,因而还高兴了很长时间。这样的楼面部长怎能帮助欧家杰经营好北京路分店?
因此,欧家杰首先要物色一个称职的楼面部长。
而“大家姐”,正是取代“讲姐”的最好人选。
他知道,公司属下的分店,当经理的,必然关照自己的亲戚朋友当楼面部长,这是一条潜规则,如果他罢免“讲姐”,必然会遭到“鬼马德”的反对,说不定在公司里引起震动,他必然会成众矢之的。但他别无选择,因为北京路分店已成为他赖以生存的经营场所,他必须把它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