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交击声开始响起来,一下紧接一下,然后惨叫声,鲜血飞激,那些大汉一个个饲在沈胜衣剑下.活着的仍然悍不畏死地紧接冲前.沈胜衣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只看他们的眼睛他便已看出他们都中毒已深,那是福寿膏的毒,他们若是不服从高杰的命令,高杰绝无疑问一定会断绝福寿膏的供应,在他们来说,那是比死还要难受,连萧烈那样的高手也在福寿青下低头,又何况他们?

他也知道他若是有一点怜惜之心,不慎反被他们纠缠着,高杰、萧烈一定会乘机出击,也不以为让这些人活下来,对世人有何好处,他们既可以为高杰杀人,也当然可以为高杰做任何坏事,甚至高杰不要他们做,他们也会做到,得更多的钱来买福寿膏.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戒绝福寿膏这种嗜好,是白玉楼说的,沈胜衣完全相信,只因为他也曾随同白玉楼看过那些曾经迷上福寿膏,给抓起来囚起来的人,连他也不能不认为将他们杀掉比将他们囚起来更好,还有一些记载那些人的卷宗,上面记载着不少那些人为了购买福寿膏,如何不择手段的去弄钱,他虽然没有一一细看,但看过的已足够。

他不喜欢杀人,现在却毫不犹疑地挥剑砍杀。

高杰看在眼内,一点儿也不在乎,继续疯狂大笑,喝令其他的人冲上去。

萧烈一旁亦突然笑起来,笑得比高杰更疯狂,看来并不太像一个人,却颇像一只野兽,也不用高杰吩咐,他笑着突然间向沈胜衣走去,金铃声随着他手中的刀挥舞响个不停。

沈胜衣剑再斩三人,萧烈已冲到,咆哮着挥刀,疯狂的斩前去。

沈胜衣没有硬接,身形倒翻,从五六个白衣大汉头上滚过,落下,左右两个大汉掩杀七来,一个刀还未砍下,便已被沈胜衣·一剑刺杀,另一个只砍出一刀,胸膛便捱了一剑,倒撞了出去,正撞在向分开那些白衣大汉,追杀过来的萧烈。

萧烈怪叫一声,一刀将那个人劈开两边,一股鲜血便喷洒在他脸上,他也毫不在乎,抬手一抹,继续挥刀冲向沈胜衣。

高杰那边即时大叫道:“杀掉他,我赏你三斤福寿膏!”

“三斤?”萧烈“哗”的怪叫一声,大笑大叫着杀奔上前,那一脸的鲜血令他看来更像只野兽,更是疯狂。

沈胜衣摇头,再退半丈,又到了那株古松之下,贴着古松的干往上游窜了上去。

萧烈冲到古松之下,狂叫一声,将刀咬着,双手抱着树干摇撼了几下,看见一点儿作用也没有,立时手足并用,疾往上爬去,爬得很快,一下子便爬上了差不多三丈。

沈胜衣看着他爬上来,身形斜落在七丈高处的一条横枝上,他若是要出手袭击,绝对可以将萧烈凌空一剑刺杀,可是他仍然在等。

那样袭击无疑是危险了一些,但主要他还想跟萧烈谈最后的一次。

萧烈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沈胜衣的剑随时可以将他刺杀,咆哮着不住往上爬,那些福寿膏虽然令他得到前所未有的享受,也令他整个人都迷失,福寿膏的毒甚至已占据了他的思想。

他一直爬到了六丈过外的一处树干才停下来,握刀在手,向着沈胜衣发出了一下近乎野兽的闷吼声。

沈胜衣等他吼完了才道:“我们现在可以好好地谈淡了。

萧烈摇头道:“没有什么好谈的。”

沈胜衣道:“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变成一个这样的人,之前……”

“别再提以前的事,我只知道现在必须要福寿膏才能够活下去o"

“你是否也知道楚万里制炼福寿膏的秘密巢穴已经给我们毁去,高杰手上的福寿膏已没有多少剩下来。”

“能够活一天便一天……”

“这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那么多年积下来的侠名你难道一些也不珍惜。”

萧烈的眼睛终于露出了痛苦之色,沈胜衣接道:“以你的内力修为,只要下决定,相信不难将它戒绝,而且我们这一群……”

萧烈截道:“还当我是朋友,愿意帮助我恢复正常?”

沈胜衣道:“我们曾尽力寻求如何解决的办法。”

萧烈道:“你一向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答应了的事情也一定会尽力去完成。”

沈胜衣道:“你不妨考虑清楚。”

“不必考虑了。”萧烈笑应:“三斤福寿膏便要买你的命,是不是也便宜了一些。”

沈胜衣徽笑道:“若是楚万里,出手一定不会这么低。”

萧熟大笑道:“那我就随你下去,先砍翻这些人,再随你回去白玉楼那儿。”

沈胜衣一声“好”,身形一动,纵横枝跃下,萧烈同时身形展开,却竟是凌空一刀拦腰斩向沈胜衣。

这一刀既快且狠,可以说是萧烈有生以来最得意的一刀,非独突然,而且全力施为,他口里尽管怎样说,到底还是要杀沈胜衣。

眼看沈胜衣便要给拦腰斩开两截,哪知道那刹那他竟然迎着刀风疾翻了起来,间发之差,正好让开了那一刀,他的剑紧接随同他的身子一折,闪电般落在萧烈的后心上。

萧烈惨叫,挣扎着翻身,一个身子急往下坠,沈胜衣右手即时一探,抓住了树干,再松手,飘然落下来。

他的眼瞳中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看着那从剑尖滴下的鲜血在雪地上溅开了一朵朵血花。

萧烈挣扎着爬起身子,以刀支地,嘶声道:“这不是侠客所为。”

“你的刀不出击,我的剑是绝不会刺出去的。”沈胜衣沉痛地接着道:“你也应该看出我是以生命来试验你的诚意,只要你慢一分出手,我哪会伤在你刀下,为什么你这么急找我呢?”

萧烈大笑道:“三斤福寿膏!”一笑语声甫落,他便已气绝,连人带刀倒毙雪地上。

张甫那边笑起来,道:“这一份交情竟然三斤福寿膏也比不上,你还不死心。”

沈胜衣叹息道:“我若是不死心,剑也不会刺出去,福寿膏真是那么厉害?”

张甫道:“不是的,但他本来就不是侠义中人,则可以肯定。”

沈胜衣无言点头,张甫一面走过来,一面又说道:“你本可以不必冒这个险的,难道你一点儿也不相信我方才的说话。”

沈胜衣道:“我仍然想给他一个最后的机会。”

张甫大笑道:“交着你这种朋友实在不错。”随手往沈胜衣肩膀上拍去。

沈胜衣没有在意,那刹那张甫双手突然改拍为抓,抓住厂沈胜衣双肩的穴道,他虽然不是练武之人,但穴道却认得很准确,气力也不少,这一抓,沈胜衣双手便给扣死,站在那边在萧烈爬上树干之后一直没有再动的高杰这时候动了,舞着的那盒连弩随即发射,“嗤嗤”声响中,十二支弩箭一齐射向沈胜衣。

他的行动能够配合得这么准确,绝无疑问与张甫早有默契,这一着比萧烈方才的一刀更突然,沈胜衣双臂被扣,纵然能够行动,亦难以闪避这十二支弩的袭击,却在这时候,本来在沈胜衣后面的张甫突然凌空一个翻滚,从沈胜衣头上翻过,落在沈胜衣身前,挡在沈胜衣身前。

十二支弩箭无一落空,都射在张甫身上,张甫立时变成了一个血人,一张脸却变得白纸也似,颤抖着问:“怎……怎会这样的?’’

沈胜衣道:“你穴道没有认错,只是在你的手落下之前,我已经将穴道移开。”

张甫道:“你能够这样?”

沈胜衣道:“内功好的人都能够。”

张甫问道:“我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沈胜衣缓缓道:“在草堂内你是全力向我袭击,认穴也一样准确,可是又怎瞒得过我这种高手的眼睛,其次,就是高杰、萧烈对你太好,以他们当时的冲动,竞然没有将你杀掉,除了你是他们的人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更好的解释,还有,你方才走过来随时侯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仍难掩饰那种紧张与及蓄势待发的神态。”

张甫叹息道:“要瞒过你这种高手的眼睛的确不容易,可是我们都没有考虑到这方面,你知道又是为什么?”

沈胜衣道:“因为我一向信任敬重你。”

“也因为你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最低限度,你一直的表现都是这样子.”张甫的声音已渐弱下来,接又道:“想不到,你竟然能够完全控制感情。”

“也许我吃过太多的亏,也许是一种本能,每当危险迫近的时候我便会发觉.”沈胜衣叹了一口气,“也许你应该在萧烈出手之前出手。”

张甫亦自叹气道:“无论如何,我都非常感激你,总算也当我是朋友,给我最后这个机会。”

沈胜衣道:“又是为了福寿膏?”

“你没有尝试过,当然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可怕,连萧烈也挡受不住,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抵受得来。”

沈胜衣道:“我没有尝试过,也绝不会尝试。”

张甫失笑道:“也许我与萧烈一样,原也是他们那种人……”下面的话还没有接上,他的头便已垂下,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

沈胜衣这才将抵在张甫穴道上的手掌松开,也是他不住将真气度进去,张甫才能够支持到现在。

张甫的尸体终于倒下,沈胜衣按剑不动,目光落在高杰的脸上,高杰仍然立在那里,连弩向着沈胜衣,一动也不动',扣着机括的手指已因为太用力变得青白,仍紧紧扣着。

那些白衣大汉也没有动,兵器齐向着沈胜农,脸上同样一些表情也没有,也不知是已经风雪中麻木,还是行尸走肉般,必须有高杰的命令。

沈胜衣一会才道:“盒子里还有弩箭。”

高杰如梦初觉,手松开,连弩落在雪地上,发出“卟”的一下异晌.

沈胜衣道:“在这里我只有这个朋友。”

高杰道:“人人都说你的运气非常好,现在看来的确好得很。”

沈胜衣道:“一个人的运气太好并不是一件好事,那难免会看到周围许多人很不好的遭遇,其中当然不乏他的朋友。”

高杰道:“你现在的心里当然很难过。”

沈胜衣道:“你以为完全是因为我这两个朋友的改变,死亡?”

高杰道:“还因为有福寿青这种东西?”

沈胜衣冷冷地道:“也许就只有你们那种人,会感到高兴。”

高杰道:“这种东西能够让我们赚钱,让我们的敌人变成朋友,有什么不好?”

沈胜衣道:“这种东西的确使令师赚了不少钱,而付出的却是不多。”

“天下间只有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沈胜衣缦缓接道:“根据我们调查所得,福寿膏并不是令师创造,仍传自遥远的西方,受益的应该不会只是令师一人。”

高杰道:“什么人还不是一样!”

“你们有没有想到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天下间怎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高杰道:“不是我们,福寿膏如何能在中上推广?”

沈胜衣又问:“若是中土的大部分人都染上这种毒癖,你以为又会怎样?”

高杰大笑道:“那我们势必富甲大下,号令天下,要什么有什么?”

“还有,那些人也因此都变得废物一样,不事生产,坏的人变得更坏,好的人为了要买到福寿膏,最后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去搏取足够的金钱,天下便会因此大乱。”沈胜衣的神态非常沉痛,语声也是,“那外族若是乘机入侵,还不予取予携?”

高杰没有打断沈胜衣的话,也没有再笑,看似已被沈胜衣说动,沈胜衣接道:“到时候你们既然已没有利用的价值,只怕也难免遭遇到同样的命运,再无立足的余地。”

高杰道:“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以免别人知道,他们是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去取得天下。”

“不错,既然只是眼前繁华,又何心那么着重?”

高杰突然又大笑起来,笑得有些疯狂,沈胜衣看不透也想不透,只有呆看着。

好一会高杰才停下笑声,道:“这些话你应该跟我的师父说,但我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入耳,绝对不会接受。”

沈胜衣道:“因为他自信,自以为无论天下变成怎样,他都是那么重要,对方少不了他的帮助,也自以为一定能够凭他的势力才智,创一番事业。”

高杰道:“你只要看他在双鱼塘的作风便应该知道他是怎样喜欢别人崇拜他,拥护他的了,他以为自己已甚得人心,只要振臂一呼,便会有许多江湖豪杰追随他,自据一方,为霸称王。”

沈胜衣叹息一声道:“毕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入,若是他到处跑跑,看看天下有多大,便知道他的能力,其实有多大,能干出什么来的了。”

高杰道:“你莫要忘记还有福寿膏,只是他还没有考虑到别人,只是利用他将福寿膏在中原推广开来,并非不知道那是一本万利的东西。”

沈胜农道:“幸好总算及时发觉制止,没有酿成太大的灾害。”

高杰冷笑道:“贩卖福寿膏的只是我们一家,的确是的。”

沈胜衣静待他说下去,高杰却转过话题,道:“其实湘云被劫后,他便应该知道一直以来他结识的有多少人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发出双鱼令之后,能够请来多少人。”

沈胜衣道:“多识几个朋友没有什么不好,但我也同意你的话,他的确是没有知人之明,甚至连自己也看不透。”

“也所以才有秦百川的事,也所以会给你们找到那个秘密的地方去。”高杰补充道:“虽然我错误报导秦百川的死讯也得负一部分责任。”

沈胜衣道:“他甚至连你也看不透。”

高杰冷笑道:“你也是的。”

沈胜衣道:“我们认识的时间还短,但现在你说起来,至少却还是看到的。”

高杰又一声冷笑。“你说说——”

沈胜衣道:“从你的衣饰可以看出你不是一个在乎享受的人,所以做这件事只因为楚万里要你这样做。”

高杰道:“我的命是他救的,他非独救了我的命还教我这一身本领,让我不用再受别人欺负,而他待我像儿子一样。”

沈胜衣道:“这不难看出他是真的视你如自己的儿子,最后关头也不肯舍弃你。”

高杰接道:“也许你还不知道,他甚至已决定将湘云许配给我。”

沈胜衣微微一怔,叹息道;“你虽然做过不少坏事,但情有可原,而你也一定会尽心尽力去照顾湘云,楚万里决定的这许多事情,相信就只有这一件是对的。”

高杰诧异道:“我以为你会说我绝对配不上湘云。”

沈胜衣摇头:“我甚至相信,湘云可以令你改变,认识是非黑白,分清善恶。”

高杰喃喃道:“她的确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有时的说话也的确令我很感慨。”突然一摇头,目光接一亮,道:“为什么你还要跟我说这些?”

沈胜衣道:“也许……”

“住口!”高杰挥刀道:“上,哪一个杀掉他,哪一个赏他福寿膏,三斤——”一顿突又高声叫道:“三十斤!”

那些白衣大汉一齐吼叫起来,在他们的心目中,显然没有什么比福寿膏更重要的了。

他们吼叫着挥动兵器,前仆后继,四方八面悍不畏死地冲杀向沈胜衣,一个个啮牙露齿,如狼似虎。

沈胜衣的剑闪电般劈出,劈出的就像不是人,是野兽,毫不留情。

惨叫暴喝声此起彼落,北风呼啸下更觉激厉,沈胜衣那袭白衣迅速被鲜血染红,他的眼神始终是那么凌厉,剑也是!

最后一个白衣大汉终于也倒下,雪地已变成血地,触目惊心.

高杰看着手下一个个倒下,若无其事,始终也按刀不动,一直到最后一个白衣大汉也倒下,才跳出一步。

沈胜衣目光落在高杰面上,道:“你完全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

高杰很冷静地道:“正如你说,这些人已是死不足惜。”

沈胜衣道:“为了福寿膏,.他们就是什么事也愿意做。”

“连死都不在乎的人,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高杰冷笑道:“但若是没有福寿膏的刺激,他们都是’比什么人都要怕死。”

沈胜衣道:“_你有没有吃过福寿青?”

高杰道:“本来也有一种好奇想尝尝,但师父第一个禁止,在我第一次接触那种东西的时候,他便已一再嘱我切勿轻试。”

沈胜衣笑笑,道:“可见连他也很清楚,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卖毒药的人自己是绝不吃毒药的,而且也不会让他喜欢的人吃。”高杰沉声道:H所以我绝对相信他对我的爱护,无须福寿膏也会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于死。”

沈胜衣忽然道:“若是我现在让你走?”

高杰一怔,放声大笑,道:“你以为我说这些儿是为了要请你饶我一命?”

沈胜衣正色道:“你应该看出,我绝没有一点儿这个意思。”

高杰亦正色道:“好,那我也告诉你,今夜无论如何我也要与你决一死战。’’手中缅刀接高举。

那座草堂这时候已变成一个大火球,照耀得周围光如白昼,缅刀映着火光,射出夺目的光芒,高杰的眼睛同时也仿佛有光芒射出来,从他这目光已可以看出他的决心。

沈胜衣也所以没有再说什么,剑垂下,也没有再动,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塑像,一个冰雕。

高杰看着他,突然道:“也无论如何,我都非常感激你。”

这句话出口,他的刀便动了,前后左右,回旋劈削,开始的时候并不太快,却越来越快,激起了漫天雪烟。刀继续动,雪烟越来越浓,逐渐掩去了高杰的身形。

沈胜衣保持冷静,连眼睛也没有一眨,生命竟仿佛真的已离他而去。只有那衣袂头巾以及披肩的散发飞舞在风雪中。

那股迷蒙的雪烟终于在移动,绕着沈胜衣疾转了一圈,接着一道闪亮的刀光雪烟中突然一闪,然后飞出了雪烟外,“夺”地插在那株古松的干上,兀自不住地颤动.

一条人影紧随刀光飞起来,发出了一声狂啸,半空中翻滚,亦在那株古松的前面坠下,是高杰!

雪烟与之同时飞散,沈胜衣左手剑垂指地面,一缕缕鲜血从剑锋淌下,再一滴滴由剑尖滴下来,在雪地上溅开了一朵朵血花。

他叹了一口气,移步走向那株古松,事实他是有意放走这个年青人,也相信不会看得太错。

高杰却宁顾战死,漫天雪烟中,剑用得很难绝对准确。一刹那间,沈胜农却不能不刺出去。.

现实却永远是这样残酷,那一剑刺入的刹那,沈胜衣便知道没有希望。

剑刺得那么深,就是没有刺中要害,那道剑气足以震碎附近的所有经脉,还是非死不可。

高杰面向下,大半身子都埋在雪地里,动也不一动。

那柄刀已停止了抖动,接近一尺插进树干内,这一震之力可见威猛,沈胜衣不相信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够活命。

他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误,最低限度,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高杰的尸体也一直不见动,可是到了这具尸体的前面,沈胜衣便知道看错了。

也就在此际,旁边的一堆积雪突然爆炸,一条白色的人影飞鱼般从中窜出,手中一柄奇形短刀疾刺向沈胜衣后背。

裂帛声中,沈胜衣背后开了一道口子,也总算他反应敏锐,及时让开了要害,他的剑同时挑起了高杰那具尸体。

挑起的只是高杰的衣服,一截长短适中的树干从中滚出来。

那条人影一刀刺中沈胜衣,怪啸一声,半空中身形将落未落,突然,又一刀刺去。

沈胜衣回剑削出,“叮”的正中刀尖,那个人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外,“霍霍霍”的凌空一连三个翻滚,落在雪地上。

_

沈胜衣没有追袭,剑斜护,暗运一遍真气.那个人即时道:“刀上没有毒。”

是高杰的声音,那也正是高杰,接道:“不是我不喜欢用毒,只是刀上涂了毒用来不方便。”

沈胜衣只是上下打量着高杰.

高杰这一身衣服非常奇怪,头上的结扎方式亦有异中原武林,小腿也不是一般的倒赶千层浪,脚踏白履同样不是中原所有,那双袖子束得紧紧的,护手如鱼网,两襟之间胸腔上亦是压着鱼网也似的一层。

他随即指那截树林,道:“方才你刺的只是那个东西。”

树干旁边是一个圆球也似的东西,肉色,当中穿了一个剑洞。殷红的鲜血仍然从剑洞中流出来。

沈胜衣探手拿起了那个圆球,着手软绵绵的,与人的肌肤并无分别.不由大感诧异,道:“这是什么东西?”

高杰道:“我也不清楚,据说原是一种树木的汁,里头载的如血也似的东西。”

沈胜衣道:“那是苏木水,有人用来做染料,骤看来与血的确并没有分别。”

高杰道:“所以你也上当了。”

沈胜衣道:“这的确在我意料之外,据说扶桑有所谓忍者,有所谓忍术。”

高杰道:“你果然见识多广,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沈胜衣道:“我们早就奇怪.福寿膏若是由西方来,何以西方一直都甚少发现的,有发现追查下来,也是由中原买去。”

高杰没有作声,沈胜衣接道:“我们还以为这是故布疑阵,原来与那边的确没有关系,但扶桑以我们所知虽然一直觊觎中原的地大物博,并无罂子粟生产,想必还是由西方传去,被加以利用。”

商杰仍然不作声,沈胜衣又道:“西方的人似乎没有理由不清楚这种东西作用,所以由扶桑来如此用,相信只是他们还没有考虑到这方面。”

高杰仍然不作声,沈胜衣看看他,继续说道:“扶桑倭奴,屡犯沿海不得逞,竟然用到这样恶毒的办法,还幸发觉得早,否则弄到大多数的人都沉迷,受制于福寿膏,倭奴要夺取这一片大好河山,应该不会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一顿又接道:“可惜他们选错了对象,经过这一次教训,他们下一次一定会选择一个,或者一些唯利是图,丧心病狂的人。”

高杰终于开口:“你说完了没有?”

沈胜衣反问:“我还要说些什么?’’

高杰只是道:“你要说的既然都已说完了,那该轮到我说了。”

“请说。”沈胜衣奇怪的看着高杰,奇怪高杰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又何以要等到现在。

高杰仰首向天,缓缦道:“我没有违背誓言,什么也没有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应该如我所愿的是不是?’’

这好像是跟沈胜衣说,又好像不是,沈胜衣虽然不能确定,仍应一声:_不错。”

高杰随即跪下来,面向着东方,叩拜了三下。

沈胜衣这才问:“你要说的只是这些?”

高杰没有回头,冷冷道:“甲贺门下高杰,请指教。”

语声一落,他的身子便凌空倒翻,一枚枚形如十字的暗器射向沈胜衣,发暗器的手法有异于中原武林中人,身形也是。

沈胜衣脚步横移,那些暗器追之不及,一一射空,一一没入雪地。

高杰没有阻截,也没有出现,沈胜衣掠到那株古松旁边,身形霍地绕着那株古松一转,却不见高杰的踪影,后背自然往古松上靠,但随即离开,一柄利刀同时由松干刺出来,间发之差便刺进他后背。

那一片松干同时破碎,后面赫然挖了一个人形的树洞,高杰手握利刀从中窜出,左手一扬,又是六枚暗器射去,“呜呜”作响。

沈胜衣横剑挡开两枚,其余四枚都打在他后面另一株古松的干上,他人剑同时反扑高杰,一动又立即暴退,与之同时火光一闪,一股雪烟在二人之间疾扬起来,高杰紧接消失了踪影,一枚枚暗器紧接向沈胜衣射来,每一枚的暗器角度都不同。

沈胜衣以剑将之击落,击到第五枚,仍然看不见高杰,那显然就是高杰一面移动,一面发射暗器,但以沈胜衣目光的锐利,竟然追不及高杰移动的身形,这似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高杰的身形那应该是真的快如闪电,但闪电也有一亮的刹那,难道他穿上了那袭白衣,一个身子便变得有如幻影般虚幻?

沈胜衣双目,眯成一线,倾耳细听,击下了第八枚暗器,终于发现了其中秘密,发现了那些暗器其实并不是直接向他射来,而是先射向那个位置,再由一样东西撞上,改射向他这边。

那东西是白色,体积并不大,漫天雪花中没有沈胜衣那么锐利的目光实在不容易发现。

八枚暗器,一枚紧接一枚,高杰的第八枚暗器出手,本身亦再次开始袭击的行动,而他仍然是在那株古松的方向,也就在古松的一条横枝上,一只蝙蝠也似掠下来,当头一刀,沈胜衣及时转身,剑一封,“呛”的一声,金铁交击声中,高杰倒飞而回,在半空中,那柄刀已咬在口中,身形才接近树干,空着的一双手已抓在树干上。

在他双手的腕部各束着一个皮圈,相连三枚铁钩,双手落在树干上同时,皮圈已到了掌心,他的一双手就像是变成了一对豹爪,抓着树干迅速地往上攀去.

沈胜衣紧接追至,身形拔起,疾往上追,虽然没有那样的一对爪,但借着横枝帮助,配合一身非凡的轻劲,上升速度之快并不在高杰之下,而且越来越接近,然后他突然发觉,身形已有些不由自主。

越住上,风便越急劲,那株古松的枝干也摇动得越厉害,若非沈胜衣这种身手,连落下的位置只怕也难以掌握,他身形的变化也就随着树干的摇动而变化,那几乎已是一种下意识的行动。

一发觉,他的身形随即停下来,往上看去,距离树梢已不足三丈距离。

高杰速度不变,继续攀登一丈才停下,身子接一转,头下脚上,面向沈胜衣,冷冷地突然道:“你不该跟上来的。”

沈胜衣道:“我已经跟上来了。”

高杰道:“这是你的不幸!”双手一动,暗器飞蝗般射出,这是由一根管子射出来,也显然由机簧发动,只是机簧声非常轻微,不容易察觉.

沈胜衣身形一翻,迅速地转到了树干后面另一条横枝上,那些暗器追不上他的身形,他这一个翻身却也是惊险之极,落在那条横枝上,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撼起来。

横枝急风中本就不住在摇动,他没有掉下去已经是本领,没有他这种身手胆量,也根本不敢这样翻过去。

高杰一声“好”,接一声:“果然艺高人胆大。”

那刹那他亦已转到了那边去,身形移动,就像是一头大壁虎,手中管子已丢掉,刀又已在手,,刀尖向着沈胜衣,看似要刺下去,口张处,一支吹针突然从口里射出。

沈胜衣剑一抹,两剑才将这支吹针击下来,在这样的一条横枝上,剑实在很难用得准.

高杰暗器出口,一个身子亦离开了树干,当头向沈胜衣擅下来.

沈胜衣后背往树干一靠,剑急挡,那柄刀的目标大,这一靠令他的身形更加稳定,一剑便挡开。

高杰连人带刀往上弹起来,却没有掉下去,一只大蜘蛛也似的,往上继续升高了丈许,沈胜衣这才看清楚,他的背相连着一条白色的绳子。

那条白绳子只有线香粗细,毫不起眼.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揉成,能够承受起高杰这么重一个人.

高杰升回原来的高度又要再俯冲下来,这一次他不再升高,虚悬在半空,从不同的角度不住向沈胜衣袭击,刀之外还有暗器,他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习惯了这样向敌人袭击,才能够全神贯注,身子也随意翻腾在半空,与在平地一样灵活,身形的变化,当然只有更巧妙,许多在平地簏展不出来的招数也能够施展出来。

沈胜衣应付得很吃力,这是否他第一次面对一个这样的敌人,又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攻击方式。

他脚踏的那条横枝,已只剩下三尺的一截,其余的都已被高杰削去,身形的变化,也因此不能够完全施展开来,后背也不得不紧贴在树干上。

高杰的攻击甚至从沈胜衣脚下出现,沈胜衣几次要乘机削断那条绳子都不能如愿,他完全没有把握在削断那条绳子后能够找到着足的地方,甚至没有把握将那条绳子一剑削断。

高杰身形再三起落,消失在一株古松之后,沈胜衣同时掠前,伏剑砍向那株古松。

到现在他仍然看不出那条绳子用什么东西弄出来,是否一剑便能够将之削断。

一剑若是削不断,高杰一定不会给他再削的机会,在那种情形之下,不直坠下去才怪。

这个高度掉下去,沈胜衣不以为能够可以不受伤安然落在地上,高杰若是乘势追击,后果当然就不堪设想,所以他只有原位封挡。

高杰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身子继续翻滚在半空,左手扬处,一个白色的圆球突然射出来,不是射向沈胜衣,只射向沈胜衣头上的树干。

沈胜衣眼快,一锭银子飞出,打在那个圆球上,只听一声霹雳,一股浓烟突然四射,高杰的身形也在浓烟中消失。

沈胜衣原以为是火药,发觉是浓烟的时候不由苦笑,无论他的银子是否会将这打碎,这都已没有关系,高杰的目的在扰乱他的视线。

浓烟中高杰到底又会采取什么行动?沈胜衣不知 道,只是尽量保持头脑的冷静,他随即又听到了一下 爆炸声从脚下的树干传来,目光落处,却看不见什么,那片刻他整个身子已为浓烟所裹,他唯一放心的就是由树干传来的震**并不强烈,可以肯定那条树干绝不会因此而断折。

他没有移动,浓烟中也并没有什么暗器向他袭来, 高杰的衣袂破空声在爆炸声中响起,也只是一下,之后便一些声响也听不到.

一个人若非轻过严格的训练,怎能够配合得这么准确,沈胜衣现在总算明白,以他和秦百川耳目的敏锐..怎会那夜到了柳堤上仍然没有发觉高杰的追踪:

扶桑的忍术着重暗杀、追踪、潜藏,方法与中原有别,只要不太接近,要发觉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那里是第一次的接触。

但结果还是给秦百川发觉,那与给百川因此知道楚万里暗中经营福寿青是不是也有些关系。

秦百川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当然会追查福寿膏的来源,胡夷与蟋蟀的为秦百川效命,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胡夷与蟋蟀显然都练过忍术,也难怪以高杰这种身手也不能闯进水绘园教人,秦百川所以将湘云囚在高塔上,由胡夷看守,这看来就不似只是为了那样才安全,也许还知道了楚万里的属下,有人有那种本领.胡夷、蟋蟀投靠秦百川,主要目的又是什么?

秦百川知道的秘密到底有多少?

沈胜衣忽然发觉事情并不是表面所看的那么简单,却没有多想,不管怎样,与事情有关的人到现在大都已经死掉,这半年以来,福寿膏也显然断绝了供应,这到底是因为他们追查得太紧还是找不到第二个适当的人选,虽然不能够确定,但可以确定的却是他们如果要得到更多的资料,必须要另找线索.高杰的身份,应该不会是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沈胜衣奇怪

的是,为什么到这个地步,他仍然要保守秘密,不肯吐露出来?看高杰的作为应该是一个多情多义的汉子,难道就连一些国家民族的观念也没有,果真如此,便不会暗示沈胜衣福寿膏真正的来源,那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了.沈胜衣看不透这个人。

高空风急,那些浓烟很快被吹散,沈胜衣终于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他脚下一丈不到的地方一团烈火正裹着那株树干燃烧,风吹不灭,而且缓缓向上伸展。

高杰回到老地方,一只壁虎也似头下脚上伏在树干上,眼睛似合还张地看着沈胜衣,这时候才道:“不须多久烈火便会烧到你脚下,也不须多久,树干便会给烧断,且看你如何应付?”

沈胜衣反问:“你又是如何应付?”

高杰笑了笑,道:“我能够与天下第一名的剑客同归于尽,我岂还不满足,要怎样才满足?”

沈胜衣一怔,高杰正色道:“能够完成任务是一个忍者的荣耀,性命反而是其次。”

“是么?”沈胜衣脚下已感觉到烈火的热,轻啸声中,身形往上拔了起来。高杰身形同时凌空,接连七枚暗器射向沈胜衣,随即双手举刀,猛的一刀当头劈下。

沈胜衣闪三枚,剑击四枚暗器,再一扬,正好挡住了高杰的刀,“当”的金铁交击声中,一个身子立时往下疾坠下去。高杰曳着绳子急迫,一枚枚暗器接着追射沈胜衣.那刹那之间,沈胜农已从烈火旁飞过,烈火急风中吹向相反的方向,饶是如此,他扬起的长衫下摆仍然着火燃烧起来,却随即被他的剑削断,他的剑紧接点在树干上,身形借势一转,方向一变,高杰的暗器便射空。他的下坠之势却更急,眨眼间,离地已不到四丈,也就在此际,他接连刺出三剑,第一第二剑都刺不到树干上,第三剑才刺进去,随又脱出,但他的身形已借这一阻之力缓下来,再一个翻身,终于安然落在雪地上。着地后他立即滚身,七枚暗器紧接

射进他方才置身的地面,回头看去,只见高杰下坠的身子,突然又住上弹起来,掠上了旁过的一条横枝。

沈胜衣将身子一弓而起,叫一声:“好身手。”

高杰冷笑道:“希望你下一次仍然是这样幸运,在树下没有人等着。”

沈胜衣道:“有过这次经验,下一次我知道应该怎样做的了。”

高杰冷笑道:“也许你根本就不会爬到树上去。”

“也许此后我会随身带备一条绳子。”高杰道:“只要你能够将我杀掉,我手上这条绳子就是你的。”随手一抖,那条绳子便从树上掉下来。

沈胜衣道:“看来没有第二个办法可以懈决了。”

高杰冷笑道:“若是连我也杀不掉,这件事我看你还是别再管,到此为止。”

沈胜衣淡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都非常感激你,让我知道,这许多关于忍者的事情。”

高杰连声冷笑,道:“这只是皮毛。”

沈胜衣道:“若是连皮毛也不知道,不敢想象遇上个中高手,将会如何。”

高杰冷截道:,“我们的一战还未结束。”

沈胜衣道:“再问一件事,你到底是哪儿的人?”

高杰道:“那儿的人都是。” ‘

沈胜衣恍然大悟,道:“你有一半是扶桑的……”

“家母姓铃木!”高杰怪叫一声,从横枝上跃下,人还在半空,一个白球已落在沈胜衣身前,火光一闪,爆开了一蓬白烟。

沈胜衣没有动,白烟迅速将他裹起来,高杰也在白烟中消失,然后金铁交击声暴响,一股鲜血从白烟中射出来。

高杰随即曳着鲜血从白烟中射出,射出了三丈,突然回身,一刀削出!

“刷”的一声,在他身旁的一株树干迎刀两断,同时发出了霹雳一下巨响,在树心冒出了一股火焰来。

他半身再转,反手一刀插在雪地上,半跪着身子,瞪着那一股白烟。

急风中白烟飘散,沈胜衣仗剑立在原地;鲜血仍然从剑尖滴下。

好一会高杰才道:“为什么你不追来?”

沈胜衣叹息道:“也许我知道你必然还有最后一下杀着,也许我认为那一剑已足够。”

高杰道:“你站在原来的地方,却也不是一个好办法,可是,有多少人中了那一剑之后,不会像我这样跳跃开去的?”语声越来越弱,还未断,身上好几处突然冒出了火焰,燃烧起来,倏的一声霹雳.一个身子在火焰中爆炸,血肉横飞。

沈胜衣看得真切,一颗心仿佛直坠进冰窖里,打从心底寒出来,机令令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好像高杰这样狠的人到底不多见,更可怕的是在他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他这样狠的人在伺机而动,幸而他们总算明白了,这是怎样的一个阴谋,知道了这群人的存在.这群人将会在什么时候再采取行动?沈胜衣虽然不知道,却知道无论这群人的来势有多凶,他都绝不会退缩,其他的人也不会。

热血沸腾下他心内的寒意迅速消去,挺起了胸臆,走进漫天风雪中。

风雪未歇,长夜仍未尽,黎明有待。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