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也不要放弃你心中的微光,因为你不知道谁将借着它走出黑暗。

1.

飞机晚点到达,天光有些发白了,凌晨的风吹在身上凉凉的。阿水看了看时间说:“小川现在在上班是吧?要不我先带孟兰去小川那里。”

奉涯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那么长时间没有见小川了。”

阿水看向嘉宝的时候嘉宝用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点上了一支烟淡淡的说:“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先走吧。”

和他们道别之后,嘉宝独自走出机场大门才忽然感觉到冷,她拉了拉衣服试图将自己裹紧一点来抵御寒冷,可发现只是徒劳。内心忽然涌现了一股浅淡的惆怅来,这都是她一生中本应最明媚,被宠爱被关怀被年华,可是她却完全把它交付给了一个不愿意爱自己的人身上。

正想着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电话那头张扬的声音里带着欣喜:“嘉宝,你出来啦,我在大门旁边呢,看到了吗?”

嘉宝抬起头,看见不远处坐在车里的张扬,张扬立马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将嘉宝的东西接过来提在自己手里,然后看了看穿的明显有些单薄了的嘉宝,皱了皱眉头:“怎么穿这么少?”边说便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嘉宝的身上。

那场眼泪来的太汹涌太过不能自持,尚带有体温的外套披在顾嘉宝身上的时候她忽然就把头埋在张扬的肩膀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张扬侧过身环住了她,将她拥抱在自己怀里,她向来是独立要强的女孩子,总是一副看上去无坚不摧的样子。可张扬明白,她的内心却依旧住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渴望被人宠溺着关怀着疼爱着。

张扬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去吃饭去好不好?”

她抬起头擤了一下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和张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父亲公司旁边的一个超市。那天下班后她顺路进了那家超市准备买牙刷,刚选定好一把牙刷,就看到旁边一只手伸向了另外一把一摸一样的牙刷。然后她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孩子干净的脸。

直到后来在公司的一个全体部门都参与的会议上再次见到他,嘉宝才知道原来他和自己是一个公司,名叫张扬。

熟稔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虽说不是在一个部门,倒也天天可以见到面。张扬喜欢嘉宝,这几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执着地喜欢着,还是年轻的信心满满的男孩子,即使当时嘉宝的职位比他高,却也还不影响他每天早上把牛奶面包放在嘉宝的桌子上。

孟兰和小川的见面是平静到让人感到有些疏远的,小川从网吧里走出来看了看眼前的三个人,笑了笑对孟兰说道:“来了啊。”

孟兰腼腆的笑,点了点头,脸色微微泛起了潮红。

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好像是第一次这样挤满了人,奉涯和小川站在外面聊着天的时候,孟兰已经在帮小川收拾房间了,没有洗的衣服洗好,房间里随处扔着的垃圾也都拿到外面扔了。这些都忙完之后,还和阿水一起去超市买了一些菜。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记得小川喜欢吃的东西,快要走出超市的时候又折了回去说道:“小川喜欢吃酸菜鱼,我再去买条鱼。”

清早的阳光看上去倒也是很明媚,小川和奉涯闲聊的时候点了根烟低下头问道:“嘉宝怎么没有过来?”

奉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神向房间里示意了一下说道:“川哥,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是注定的事实,这时突然被奉涯提起,却让小川在那个早晨感到一阵心悸。他侧过脸从窗户看着孟兰,这个即将进入他生命的女人让他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从小便是一个村里长大,十九岁那年家里便给他定下了这门婚事,他曾经还和她共同生活过将近半年的时间。

而陌生,这种感觉不大容易形容,小川想许是自己对生活早已经感到懈怠和疲惫了,所以见到孟兰竟觉得陌生到了什么话都不想说的地步。

只是刚才一侧脸看见她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样子时,还是觉得鼻子陡然一酸,她不大说话,进屋就低着头默默地收拾打扫,小川闻着她做出的属于家乡的饭菜的味道,就在那一瞬间也让小川忽然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个家,想这一生,就这样潦草打发了也挺好。

他看着孟兰,试图用她去抵制自己对顾嘉宝的想念,火热的爱情只出于暂时,所以又何必固执于暂时的事。

饭菜很快被端上了桌,那是陈小川这一个月来吃的最像样的一顿饭,孟兰的手艺的确不错。

小小的房间里忽然洋溢起了久违的温馨的味道,席间孟兰偶尔和小川的眼睛有短暂的交错,小川还没有来得及挪开就看见孟兰眼里盈盈的笑意。

饭桌上孟兰给阿水和奉涯夹菜,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这样的时刻,或许是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期待过、却也惧怕过的。

就像这五年来阿水不是没有想过以后和小川会以什么样的姿态见面,担心着还能不能回到从前,还能不能以前那样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所幸,总归还是有这么一天。

阿水吃着孟兰夹给自己的鱼块,心里百感交集,当初命运置她于那般田地,她也是无可奈何才做了那样的举动。

每个人都为了人生吃着不为人知的苦吧,正如宇宙星系残留下来的灰烬永远在光之暗面,它们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所在。

孟兰的声音打断了阿水的思绪:“来,小川,你也吃点鱼吧,我记得你以前可喜欢吃了。”

许是为了打破几个人闷头吃饭的尴尬气氛,孟兰接着笑着说道:“以前小时候,小川可是村里最淘气的,村里的女孩子见到他都要绕道走。对了,阿水,后来你们在浅塘镇读书的时候,小川是不是也老是欺负潜塘镇的女生啊?”

孟兰她并没有和阿水他们一起去浅塘镇上过学,她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在渔村的那些,在渔村自办的学校里上完了初中后,她就到外面一些发达一些的城市工作过一阵子。

阿水淡淡的笑着,喝了一口汤对孟兰说道:“他那时候在浅塘镇也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呢,天天骑着摩托车可拉风了,哪会还再欺负女孩子啊,还有不少女孩子对他有意思呢,嘉宝就是……”

忽然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阿水连忙闭上了嘴。

小川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使劲地将碗里的米饭往嘴里送。

孟兰也似是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加之本来自己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于是她也没再追问,刚刚活跃了一点点的饭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何必用谁说呢?他又何尝不记得那个时候,那个女孩呢?只是那些时刻不过是他只能在暗夜里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回味的悠长回忆。

他至今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对嘉宝的感情避之不及。

他是一无所有脾气暴躁的浪子,可顾嘉宝是个应该被人宠爱的公主,他不能一辈子都带她吃路边摊。

爱情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

那时候的陈小川不明白,她之于他,如同一句诗,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他走在青春的山谷时,以为她不过是沾湿他衣襟的一朵云。可走过之后才发现,从前那朵沾湿了衣襟的云,是永远也摘不掉,也忘不了的。

2.

阿水是回来后的第三天去找的罗海潮。

第一天她在心神不宁,想着该怎么给海潮一个合理的交代。第二天她还在心神不宁,想着该怎么面对自己和海潮的关系。第三天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从水族馆下班后拿着沈颜给的地址坐上公交车。

这天她下班比平日早很多,阿水去的地方是学校,这个时间海潮应该在学校里。

她知道海潮在哪一个班,这些沈颜都和自己交代过,交代过每一个关于海潮的细枝末节,从最喜欢的颜色到最讨厌吃的菜。

阿水到的时候放学铃正好打响,她站在班级里看着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者,却没有找到海潮的身影。

一直到教室里已经空落落的了,阿水还是没有看到海潮。

有老师过来锁门,阿水连忙拦住她打听海潮的消息,没想到老师一听到海潮的名字就眉头一皱:“哎呦,你是罗海潮的姐姐吧?罗海潮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上学了,我们前一阵子给她妈妈打电话,她妈妈说自己现在在外地,说过几天罗海潮的姐姐会过来的,可要好好管管海潮那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顽劣的孩子,再这样我们学校可就不收她了。”

阿水连忙给老师道歉,然后便急急忙忙地打了车往罗海潮的家里赶去。

站在门前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忐忑,小区里面的一栋房子,看上去和每个城市里千万个模板一样的套房没有什么不同,她想若是罗子墨还在的话,若是罗子墨从未曾踏入浅塘镇的渔村,那么现在的他是不是就像这个城市里每一个忙绿的上班族一样,住在这样的一套房子里,朝九晚五,妻子女儿,回家的时候有摆上桌的饭菜,有晚饭后的散步和闲聊,生活宁静且芬芳。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去拍门,然后听见里面一声清脆的童声:“妈妈,你回来了么?门没锁,快进来呀,我在堆积木,你看我堆的高楼……”

阿水的手在那里僵硬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推开了房门,一踏进去就被眼前凌乱的景象镇住了,本来足够宽敞的空间里摆满了东西,玩具衣服到处都是,而海潮正坐在一堆玩具布偶中间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她抬起头看了看阿水,先是楞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大声叫道:“美人鱼姐姐。”

她竟然还记得自己,阿水的心里一阵感动,弯下腰去拍了拍海潮的头,海潮的声音清亮极了:“妈妈说美人鱼姐姐过几天会来我家,我还不相信呢,没想到姐姐你真的来了呢!咦,对了,我妈妈呢?她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阿水在前两天早已经算定这是一个逃不掉的问题,却没有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她想过很多遍,是向很多人那样为失去父母的孩子编织一个童话,还是选择说出事实让孩子接受死亡面对真相。她一遍遍地斗争着,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哭闹着要妈妈时,父亲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你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样的话虽然残酷,但至少让人学会了不再无望地等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倒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与其编织一个随时可能破碎掉的谎言,不如现在就诚实一点告诉她,至少这个时候自己还可以陪在她身边。

阿水如是想着,轻轻张开了嘴。

但是平静地说出一个人的死亡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我们总是太过高估了自己面对生离亦或是死别时候的能力,每个人都不像是自己理想中的那样强大。

屋里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海潮把手里的书本放在地上,阿水惊愕地发现那竟然是亦舒的《连环》。

阿水伸手去拿掉她手里的书:“你不适合看这些,唔,给我。”她顺便拿起地上的另外一本童话书放到海潮的手里:“你应该看这个。”

“不要嘛。”海潮皱着眉头去抢阿水手里的《连环》,“这是我妈妈经常看的书,我也要看。我妈妈每晚上都会读出来给我听呢。”

顿了顿她补充道:“妈妈不在这里的时候,我拿着这本书,就好像妈妈还在身边了。”

阿水依稀记得,自己看《连环》的时候应该也比眼前这个早熟聪慧的女孩大不了几岁的,印象中她在浅塘镇的初中三年几乎都是与这些书本为伴的,正常的女孩子这个时候应该刚刚在人生中播下暗恋的小种子,她却不知道是早熟还是晚熟,总是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关于爱情那个时候在那个时候的陈阿水心里是小学偶尔在沈老师的一本书里翻看到的一句诗,那句诗说,君本寂寞谁须记,我是相思自断肠。

她有些心酸,伸出手在海潮的头上抚摸了下。

她赶紧调整了下情绪:“海潮,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包饺子好不好?”海潮的声音清朗。

阿水笑着点点头:“好。”

吃完晚饭之后已经不早了,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应该已经是睡觉时间了。阿水帮她洗好澡,陪着她一起躺到了**。

“美人鱼姐姐。”

“嗯?”

海潮忽然从**跳起来到了外面的客厅里把下午饭看的那本书拿了进来,她把它递到了阿水手里:“我想妈妈睡不着,美人鱼姐姐你读书给我听好吗?”

阿水看着海潮轻轻点了点头。

连环再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们终于达成协议了。”

“你要什么代价,是我的灵魂吗?”

“不不不,”香紫珊大笑,“你的灵魂早已是我囊中物,我只要叫他一声,他便过来。”

“那么你要的是什么。”

“你的余生,你所有的时间,你的一切回忆,你说怎么样。”

“你即使得到了也不会珍惜。”

“你管我呢。”她扁一扁嘴。

她转身离去,身形变得很小很小,连环没有追去,他知道她会再来。

……

阿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几日太过奔波,脑子里又一直有着挂念的事情,难免有些疲惫。偷偷看了看身边的海潮,她的手掌紧紧握住,脸颊上有浅浅酒窝,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阿水微微笑了笑,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吻她的脸,然后自己又翻了会书,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是被模模糊糊的抽泣声惊醒的,阿水睁开眼睛的时候急忙看向自己身边,发现海潮正躺在那里嘤嘤地流泪,整个枕头上都是一片潮湿。

“海潮?怎么了?”她有些无措地问她。

这一问,海潮哭得更厉害了,说话也断断续续:“……我做梦了……我梦见妈妈和我说她走了,不回来了……我去追她怎么也追不上,我摔倒了好多次都追不上……她告诉我要听美人鱼姐姐的话,美人鱼姐姐会照顾我……可是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她不能自己照顾我……美人鱼姐姐,我妈妈到底在哪里?她什么时候回来……”

静谧的有风的午夜,阿水觉得心里堵得发慌,她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她背对着海潮,不转过头去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海潮,你妈妈去找你的爸爸了,她,不会回来了……”

身后的哭泣声戛然而止,阿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海潮从**一跃而起,打开卧室门跑了出去。

阿水连忙跟了过去。

海潮进了隔壁的房间。

没有开灯,从窗户透着的微光里阿水可以看见海潮小小的轮廓,她背对着自己坐在那里,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像鸵鸟一样。阿水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的哭声又小了很多,但还是一直有眼泪流下来,满脸都是泪痕。

海潮看了看坐在身旁的阿水,抽泣着说道:“爸爸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

声音让阿水陡然心酸起来。

她站起身来跑过去打开了灯。灯光亮起的时候阿水才发现这是一间书房,但又不仅仅是书房,阿水环顾四周的墙壁,几乎被一些剪贴过的报纸贴满,她走过去细看的时候几乎也湿了眼眶,每一块破碎的报纸上面都有一份完整的报道或者是新闻,无一例外下面注明者的都是“本报记者 罗子墨”。

那么多新闻,虽然很多并不是什么头版头条,但都具有极其高的社会价值,可能是考虑到灼伤了这个社会的隐痛,所以才没有放到重要位置。

其它的是照片,罗子墨的照片,在非洲采访时的照片,日常生活中的照片,沈颜和罗子墨两个人在一起的合影,这忽如起来的发现让阿水陡然觉得自己的情感竟然如此苍白和空乏无力。

海潮忽然着了魔一样冲到墙壁旁去撕那些报纸和照片,她的动作幅度大得阿水都不能控制,她在阿水的怀抱里手舞足蹈地喊叫着,夹杂着凄厉的哭声,阿水依稀可以听出来她喊的是爸爸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没有人要海潮,都不要海潮。

阿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孩子现在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阿水抱她在怀里低声安慰她,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等她情绪稳定的时候阿水认真地看着海潮指着那些报纸表情严肃:“海潮,你的爸爸是个英雄,是个伟大的人。你的妈妈,也是一个伟大的人。你妈妈觉得你爸爸一个人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太孤独了,于是就去找爸爸了。”

“你做梦的时候,妈妈一定有告诉你不要哭,要好好生活,好好和美人鱼姐姐在一起对吧?海潮你要乖,这样妈妈才会走得安心。”

她看着那些照片低下头,没再说话。

“海潮乖,美人鱼姐姐会好好照顾你的,美人鱼姐姐也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先回去睡觉好不好?”

海潮抬眼看着阿水,良久,终于轻轻的“恩”了一声。

阿水拉着她的手回到了**,海潮缩得像是一只小猫一样,紧紧地贴在阿水的身上,用小小的手臂环住阿水的身体。

天地多么大,人多么孤单,我们只能以爱相互取暖。

许或一个人真心付出的话,相处便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很多时候阿水在忽然醒来的夜里会就那样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海潮,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阿水身边,睡着的样子祥和又安宁,让阿水忍不住伸出手去抱住她,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阿水退掉了以前租的房子,为了好好照顾海潮,搬过来和她同住,开始了这段有些匪夷所思的关系。

她对如何养一个孩子并没有什么经验,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竭尽全力地对海潮好。

那段时日阿水的工作不忙,去新华书店买了各种关于培养孩子的书,闲暇的时候就一个人翻着看,下定决心不再用泡面打发每顿饭,买了菜谱,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海潮做各种好吃的东西,睡觉前给海潮读童话故事,她给她读的多半是童话故事,从《海的女儿》到《快乐王子》,只有在海潮强烈要求的情况下,才会翻出当年沈颜的那些小说读给她听。

她只是觉得,这些美好的童话故事应该是更适合这个年龄的孩子一些。

所幸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伤痛是永恒的,伤痛不过百日常,向来如此。

海潮的情绪调节地很快,可能也和阿水的悉心照料有关,大多数时间看上去也是一个笑容满面阳光灿烂的孩子了。

每个星期的周末渐渐变成了海潮最期待的时刻,因为阿水会在这时候带她出去玩,去的地方很多,有着旋转木马的游乐场,各种各样奇异的鱼类的海洋世界,海潮对这些总是很欢喜,还笑着对阿水解释道:“以前我妈妈不大让我到外面玩,原来外面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啊。”

“是啊,”阿水看着坐在旋转木马上的海潮有些微微发怔:“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好吃的食物,美好的事情呢。”

顿了顿,她的声音异常坚定:“我都会带你去看,带你去体会的。”

海潮坐着的那只木马已经转到了另外一边的方向,阿水依旧可以听见她清脆的喊出来的声音:“美人鱼姐姐,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吧?”

阿水的鼻子有些发酸,大声喊道:“我不会的,我会永远都在海潮身边的,我保证。”

于是那只白色的木马再转回到阿水这边时,阿水眼里的海潮已经是一副心满意足开心的样子了。

谁知道许多年以后,当海潮长成一个少女以后,她在某天偶尔路过某个旋转木马,想到曾经说过不会离开的人都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会不会怨恨这一点呢?

工作有闲暇的时候奉涯也会过来看看,给海潮带一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洋娃娃或者是漂亮的裙子。海潮开始的时候对这个被她称为“不速之客”的男人尚有敌意,但很快就在敌人糖衣炮弹的攻击下缴械投降败下阵来。

而另一边,自从孟兰过来之后,她每天给小川洗衣服做饭,小川上班的网吧又多请了一个人,所以他的作息时间和生活也就规律了很多。

很多个晚上,当小川躺在**看着电视,闻着一旁孟兰烧的菜飘出的香味时,便会觉得这样的人生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文艺的话他也说不出来,直到有一次看到电视上的一句台词,陡然间他觉得道尽了命运的真谛。

“命运并不总像晚宴的散场,很多时候它只是挣扎度日罢了。”

生活似乎是按照应有的方向发展着,在每个人看来,似乎都能看得见希望。

除了,顾嘉宝。

3.

算起来,从孟兰来到这里以后,陈小川似乎再也没有见过嘉宝。她是那么热烈的女孩,这么久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自己,怕是真的已经决定放弃了,不过这样的选择,对她来说应当是最好的吧,陈小川在心里这样想着。

直到有一天半夜,他下班从网吧出来,准备推摩托车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蜷缩在摩托车旁的顾嘉宝。那时已经是深秋了,嘉宝却还穿得单薄,满身酒气蜷缩在那里,样子像极了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看到小川出现,嘉宝嗖的一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混合着很多种感情:“小川,你不要……丢下我啊。”

嘉宝一向是雷厉风行的女孩子,很少有这样软弱的时候,陈小川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她的头垂在小川的臂弯里,她轻声呢喃:“你其实不喜欢孟兰,你喜欢的是我对不对?陈小川,我们一起走吧,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说过会永远在一起,我们会一起开一家旅馆,叫做十八号的旅馆……”

小川皱了皱眉头弯下腰去:“我送你回家吧,嘉宝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醉……我知道自己不该来找你,知道你要结婚了,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啊小川!我爱你爱到了骨子里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我爱你啊……”

她这样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但仍是直直地看着小川,不把目光移开。

“你知道吗?小川……”她固执的问道。

小川的鼻子陡然一酸,目光也在这样的月色里变得温柔起来,他伸手想去理顺她额前的碎发,可伸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被一种叫做理智的东西拉了回来,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强调道:“不可以,陈小川你不可以这么做,你不可以再给她任何希望。你不能……害了她!”

他收回手,声音还是冰冷冷的:“我送你回去吧。”

小川抱着嘉宝准备起身,转过头却看见孟兰怔怔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四目相对,倒是孟兰先紧张起来,她举了举手里的外套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我看要下雨了,这么晚了你还,你还没有回来,就……就过来,过来看看。”

顿了顿她走向前去把外套递给了小川,又看了看他抱着的嘉宝:“我先回去把饭菜热一热,等会也让她去我们家吧。”

她说“我们”的时候咬得很重,让小川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孟兰转过身去,小川明显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搐了一下,“小兰,”他喊道,“嘉宝只是喝醉了,你不要多想,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要娶的人。”

你都是我要娶的人。

只是这句话安慰的,究竟是孟兰还是自己呢?

孟兰走后,陈小川把嘉宝抱上摩托车后座送她回家。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接着一声闷雷压着天空低低滚过,看来暴雨将至了。

小川载着嘉宝平稳的前行,直到他们争执声突兀的响起。

一个紧急刹车,摩托车停住。

空****的马路上嘉宝一个人往前走着,背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凄凉,陈小川心一横,开动了摩托车,背后歇斯底里的哭声不断在他脑中回**,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掉了。

摩托车带着他越走越远,哭声渐渐变小、消失。只是陈小川万万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顾嘉宝。而他那时也不会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会让他悔恨终生。

“轰隆——”

雷声更大了,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

生活还要继续,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无论是海潮,阿水还是奉涯也都渐渐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这个月气温起伏很大,深夜,阿水翻个身,突然发现海潮脸上长了许多红疹,呼吸也有些急促,她把手放在海潮的额头上,额头的温度把她吓了一跳,阿水急忙起身用温度计给海潮量了体温,不知道是昨夜用的洗澡水太凉还是夜里窗户没有关好,海潮的体温竟然高达四十度。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外面的雨声一直没有间断,接到阿水电话的奉涯安抚了几句后,就立马赶了过去。

阿水心里焦急,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退烧药,想了想只好先去给海潮倒些开水喝。刚走到桌前拿起开水瓶,外面忽然闪过了一道凄厉的闪电,阿水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房间里的灯就伴随着轰隆的雷声完全黯淡下去,海潮烧得迷迷糊糊,只低声呢喃着:“我怕,咳咳……怕黑。”

阿水窸窸窣窣地摸索到床边,那一刻孤单也好像潮水一样吞噬了她,她在那一刻甚至是有一点恨罗子墨的,恨他就这样离去,却让自己一生都画地为牢,逃不开爱情的枷锁。

过往的场景随着这样一场凄风暴雨的黑暗变得雷同和让人难以支持起来,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那些画面,那些已经支离破碎过无数次的画面,狂风肆虐着的海面,属于她和她深爱的男人的最后一夜,在那个飘摇着的随时有可能翻到的船只上,在那个被一群人包围着的境地里,与最爱的人,道离分。

最后一个晚上,最后一个尚能见到并且可以拥抱罗子墨的晚上,也是这样地电闪雷鸣,那是在海面上,汹涌呼啸着的海面上,破旧的船只里的灯火也是忽然间由于狂风暴雨而灭了下来,海浪在礁石上排起一阵阵泡沫。

我只是渔火,你只是泡沫,我只能漂泊,你只能幻灭。

海潮似乎咳嗽地更加厉害了,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呼吸沉重脸色绯红,阿水紧紧抓住她的手,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放开了罗子墨的手,从此他都成了她心底抹不掉也躲不开的朱砂痣,此情此景,都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她不愿意再失去任何人。

她把海潮的头放在自己胸前,像是在安慰她又想是在安慰自己:“海潮不怕,马上奉涯哥哥就来了,我们去医院,不怕不怕,没事的。”

门外响起了焦急的敲门声,还有奉涯的喊声:“阿水,海潮,快开门啊。”

毕竟没有自己家那么熟悉,阿水连鞋子都没有穿就摸索着向门口跑去,却意外在走廊拐角胳膊肘碰倒了一个花瓶,接着左脚下面一阵尖锐的疼痛,想必是踩到了刚才打碎花瓶的残渣上了,温热的**汩汩地流了出来。但此时阿水也顾不上疼痛,慌忙跑去开门。

奉涯看了看黑漆漆的房间问道:“怎么了?停电了吗?”阿水点了点头,奉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照明向卧室走去。

海潮昏睡着,一张小脸涨得红通通的,奉涯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说道:“要赶紧送医院。”

说着他站起来转过了身,捧着开水站在她身后的阿水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转过身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奉涯温热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嘴唇,还好没有灯光,可以不用去看彼此尴尬的表情,可能也正是黑夜的掩盖,奉涯没有躲开,反而是轻轻地用手撩开了阿水耳边细软的头发,用嘴启开了她的嘴,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一瞬间阿水的脑海里有些许短暂的空白,像是电视上忽然出现的雪花点一样,一直到奉涯把海潮抱着送上车的时候她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味道。

急性肠胃炎,并没有什么大碍,但还是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孟兰那段时间经常来医院,不得不说和孟兰比起来阿水算不上会照顾人,孟兰变着花样地做一些饭菜,很合海潮的口味。

孟兰给海潮送饭,海潮吃完之后沉沉地睡着了,孟兰和阿水便踱步到医院外面聊天。

阿水看出孟兰的精神不大好,虽然是强装笑脸,也有着憔悴的味道,她问:“孟兰,你最近精神不大好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孟兰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啊。”

“和我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孟兰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抬起头对对阿水说道:“我想在这儿找一份工作。”

她接着说道:“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我爸的身体最近没有什么大毛病,小川上班又总是昼夜颠倒的,我怕他自己照顾不了自己,可我又不能老是什么都不干呆在家里,所以想找一份工作干着。”

阿水点了点头,医院外面的灯光打下来,照在孟兰的脸上,从阿水的角度看来,隐隐泛着一圈光晕。

孟兰这样的女孩子,简单又单纯,温温婉婉总是替别人着想,一心只想守着自己的爱情安稳过日子。小川有了孟兰,也是一桩幸事吧。阿水在心里默默想着。

4.

住院的海潮仍不忘记妈妈在世时常读给自己听的那本《连环》,住了几天觉得无聊就拉着阿水让她回家帮自己拿书。

回家后阿水打开门就直奔书房,在书架上拿到了那本斜放着的书,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书桌上的一个抽屉半开着没有拉紧。

阿水顺手准备关紧抽屉,可是就在那么一瞬间,她忽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银白色U盘,五年前曾被她亲手交给某家知名报刊负责人的U盘,她没想到那家报刊在拷贝了里面的一些重要的图片资料之外还会将它还回来。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只是觉得心神摇曳,关于过去的种种又倾泻而来,罗子墨把这个东西交给自己时的表情,说话时惯常的动作,以及牵起嘴角时随之眯起的眼睛,此时如画卷一样一帧帧在眼前浮现,深刻又清晰。

她打开电脑,将U盘插了上去。

记忆中当初把U盘交出去的时候,里面存放的是罗子墨在渔村拍下来的照片的,关于她所熟悉的海豚屠杀的照片。

如今那些照片已经被那家报刊编辑剪切拷贝走,阿水没想到这一插进去却又刷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出来。

文件夹没有命名,但显示的是加密文件,可能是再次接触到所爱之人东西的缘故,阿水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盯着密码输入区发呆,尝试着随便敲进去一连串数字,试了几次都是提示密码错误。

阿水试着查看了一下密码提示,提示区写着的是“浅塘”“遇见”诸如此类的词语。

阿水愣了愣,缓缓地输进去一连串数字。这一连串数字,是她和罗子墨相逢的日期。

系统没有再显示密码错误的字眼,阿水的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她的手僵硬在那里。那么多的照片,大概有上百张的样子,每一张都是她,微笑着的陈阿水,光着脚发怔的陈阿水,伸直手臂的陈阿水,长发被风吹起来的陈阿水,忧伤着的陈阿水,欢乐着的陈阿水,每一张上面都是一个她,她的侧脸,她的背影,她的许多个许多个动作,自己甚至都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

阿水觉得内心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文件夹里还存着几篇文档,阿水打开了它们,那些东西便如微光一样,划破夜空。

说起来,记者应该算是一个危险的职业,真相的揭露就意味着必须要侵犯到某一些人的利益,我常问自己,我们这个社会的底线是什么?可以接受和不可以接受的又是什么?有些事情或许很残忍,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残忍上面遮掩的幕布撕裂开来,把这残忍暴露给大家看。

渔村估计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我的身份,希望可以尽快调查好整件事情。

有时候我会想,我究竟会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这个问题本身是自己给不了答案的,或许有一天我也会疲惫也会想着放弃,可是我所坚信的是,总会有人顺着我们的足迹走下去,完成我们不能完成的坚持。

这户渔民家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在我眼里,她代表的是这个渔村乃至于浅塘镇美好的一面,我是以海豚训练师的身份来到这里的,记得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她轻轻地去敲开我的房门,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孤独的植物,声音里是细细微微的乞求,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多带走几只海豚?

她的眼神明亮,尚未沾染尘世的任何杂质,我放下手里的书本问她,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紧紧抓住藏蓝长裙下摆的双手也绞在一起:“多带走一些就可以多救下一些海豚,剩下的都会被杀死。”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有隐藏不住的伤痛在里面。

阿水盯着这几段文字发呆,然后思绪回到她十七岁的年纪里,十七岁高考后,罗子墨走进的那个暑假。

遇见罗子墨那天是阿水先回的家,告诉父亲海滩上有一个海豚训练师已经来了,说是要找他。

父亲点点头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父亲带着这个男人进来,她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热情地款待他。

他被父亲带到里屋的时候经过了自己身旁,阿水仰起脸对他微笑。

父亲向罗子墨介绍:“这是我小女儿,十岁那年偷跑上船被吓到了,从那以后就一直呆呆的,也不大说话。”

罗子墨对阿水微笑着点点头,看上去温和而迷人。两个人彼此交换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心照不宣的味道。

罗子墨又对父亲重新重复了自己的身份,北京来的海豚训练师,这次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是为了在浅塘镇为下一次演出挑选合适的海豚,阿水站在门口听见海豚这个词的时候愣了一下,感觉身体里的某个部位尖锐地疼了一下。

十岁的那一场关于海豚的屠杀,可以用屠杀这个词吧,那些被染红了的海水在阿水的心里永远都无法恢复记忆中最初的蔚蓝,她曾试图去忘记对她微笑的那只海豚临死前依然和善的眼睛,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残暴的无声抗议,留下了永远的阴影。

可是她无所说服整个浅塘镇的任何一个人放弃这种行为,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方式,捕捉到的海豚有的留着供罗子墨这样的海豚训练师挑选,剩下的就出售到一些市场盈利。

罗子墨在阿水的家里住下。

深夜的时候罗子墨听见敲门声,睡眼朦胧地打开门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阿水。他对她笑了笑:“有事吗?”

阿水的声音丝线一样细微,带着颤巍巍的抖动,:“你明天去挑选海豚吗?”

罗子墨的眼睛不引人注意地亮了一下,他从这个少女的身上好像看到了他要寻找的东西,看到了一个透着微光的小小的突破口,他拉开门对站在外面的阿水说道:“进来吧。”

浅塘镇不是没有来过海豚训练师,可父亲很少带到家里来,而且阿水的直觉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年轻的有着好看侧脸的罗子墨是不同的。所以她在那个酷暑盛夏轻轻问他:“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多带走几只海豚?”

他愣了愣问:“为什么?”

阿水咬了咬嘴唇,有些吃力地说道:“我,我希望你可以带走它们……你多带走几只,就可以多救几只……”

阿水离开去关门的时候听见了罗子墨的声音,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下它们。”

那句话其实是轻微微的,但传到少女阿水的耳朵里有一种让她觉得惊心动魄的承诺的味道,竟让她有了放心和甜蜜的感觉。

随手碰到了桌子上的一本书,跌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沉溺在回忆中的阿水回过神来。

阿水盯着屏幕上的那些字,那行字。

“可我所坚信的是,总会有人顺着我们的足迹走下去,完成我们未能完成的坚持。”

半个月前从出租车走下来的时候那惊鸿一瞥的想法又在脑海中浮现,并且透着股清晰和坚定的意味。

她是决定,要顺着他的足迹走下去,完成他未能完成的坚持。

因为他给予的爱情,变成更好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