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的康复周期比乔预想的还要漫长得多。时间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地过去,骨折的手臂还是没能长好。更严重的是,那次事故害得他整个人都颤颤巍巍,始终没有下过床。渐渐地,乔习惯了在壁炉旁边睡觉,不再去想自己不久后迟早会要离开。新工作早已上手,而时间犹如白驹过隙,很快便一年过去了。西班牙小猎狗已经长得和狗妈妈一样漂亮,不过乔还是把他当成小狗对待。他捉摸着是不是要给他弄个什么标记,这样才好把两只狗区别开来。狗妈妈通常都待在室内,趴在壁炉旁边,要么就是出门晒太阳;而西班牙小猎狗平时每天都跟着乔一起外出工作,他是乔的心头欢,是他快活的源泉。自乔上任的那一天起,他便对树林尽忠职守,不再往都城方向去,而且从不走出树林的边界。每个月的头一天,他总是一大清早就到岗。他时常看到林务官会跟一名从王宫里来的漂亮女仆闲聊。那名女仆的名字叫贝蒂。毫无疑问,每天开展工作之前,她都喜欢到这里来,在清晨的朝露中散散步。
贝蒂走了之后,林务官便会给乔指派当月的任务。不管在哪里作业,他每天都要专门扎一捆为公主卧房特供的柴火。他总是尽可能挑选最好闻的木材,然后别出心裁地给捆好的柴火配上一束当季的鲜花。春天的时候,森林里可以找到报春花和紫罗兰;夏天的时候,有蓝铃花、野玫瑰和金银花;到了秋天,他找到的是闪亮的树叶和浆果;即便是在冬天,他也能为她奉上乌头。
这天是乔的十九岁生日,也正好是六月的第一天,他像以往一样去林务官那里报到,到那儿之后,他看到贝蒂穿着条纹绸缎女装,讲话时的语速比平时急促得多。
“是啊,”她说着,“事情就是这样的,还能怎么样呢!她想要什么东西来着,但是没人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因为她就是不肯说。她时而郁郁寡欢,时而莫名地唱起歌来,一会儿闷闷不乐,一会儿又笑逐颜开,就跟一年四季似的变化多端,她既不肯告诉她父亲,也不肯告诉她母亲,不告诉保姆,连我也不告诉!医生说了,不管她这犯的到底是什么病,如果再不赶快把她治好的话,她的情况势必会每况愈下,最后郁郁而终。”
“那往下到底要怎么办?”林务官问道。
“哎,这个嘛,国王说了,不管是谁,只要能找出公主到底在想什么,然后把她想要的给她,那么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什么都行!这个月底的最后一天,王宫里会召开议会,届时每个人都会有发言的机会,还有——噢,不好!八点钟的钟声敲响了!别再拉着我闲聊了,否则我肯定会被解雇的。”
林务官拖住她,给了她一吻。结果她打了他一耳光,然后踩着皮鞋跟,用最快速度逃跑了。林务官大笑着说:“这丫头真是没见过世面!”随后他转向乔,给他指派了这个月的任务。乔回去之后,脑袋瓜里塞满了林务官布置的那些任务,不过在他的脑海中,还是有一个角落充满了对公主的牵挂,他就这么走了一会儿神,没有留意到西班牙小猎狗不见了。小狗没有继续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就算吹了口哨也没用,他没有像平常那样活蹦乱跳地跑过来。一般来说,任何忠诚的狗都不会对主人的哨声置若罔闻,不管乐意与否,他们都会响应主人。可见小狗已经走失很远一段距离。
不过,早晨才过了一半,小狗便又在乔工作的场所出现了,而且看起来激动得不得了。这天晚上回家后,小狗没碰晚饭,这让乔感到有些担心,因为小狗从未如此一反常态地亢奋过。
那天晚上,乔依旧躺在壁炉前的毯子上睡觉,火快熄灭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也就是半梦半醒之际,我们时常会做的那种梦,简直犹如灵魂出窍一般。在这个梦里,乔仿佛醒着一样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西班牙小猎狗和狗妈妈躺在一起,鼻子碰着鼻子。狗妈妈的脑袋平搁在地板上。从两只前爪之间,她睁开一只美丽的棕色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个梦里,乔感觉自己好像能明白狗是如何互相交流的,他似乎听懂了两只狗之间的对话。狗妈妈说:“怎么了,儿子?晚饭吃完了吗?”
“我没吃晚饭,妈妈!我今天已经吃得够饱啦!”
“在哪儿吃的,什么时候?”
“在国王的院子里。”
“你在国王的院子里做什么?”
“跟一个朋友见面。”
“什么样的朋友?”
“一只猫。”
“你应该感到害臊!”
“哪有,妈妈!那是我的干妹妹啊。”
“噢,是那只猫啊。”
“是的,她是公主的猫。”
“她现在看起来如何?”
“像蜜糖一样金灿灿。”
“她有跟你吐露什么吗?”
“有啊,吐露了一些秘密。”
“什么秘密?”
“她把公主在想什么都告诉了我。”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公主总爱把她搂在自己的脖子那儿,然后对着她的耳朵讲秘密。”
“搂到谁的脖子那儿,对谁的耳朵讲秘密?”
“公主的脖子,小猫的耳朵。”
“好吧,那公主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她是时候应该收到一封情书了。”
“噢。”狗妈妈说着,忽然就睡着了。乔自己也一定睡得很熟,因为他没再做别的梦。
不过到了早晨,他还是记得那个梦。那个梦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乔都有点自我怀疑了。那到底是不是梦呢?他的困惑全都写在眼里,于是老爹起身问道:“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做了个梦,”乔说,“我不知道要不要根据梦的指引采取行动。”
“如果采取行动的话,可能有什么好的结果?”老爹问道。
“我可能会将一个女孩从困苦中解救出来。”
“那如果采取了行动,可能有什么坏的结果?”
“目前还看不出来。”乔说。
“那就去做吧。”老爹说。
这么着,这天早晨出发去上工前,乔坐下来写了一封情书。他并不是很擅长写作,所以也就没有写成长文,他想尽可能写得简明扼要。
他写道:
我的爱人!
我爱你,因为你就像我的小狗一样可爱。
乔·乔里
把信折叠起来的时候,他不小心把墨水碰糊掉了,不过字迹还能辨认得出来。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些字之后,也总算是能称其为绝妙的情书一封啦。乔感到心满意足,他带着这封东西前去工作,然后把它藏在一束粉色的石竹花里,接着又把花束和给公主专供的柴火捆在了一起。此后他便没再多想什么了。直到七月的头一日,他去林务官那里报到时,听见贝蒂临走前说了这么些话:
“事情终于结束了,真是谢天谢地!昨天宫中议会召开,对于公主到底想要什么,所有来宾众说纷纭,然而公主只是笑他们,她说:‘别瞎猜啦,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但至于是究竟得到了什么,她就是不肯说明道清。反正也无所谓了,她现在又欢快得跟百灵鸟似的了,医生也不必再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