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开学已有一个多月了,诗敏始终进入不了最佳状态。她怕回家,怕回到家里看妈妈那张变化无常的脸和喋喋不休的责骂声。
明天又是周末了,诗敏想着能去哪儿看书就好。自高中毕业以来,她就没有过过一天安宁的日子。
诗敏的妈妈在家总是看她不顺眼似的,怪她没有出去找工作,天天就是待在家里看那些没有用的书,妈妈一门心思就是想把她快快嫁出去。
为此,诗敏和父母的关系极度紧张。他们一点儿都不理解她,只是一味地想把她嫁出去,哪管什么爱不爱的。父母无知地认为,女人不一定要读很多书,能嫁一个男人、生小孩儿就行了。
面对这些,诗敏一次又一次地抗争,感觉活着很累,对未来逐渐失去了信心。
快到家门口了,诗敏就听到她妈妈的骂声,她整个人颤抖着,她的心揪着疼痛,恐惧又心慌:“死了,不知道又是谁得罪妈妈了,怎么办?补习班的学费还没交,老师已经是第三次催促了,她承诺过下星期交。”
诗敏站在门口听到她妈妈的骂声:“没良心的,平时对你那么好,把你当亲姐姐那样看,有什么好处都想到你,如今竟做出这样的事儿,这对得起我呀?”
“当亲姐姐?难道是说胡阿姨?她做了什么事儿,把妈气成这样?”诗敏想起她妈妈和胡阿姨的关系特别好,她们还以姊妹相称呢。
“还好,不是骂我。”诗敏暗自庆幸。她鼓着勇气推开门,喊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她拿起书转身准备上楼,她妈气冲冲地盯着她。诗敏一阵心慌,惨了,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你补什么鬼课呀?你看楚楚顶替你去上班了。她妈真是两面三刀、口是心非的东西,对我说肖主任的儿子不好,要我不要强迫你,她自已倒好,却偷偷地把女儿顶上去参加工作。”她妈气得脸色都变了,边做家务边骂人。
“原来是这样,谢天谢地,这件事儿不会困扰我啦。”诗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准备上楼。这时她妈却发疯似的拖着她,接着朝她背上打了几巴掌。诗敏被打得莫名其妙,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干吗打我呀!”诗敏大声质问。
她妈妈不解恨似的,还抢去她的书丢在地上,又顺手捡起一本书边骂边拼命地把书撕烂:“叫你嫁又不嫁,整天就是坐在楼上,又不做家务。养你这么大都不去做工,明天不许去补课了。你给我乖乖地嫁给大海,这样我们借你舅的钱就不用还了,他们也说好了会给你安排工作。”
“你太过分了,为什么把我的书撕烂?”诗敏从地上捡起书,然后站起来对她妈喊,“我不嫁,我就是不嫁!我死都不嫁!我要考大学!”诗敏哭着,愤怒地反抗着。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们已经同你舅舅商量好了。”她妈妈说话很绝情。诗敏绝望地回到楼上哭泣,她妈甚至还骂了一些更难听的话。
诗敏坐在桌子边,环视着拥挤的小房间,窗外的微风轻轻吹来,她感觉有一股燥热从心头涌入,任凭泪水滴落在手背上。
她想起自已的命运这么悲惨,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父母一点儿都不支持她,她想考大学,他们都不同意,总想她早早嫁为人妇。
诗敏心中有喜欢的人,如果不去考大学,心中那一点点爱的火苗就会熄灭的。她是那么不舍、那么无奈,但她也无力去抗争了。
他们是矿山子弟,吃的是商品粮,没田没地,要有工作才能过上好的生活。幸好他们高中毕业,不用到农村下乡。
可是面对着大批的知青返城,一时间,小小的矿山,待业的知青和高考落榜的毕业生压力陡增,要想找到工作就只有靠考上大学、顶替父母的职位、参军、找关系招工这些法子。如今这几条路都没有,那只能嫁人得到招工指标,用婚姻来换取工作。
诗敏泪流满面,想起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他们逃脱了她这样的命运。内心的孤独和寂寞让她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记忆回到了一个月前,桌子上的这本高考复习资料是汪建送给自已的。他的那一席话还在耳边回**,他希望她努力考上大学,明年他们能在广州相聚。他说会在那儿等她。现在看来所有的梦想就要破灭了,她心灰意冷。
这本《简·爱》,是周子洲送她的,他希望她像简·爱那样坚强,那样独立自主,勇敢地去追求爱情,不向命运低头。
此时,诗敏已经失去信心了,曾经充满信心和希望的她,被近来的烦恼折磨得透不过气,感觉就要窒息了。
一会儿,诗敏听见大舅和表哥说话的声音,她的妈妈好像很高兴似的,故意大声说着话。
他们来干吗?诗敏不喜欢她表哥,虽然他长得高大威猛,诗敏和她妹妹曾经戏称表哥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中看不中用,初中毕业就参加工作了。心想:“他们有什么能力拿到招工指标?”
听到他们说话,诗敏的心里很不爽,他们不是来提亲的吧!
诗敏很无奈父母决定了她的婚姻,她反正是不嫁的。有这样的父母已经没有未来了。猛然间她不想活了,想逃脱这一切。
于是,诗敏从衣柜里拿出一瓶安眠药。她前些时候在杨姐家睡觉时,见杨姐每天吃一粒才能睡着。那时,她正好压力过大,也常常难以入睡,就吃了一粒。感觉吃后就能好好睡觉,她就要来了这瓶安眠药。
此时此刻,诗敏已经失去理智了。她见桌子上有一杯水,就把药瓶盖子打开,把药全倒在手上,含着泪,双眼发呆,慢慢地把药送入口里,喝一大口水,把药分三次全吞下去了,然后她就躺在**渐渐进入睡眠中。
她的妈妈和舅舅聊得正欢,全然不知家里就要大难临头了。
她的妈妈还谈到刚才生气打了诗敏。舅舅说:“真不应该这样,诗敏这孩子爱学习,性情柔和,她想读书就让她读吧!”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诗敏的妈妈开门一看,原来是诗敏的同学黄一凡。她惊讶地问道:“好久不见!黄一凡,你去哪儿了?”
“我去部队做临时工了。”
“不错呀,你有工作啦!”她妈接着大声喊,“诗敏,黄一凡来了。”一连喊了三声都没有听到回答,然后骂了句,“这死丫头。”
“阿姨,不用喊了,我上去。”
黄一凡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见到诗敏了,她们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一个班,黄一凡性情随和、喜欢运动。她很有号召力,总是逼着诗敏和她一起去打篮球。
黄一凡长得娇小玲珑,但是在球场上非常勇猛,打篮球时,她投篮非常准,动作又十分优美。男同学喜欢邀请她一起打球,称她为勇将。
黄一凡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烫了一头微卷的披肩长发,一张圆圆的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下闪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流露出妩媚的眼神,让男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笔挺的鼻子下,镶着两片不薄不厚的嘴唇,显得极其妩媚。
黄一凡的父母很宠她。为这,诗敏很羡慕她,家里条件虽没有那么好,可她家里的气氛却非常和谐,她的妈妈非常爱她。黄一凡就是在这样浓浓的爱中长大的。
黄一凡的父母工作很忙,没有时间管她的学习,上学期间,黄一凡常常叫诗敏帮她抄听课笔记。考试时,她抱着能及格就行了的态度。聪明的她不怎么努力也能顺利读到高中毕业。
黄一凡高中毕业就去做临时工,其他同学都准备复读,她却调侃自已不是读书的料。好在她会为人处世,书虽读得不怎么样,但做事能力特强。
今天她休息,特意来看诗敏。
“诗敏,诗敏。”黄一凡喊了两声,不见回音,她就上了阁楼。
以前也遇到过,诗敏的妈妈骂她之后,谁喊她,她都不搭理。
黄一凡见诗敏在**睡着了,她就坐在桌子旁边,拿起《简·爱》翻看。无意中见到桌子上有一个小瓶子,没盖上,黄一凡拿起来瞧见里面是空的,桌子上有一粒白色的西药。
黄一凡好奇怎么会有一粒药,这个有点儿像安眠药,因为她曾经失眠严重,医生建议她睡前吃过。她一阵惊慌,望着**睡得那么沉的诗敏,又叫了几声,诗敏没有回话,难道她吃了安眠药。
黄一凡走到床前,摇着诗敏的手臂,大声喊道:“诗敏,诗敏。”
诗敏依然没有反应。诗敏的妈妈在楼下听到喊叫声后急忙问:“黄一凡,诗敏怎么啦?”
“刘阿姨,你快来看呀,诗敏可能吃了安眠药,我叫不醒她。”
楼下一阵慌乱,诗敏的妈妈、舅舅、表哥急忙冲上楼,他们一齐喊着诗敏。黄一凡说她可能吃了很多安眠药,这样大声喊她都没有半点儿反应。
诗敏的妈妈大哭起来,还是她舅舅清醒,说赶快送医院。诗敏的表哥背着她拼命地朝医院奔去,她妈却哭喊着,刚好诗敏的爸爸也回家了。
他们来到医院急诊室,医生问清楚情况。好在黄一凡把空瓶子和那一粒白色的西药交给医生。医生看了就说,可能是吃了安眠药,得马上洗胃。
诗敏被推着进了抢救室,她的妈妈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一个劲儿地自责,流下了后悔的泪水。
这时他们夫妇互相责怪对方,她爸指责他们联合起来逼迫诗敏嫁人,真是太不应该了。
诗敏的大舅也很自责,他是喜欢诗敏,想让她做自已的儿媳,但从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他站在门口扶着他的姐姐,他姐哭喊着说对不起女儿,是自已错了。
他们一家人继续在抢救室门口吵闹着,相互责怪。诗敏的妈妈哭泣着,说不该逼诗敏嫁人,说以后诗敏想干什么就让她干什么,想去复读就让她去复读吧。
“如果诗敏有事儿,我不会原谅你们的。”诗敏的爸爸突然愤怒地说道。
诗敏的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敏敏,妈妈求求你,你一定要活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护土开门出来了,他们紧张地问道:“护土,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已经洗完胃了,一会儿就推出来了,但她还在昏迷中。”
“护土,她什么时候会醒呀?”
“二十四小时后应该就没事儿了,好在送来的及时。”护土说完,诗敏的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想到黄一凡。她抓住黄一凡的手:“谢谢你,多亏你来看她,否则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已。”
这时,诗敏家的邻居也来了,矿里好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大家纷纷谴责诗敏的父母不应该这样对待孩子,特别是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个个都说诗敏是很乖的孩子,她想复读考大学是好事,父母应该大力支持,而不是逼她嫁人,不读书哪会有出息呀。
护土把诗敏送到病房,转身就走了。妈妈看着诗敏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心疼地说:“女儿,我们对不起你呀!等你好了,你想读书就读书,我们给你交补习费。”
“黄一凡,谢谢你!你们去吃饭吧!”诗敏的爸爸说。
“还是你带他们去吧!我也吃不下。”诗敏的妈妈望着女儿还处在昏迷中,她哪有心思吃饭,她真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心过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