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四处开始弥漫着秋的气息。

秋,像一个身着白衣裙的女子,踩着轻盈的步履,缓缓而来。一阵轻柔的风吹来,枝叶哗哗作响,几片枯黄的树叶随风而落,在半空中划下优美的弧线。空气中的热意慢慢地抽离而去,那股凉意弥散开来,熨帖着人的身心。

这天早上,王忠成醒来,忽然想起妻子说的那个一举两得的好事,他心里百分之百地赞成。他想,女儿要是真的能够嫁过去还可以安排工作,自然可以了却自已的一块心病。但关键不知道女儿喜不喜欢、乐不乐意。他这样想着,便催促着妻子赶紧起来去矿里打听打听。

矿里的女人一早有喜欢逛菜市场的习惯。说是菜市场,其实十分简陋,就是在矿部的马路边摆了几个猪肉摊位,附近农民把平日自家种的小菜,自家养的猪、鸡、鸭,水田里抓的鱼等,摆在这里卖,换几个生活零用钱。

在老公王忠成的催促下,刘玉娟早早起床,吃完早餐,就去商店买了礼物,往王婆家的方向走去。她边走边想,这会是谁家的儿子?身体上不知是否有什么毛病?说起身体不好,她就想起旧时一些富裕人家为了给病人冲喜,特意安排婚娶的喜事,以驱除霉气。无数不妙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她想女儿要是嫁过去没有多久就成了寡妇,那可如何是好。“呸、呸,怎么会这样想!”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扇了自已两巴掌,又马上朝马路边吐了吐口水。

刘玉娟走到茶山岭家属区的一栋平房里,看见矿里好几个家属坐在那门口悠闲地聊天,女人们手里都拿着五颜六色的毛衣半成品,一边十分娴熟地织着,一边唠叨着家常。房屋里传来男人们打扑克时发出的响声。

“大妹子,你这是去哪家呀?”一个中年妇女很热情地跟刘玉娟打招呼,她坐在那儿绕着毛线球。

刘玉娟看到这么多人都坐在这儿闲聊着,就想到矿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很纯朴、善良,见到谁都像是亲人一样热情,他们特别好客。只是矿工的工作既辛苦又很危险,他们的生命随时都受到威胁。就因为这样,国家有政策照顾这些矿工,把他们的家属从农村迁入矿里吃商品粮,让他们一家团聚。这些矿工的生活比附近农民的生活好很多,每月有固定收入,保证了一日三餐,这就是吃商品粮的优越性。

刘玉娟就属于这类群体,她来到矿里已经十几年了,早已融入这个圈子了。她性格开朗活泼,为人热情,做事又十分麻利。

她能烧得一手好菜,为此她的那些朋友喜欢去她家里打扑克,有时开一桌,有时开两桌,房间又小,却一点儿也不妨碍他们的热情。

打扑克既是脑力活,又是体力活,刘玉娟为人热情,打扑克打得晚了,就会张罗着炒菜、做饭。虽然无形之中增加了她家里的开支,不过她倒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刘玉娟走近她们,见她们都停下手上的针线活望着她,笑了笑说:“是去王婆家。”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儿后悔了,这下子暴露了自已的目的。

“大妹子你的女儿多大了?”一个胖女人问。

“十八岁了。”刘玉娟不好意思地说着。

“你家诗敏去哪儿工作了?我家贞昨天去部队做临时工了。”

女儿同学的母亲说。

“你的女儿有工作了?”刘玉娟惊讶地问。

“没办法,读书没读好,只有去做临时工。”

“嗯!这工作实在太难找了,我家老头子又没有退休,顶不到职。”

这时,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一脸笑容地走过来:“哟,这是玉娟吧,你找王婆?你的女儿还要媒婆介绍?”

“田主任,你就别笑我了,我是想给女儿找一份工作。”刘玉娟和她们聊了一下家长里短就走开了。

刘玉娟离开矿区宿舍,大步地跨越台阶上了一个大坡来到第八栋平房区,远远地,她看见王婆跷着二郎腿正剥着瓜子。

走近了,刘玉娟的心倒有些拘谨起来。王婆抬头一看见来者是刘玉娟,不禁一阵高兴,像是守株待兔很久,终于逮到了一只送上门来的猎物一般。王婆暗想,如果能做成这媒,自已又可以不愁吃穿一阵子了。

“妹子来了,坐!”王婆十分热情地喊着,站起身来,迎了上去。王婆做了一辈子媒婆,身上的热情与游说能力自然没得说。

刘玉娟一边把买来的一些礼品递给王婆,一边说;“王婆婆,你这里好清静,前面那栋楼可是热闹得很。”

“妹子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王婆口里唠叨着,一番推辞,最终还是把礼物接了。收了礼物,王婆变得更热情了。她直奔主题:“妹子是不是考虑好了,我上一次对你说的那件事?”

“大姐,我就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刘玉娟笑了笑,轻轻地问道。

“镇上永村供销社肖主任的第二个儿子。”

“肖主任第二个儿子不是去坐牢了吗?”

“早就出来了,他现在在镇上粮站工作。”王婆很神秘地说着,说到“粮站”二字时,故意提高了嗓门,看见刘玉娟惊讶的样子,马上又补充道,“肖主任老婆说事成后可以弄到招工的指标。”

刘玉娟听后沉默不语,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招工指标自然十分诱人,只是男孩儿的条件不是那么让人满意。

“大妹子呀!”见刘玉娟没了心思,王婆在刘玉娟肩上拍了拍,大声喊道,“别想那么多了,女孩儿迟早要嫁。肖家不错,有家底,好多女孩儿都等着嫁入他家呢。你都知道考大学那么难,矿里的女孩儿又多,这又可以安排工作,谁不想呀!”王婆继续说道。

王婆这么一安慰,刘玉娟心底的那个结好像又打开了一些。

这确实是一个安排工作的好机会,可女儿那么好强的性格,她肯定不愿意嫁给一个只有初中文化又坐过牢的男人。为了找份工作凑合着结婚,到时候不幸福怎么办,那不是又要闹着离婚?这样转念一想,刘玉娟的心又顿时拧在了一起。

“这事儿我得回去和她爸爸商量商量。”刘玉娟边说边起身准备离开。

“妹子,我等你的好消息。”王婆起身准备送刘玉娟一段。

从王婆家出来,刘玉娟心里有点儿失落,男方坐过牢这事让她顿时像是吃了只苍蝇一般。

王诗敏在屋顶的小阁楼里,静静地整理着书本。她从一堆灰旧的书中翻出一本记录本,打开一看,是自已以前写的日记。她坐在窗前不由自主地翻起来,从那些稚嫩的文字里,看见自已刚上高中时是如此充满**、充满理想。想想现在大学都没考上,她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

诗敏放下这本记录本,又拿起另一本很精致的红色日记本,这是她大舅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大舅有一个养子,已经二十好几了,去年大舅对她妈说,想要她做他的儿媳,她妈妈竟然同意了。诗敏为这事要离家出走,他们才放过了她。

诗敏不明白,她还在读书,她的父母为什么总是想把她早早地嫁出去,自家的表哥也要去嫁,诗敏时常怀疑自已不是他们亲生的。

王诗敏捧着那本红色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少女情窦初开时那些细腻的情感如此详细地记录在上面。她安静地看着,当看到汪建这个名字时,顿时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日记里写满了关于汪建的点点滴滴。有一天下雨时,汪建把雨伞借给她,而他自已却在雨中冲回家。还写到有一次要考试,她忘记给钢笔加墨水,他见了马上把他的笔借给她。还有她的数学成绩不是那么好,他总是很有耐心地辅导她,还帮她整理读书笔记。她揪着一颗心紧张地看完日记本上写下的点点滴滴,像是身临其境一般,整个人感觉快要窒息了。

王诗敏顿时恍惚起来,日记本上爱的点点滴滴暂时把她带进一个温暖甜蜜的世界。原来爱的种子早已在心里萌发了。可从日记本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已就是因这些少女的情愫,影响了学习,导致落榜,想到这儿,王诗敏又有点儿失落和难过。眼下有个更糟糕的事儿,汪建就要去广州读大学,两人之间的差距更大了。

这事儿看来是不可能的了。这样想着,她的眼里顿时泛起了泪花。

王诗敏把摊开的日记本盖上,放在桌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心口。此刻她忽然有点儿想他了。汪建又浮现在她的眼前: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头发,浑身满是书生气,那双眼睛透露出聪明机智,他的声音很好听,充满了磁性。

想到这儿,王诗敏不好意思了。谁会想到同学中最老实本分、性情温柔的她也会早恋。还想起班上有好几对男女同学配对,真真假假。不过,学生时代有这种朦胧的情愫,总会给日后的人生带来美好的回忆。王诗敏眯起眼睛陶醉在甜蜜中。

一瞬间,她想起小莉约她下午一起去看高老师,急忙把桌子上的书本快快地整理好放在柜子里,心里充满了喜悦和美好的憧憬。她心底鼓着劲儿,想着明年一定要考上,只为能和他在一起。

当她站起来无意中朝窗外一望,看见父亲顶着烈日在菜地里浇水,她顿时感到一阵心酸。父母为了生活、为了她们操碎了心,她理解母亲为了这个家很节省,每天还要变着花样让她们吃好点儿,父亲为了这个家不辞劳苦,一下班就是挖土、种菜,还编织铁笼卖钱。父母就这样供她读完了高中,如今自已没考上大学,一阵沉重的内疚感涌上心头。

“姐,听妈说,她帮你找到工作了。”妹妹王诗书的喊声惊吓到了诗敏,“你还想去复读呀,肯定不行了。”

“为啥?难道妈妈又想把我嫁掉?”王诗敏感到莫名其妙,立即下楼去找妈妈了。

王诗敏感到自已走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将面临人生的第一个艰难选择,无数的思绪在她脑海里翻滚着,像细小的绳索一般,把她捆绑起来,勒得紧紧的。家里负担太重,她父母亲想着让她早点儿参加工作,而她自已却想着能再复读一年,明年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