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一个风雪漫天的日子。

黄昏时分,沈胜衣一骑走在京城宣武门大街上,楚万里一事之后,他跟过往并没有不同,过的一样是那种萍踪无定的日子,经过京城附近,想起白玉楼,便进来逗留了半个月,住在白玉楼私邸中。

赵老大来见了他三次,第一次是来看这个朋友,第二次是将这几个月来调查所得详细地跟他说,第三次则是送行.这几个月来,赵老大等人并无多大收获,只查到几个王公大臣因为没有福寿膏继续供应,日子过得很痛苦,其中两个甚至于自杀。

在赵老大来说,这并不是好消息,他回来见过白玉楼,将搜集到的资料整理一遍之后,也同意白玉楼的推测,供应福寿膏的应该不会只得楚万里一伙,然而调查下来,那些购买福寿膏的人在楚万里一伙被解决之后,都断了供应。这看来,应该是所有福寿膏都是出自楚万里那儿,只不过供应的地方有异,白玉楼却认为那是因为知道官府追查得太紧,其他人索性利用楚万里被解决的机会暂时停止了这种工作,藏起来计划更巧妙的行动,改变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赵老大与下属虽然继续不停追查,到现在还是一些线索也没有,他们也没有高杰、萧烈的消息,这两个人离开了那个盆地之后仿佛从世上消失。

天下之大,要找寻两个人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这两个人有意藏起来?

沈胜衣很明白赵老大他们已尽了力,只是离开京城的时候不免就有些失望,他来的时候,除了白玉楼,并没有惊动其他朋友,所以他走的时候,也走得很平静,他喜欢交朋友,也爱护朋友,跟他走在一起的朋友却很多都遭遇不幸。

到底是江湖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还是因为他原就是不幸的化身,因为他好奇心太重而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而引致死亡?他不能太肯定,但多少都不无关系,只有平静地来,平静地去,或许能够避免,这当然是或许就正如这一次,他虽然没有惊动其他人,到他离开时还是有人在等着。

—个要杀他的入!

街道上行人不多,出了宣武门,就得走上好一段路才看见一个人,这种天气,这个时候,没有必要谁也不会往外跑的,沈胜衣选择这个时候离歼京城,其实是要顺道探访住在宣武城的一个老朋友,在那儿住一宵,在他,这已经成了习惯。那人非武林中人,完全不懂得武功,琴棋诗画,却是无一不精,也是沈胜衣认识的朋友当中,在文学方面成就最大的一个。

这个人的性格在常人眼中是入于怪异一类,以他的修为,要得一官半职当真是易如拾芥,他却是完全不感兴趣,宁愿一个人隐居在山林中。

他是认为学问永无止境,做学问的工夫已经来不及,那还有时间做其他事……

但每有所得,他却是急不及待的跑到白玉楼那儿,由白玉楼召开一个研讨大会,将他领悟得到的传开去,毫无隐藏,可以说是一个真正为学问而学问的人。

白玉楼跟他也是好朋友,他却是绝不欢迎白玉楼到他那儿去,那是因为白玉楼太庄重,其次就是因为白玉楼对杜甫的诗最多意见,而他一直就认为杜甫的诗乃诗中极品。

沈胜衣是在白玉楼那儿认识他的。论文才沈胜衣实在不如白玉楼,却反而甚得他欢心。那并非由于沈胜衣的洒脱,而因为沈胜衣往往能够触动他的灵机,使他得到很大的突破与收获。

他也是因为沈胜衣才领略到武功的好处,沈胜衣将棋琴诗画的变化用在剑上,他好就因为沈胜衣剑上的变化发觉琴棋诗画原来有那许多变化,而沈胜衣亦由他在琴棋诗画的变化领略到更多的剑理。

这说来简单,其实并不简单。没有沈胜衣那份在武学上的修为,断难领略到那种文学上的变比,.将之融入武学内,相反没有他那种文学修养的造诣,亦难以从武学中找到可以让文学再变化的变化。

上一次沈胜衣到来的时候,告诉他在剑上修练到任其自然,决不勉强的境界,也完全是因为之前他在沈胜衣面前提及的一番话。

那番活,其实是他摘自苏东坡的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中东坡自言其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皆可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止。”

文章的至高至乐境界,在骋笔汪洋恣意之际,而忽焉突然而止,人莫测其何以止,于意语俱尽,由穷水尽之际而忽焉波澜怒生曲折层叠,使人惊愕,其知其行止变化之妙。以古文而论,也只有苏东坡可以做到,也只是一半。

这一半却已够沈胜衣受用,可是到他的剑在张甫画前施展开来,告诉张甫其中的变化所在,张甫却大叫原来如此,将他急急送出去。

张甫只告诉他要改名张轼,改字东坡,要他两年后才来。现在刚好就是两年。这两年之内这位张轼张东坡到底又领悟到什么?沈胜衣虽然很想知道.却不急着赶路。

他没有忘记这位朋友还有一个很不好的嗜好,就是无酒不饮,而喝酒的时间偏偏又选择清晨,一喝半醉,一醉就是大半天,不到入夜是绝不会清醒过来。在他还未清醒的时候谁去骚扰他谁便倒霉。以他现在的速度,到达草堂的时候正好入夜。

在成都草堂寺旁边还有一座草堂,相传是名诗人,也是诗圣杜甫所建。

杜甫不知有没有到过宣武门上这座小山中,但这座小山林中建的草堂则肯定不会是杜甫所建!

这座草堂建了才不过十年,当时张甫才改名为甫,改字为子美。

据他说,要领略一个人的感受,参透那个人的精华,就必须与那个人尽量接近,将自己当做那个人的化身,才能够心灵相通,意识交流.所以沈胜衣实在有些奇怪.他改名张甫,盖了这座草堂的时候,为什么不连姓也改了,就叫做杜甫,而索性卷到成都的草堂去。

他当然没有向张甫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很敏感,精神比较脆弱,不堪刺激。

这一次他到京城主要还是打听萧烈的消息,然后才记起与张甫相约的日期也到了,走这一趟,不过亦未尝不可以说是刚为有这个习惯,使他记起来.

白玉楼并没有张甫的消息,甚至不知道张甫要易名张轼。可见这两年来如无意外,张甫应该就是还没有领略到什么。

难道苏轼的东西,比杜甫的更难了?

夜幕终于低垂,沈胜衣轻骑走过疏林中那条小路,那个已经冰封的小水潭,终于来到了草堂前。

草堂盖在水潭上,盖得很雅致,冰天雪地,更透着一股古意!

堂内有火光透出来,沈胜衣下了马,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进去。

张甫这个人一向不拘俗礼,做什么事都是与他做学问的工夫一样直截了当。

堂内到处张挂着诗画,屏风前长几上一张古琴,旁边小几上燃着一炉清香,张甫人却是拥被高卧在那这榻上。

榻前烧着一个大火盆,这个草堂也就因为这个火盆变得暖洋洋的。沈胜衣不由伸了一个懒腰,反手将披风卸下,挂在门旁的架子上。

张甫没有理会他,半侧着身子在抽着烟,抽得“咕咕”的作响,他年纪其实不太大,才不过四十出头,却已长了很多白发,也长了不少皱纹,据说脑用得太多的人都是这样,尤其是缺乏照顾的。

一个人太专心与工作难免就会疏忽其他许多事情,譬如营养、衣饰……

张甫到现在甚至还没有娶妻,据他说,一个已娶妻的男人,非独负担重很多,耳根也难得清静,既难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学问的工夫,亦难以专心一致,娶的若不幸是一只母老虎,那更就不堪设想。

虽然很多女子都非常贤淑,张甫却绝不以为自己有这个福气,而万一真的娶了一个贤淑的妻子,他不错会很快乐,对方却就要苦了,这种要一个女孩子为自己吃苦的事情.,好像他这种读书人自然是不屑为的。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到现在为止,他仍然不会觉得少了一个妻予有什么不好。

沈胜衣稍理衣衫才走前去,他尽量将声音弄得大了一些,就像以前到来的时候一样,看能否引起张甫的注意。

也就在此际,他忽然嗅到一阵奇怪的气味,这种气味不常有,,但给他的印象却非常深刻。

——是烧福寿青的气味。

沈胜衣不由四顾一眼,旁边除了那个香炉外,并没有其他特别值得留意的东西。

他移步走了过去,拿起了那个香炉,打开盖子看看,再嗅嗅。

炉中烧的并不是福寿膏,气味也不像,他才将炉放下,那边榻上张甫已回过头来,一见沈胜衣便大笑道:“果然是你这个小子。”

沈胜衣应道:“这种话是你这种饱学之士说的。”

话说完他的目光便凝结,突然凝结在张甫捧着的那根管子上,他见过这种管子,是在白玉楼那儿,和在楚万里那个秘密巢穴内。

那是用来抽福寿膏的东西.

这种东西怎会出现在张甫手上,难道张甫也抽上了福寿膏?

沈胜衣心念一转再转,双眉不由皱起来。

张甫笑应道:“你来晚了,我现在已不叫张轼,叫张白的了。”

“张白?”沈胜衣随几应一声。

“我现在有些佩服白玉楼了。”张甫忽然叹了一口气:“但我绝不以为白玉楼早已知道李白这个诗仙的精妙之处。

“李白。”沈胜衣移步向张甫。

“这个老小子不愧诗仙,的确已脱胎换骨,能人之所不能。”张甫又叹了一口气:“杜甫虽然很不错,毕竟也只是凡品,最强也只是人力极限。”

沈胜衣没有作声,继续走近去,张甫也没有在意,一双眼突然变得似醉非醉,朦朦胧胧的,语声也变得像是梦呓的道:“要领略李白诗中的妙处,步入那神仙般的境界却也不是容易的。”

他随又捧起那根管子,缓缓地抽吸了一下,发出了一阵**气回肠的“咕咕”声响,再吐出云雾也似的一股白烟,于是非独眼睛,连人也变得朦胧起来。

沈胜衣静静的看着,面上一些表情也没有,心情可激动之极。

张甫一口气过来,才接道:“白玉楼我看只是人云亦云,知道李白的诗妙绝,还未领略到那种飘飘欲仙的妙处。”

一顿他随即吟哦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沈胜衣终于忍不住截问道:“你又是怎样领略到的?因为这东西?”伸手按在张甫手中的那根管子上。

张甫笑应道:“还是你聪明,就是这东西,令我得到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来,你也试一口,保证你剑道通灵,更进一步,人天合一,变成人间的飞仙、剑仙、天下无敌。”

沈胜衣绝不怀疑张甫的话,这种东西是真的能够令人迷失,生出许多幻觉,他只是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张甫道:“福寿青,可是我认为叫仙丹更适合。”

沈胜衣又问:“你也知道这东西吃下之后有什么结果?”

张甫道:“能够令人很兴奋,很快乐,得到前所未有的享受,然后羽化成仙。”

沈胜衣冷冷道‘.“在你还未羽化成仙之前,却是一天也少不了,越吃便越多,不吃便非常辛苦,叫人难受。”

张甫摇头道:“这种好东西怎能不吃,那有什么辛苦的。”

沈胜衣道:“你还没有尝试过没得吃的辛苦?”

张甫竟然反问道:“怎会没得吃的?”

沈胜衣心念一动:“那你是从那儿弄来这种东西的?’’

张甫道:“一个老朋友拿来的,天啊,那个老小子,有这么多的东西竟然不早一些介绍给朋友享受,这种野生草药煮成的东西,又不用花钱。”

沈胜衣心头一动:“你是说这种东西不值钱?”

张甫道:“你若是感兴趣,多少你尽管拿上。”

沈胜衣道:“这种东西现在千金不易,你竟然这么阔气随便送出去。”

张甫大笑道:“你在寻我开心,别当我是个书呆子,什么也不懂。”

沈胜衣接道:“这种东西是用罂子粟煮出来的,罂子粟中原地方并不多。”

张甫呆了呆:“罂子粟?你知道罂予粟是什么东西?”

沈胜衣道:“我当然知道,以你的学识渊博也绝无不知道的道理。”

“这种东西,历朝都曾加以禁绝……”

“可是仍然有不少人暗中经营,半年前才又被禁止一次,将制造这种东西的地方毁去,没有再出现,想不到你这里……”

张甫嚷道:“你就是欺负我很少到外面走动,拿这个来寻我开心。”

沈胜农淡然应道:“我说的你不相信,那你不妨拿这种东西到城中走一趟,看会有什么结果。”

张甫怔怔的望着沈胜衣,突然叫出来:“那我会怎样?”

沈胜衣道:“吃了这种东西后你是否已变得很懒,整天都想卧在**,吃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张甫一下子从**坐起来。

沈胜衣接道:“你不妨忍忍口,不吃这东西看看有什么感觉,看看是否跟前人记载的一样?”

“可是……”张甫摇摇头:“他投有理由这样害我的!我们是好朋友。”

“你这位好朋友到底是……”

“萧烈!’’张甫大叫。

与之同时,沈胜衣身后的门户突然被撞开,一道闪电也似的刀光夹着一串惊心动魄的铃声,还有飞舞的雪花从门外袭进来。

铃声发自刀柄金狮吞口咬着的一个金铃,刀长而阔,看见这柄刀,不难就令人想起萧烈来,就是只听这铃声,沈胜衣亦省起这个人。

来人也正是萧烈!

沈胜衣闻声转身,刀光已罩来,在他后面的张甫同时即从榻上跳下,手中那根管子当头向沈胜衣敲下。

沈胜衣的身子那刹那往侧一偏,倒闪出一丈,那边窗户即时破碎,十二支弩箭突然射至,好一个沈胜衣,一个身那刹那一只蜘蛛也似浮起来,就仿佛被一条蛛丝吊着,一下子升上了一条横枝上。

十二支弩箭一齐射空,有两支只差寸许便射在他身上,他右手才搭上梁子,便往前伸出,一翻,撞碎了对面的窗户,穿窗飞了出去。

无数弩箭立时射出,可是他才出窗子,身形便沉下,脚尖着处,便踏着冰封的谭面掠出,一个身子几乎是紧贴在潭面上。

弩箭从他的身上射过,他的剑已出鞘,拨飞了要射在身上的几支弩箭,便到了那些施放弩箭的大汉前。

那些大汉全都穿上白色的衣服,箭匣子兵器全都漆了上白色,伏在那里就像是一堆堆积雪,弩箭射出,兵器纷纷出鞘!

沈胜衣长剑一引,砍倒一个大汉,身形一转,绕了开去,迎着他的大汉纷纷中剑,血花四溅,惊呼声此起彼落,然后一连迷蒙的雪花激**起来。

到这阵雪花洒落,沈胜衣已经不知所踪。

那边草堂即时崩塌了一半,萧烈在叮当铃声中,大步走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张甫。

二三十个大汉紧接左右向这边涌来,脚步过处,踏得积雪纷飞。

萧烈目光一扫,回头,一头乱发疾扬了起来,他跟半年前并没有太大分别,只是瘦了很多.眼睛深陷,散发出一种幽深阴冷的光芒,就像足一对豹狼的眼睛,还透着三分恶毒。

沈胜衣这时候若是站在他面前,正视他这双眼睛,一定会怀疑是否认识他这个人,这双眼睛的在他以前的朋友来说,的确感到陌生,只看这双眼睛,沈胜衣就不难想像这半年以来萧烈有什么遭遇,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萧烈没有在草堂中等候沈胜衣。

他回头瞪着张甫,突然道:“你方才是干什么?”

张甫扬着手中那根烟管子,道:“我不是配合你的行动,往他的后脑敲下去?”

萧烈冷笑道:“那你的气力哪里去,你若是全力出击,沈胜衣如何闪避得开?”

张甫道:“我全身的气力都已经用上,敲他不着,是他的运气,是他的本领。”

“你就只有这点儿气力?”

张甫道:“本来还有些的,吃了这东西之后,手脚不知怎的气力便少了。”接将那根烟管子放进口里。

“你这是骗哪一个?”萧烈异常的暴燥,双眼仿佛有火焰冒出来。

张甫吃惊的道:“你怎样了?我这样卖力你还不满意?”

萧烈历声道:“沈胜衣说过在所有朋友中只有你懂得最多。”

“是什么?”张甫诧异地反问。

“剑理!”萧烈接道:“他说过不用再见上你多少次,便能够练到以指代剑的境界。”

张甫连连点头道:“这个人很聪明,在他来说这应该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萧烈又道:“我跟你见上这许多次,每次亦从你口里领悟到不少御气行功的法门。一

张甫笑道。“那是沈胜衣跟我说的,每有所得,他便会到来与我印证一番,我的记性一向都很不错。”

萧烈道:“以他的武功,尚且要向你请教,你虽然没有他的身手敏捷,突然出手,也应该不是他所能够应付得来。”’

张甫又笑道:“看来你是有些误会了,我看你听沈胜衣说那些活的时候,神智要不是有些不清,那便是听漏了一截或者沈胜衣说漏了一截了。”

萧烈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甫道:“我做的一直都只是学问的工夫,沈胜衣也只是从中领悟到武功上的变化。”

萧烈怔在那里,张甫接道:“那到底是他帮助了我还是我帮助了他连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没有他那种天赋,那种武学修为,根本就不可能领悟到什么来,而没有他的点化,到现在,我仍然是认为杜子美是古今一人。”

“杜子美?力萧烈诧异道:“又是哪一个呢?”

“不就是杜甫了?”张甫接叹道:“人说诗之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天下之能事毕矣,所谓游刃余地,运劲成风,古今一人,其实这所谓一人,不过是表示说这些人的一种极度的敬仰,每个名人其实都有他的一套,而江山代代有人

才出,各领风流数百年。”

萧烈听得直眨眼睛,冷截道:“你又在说废话了。”

张甫道:“譬如说,韩愈后来有一个苏轼,苏轼后来又出现了一个陆游。”

“住口——”萧烈喝止:“你这个书呆子,既然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不说清楚。”

张甫道:“我记得你还没有问我有多少气力。”

萧烈道:“不错,我只是问你有多大本领,你却说沈胜衣也不过如是。”

张甫道:“你大概没有看过我讲学,天下名士都莫不闻风而来,在文学方面我的地位,正如沈胜衣在武学方面一样,暂时我看是没有那一个比得上的了。”

“你……”萧烈胸膛起伏,恨恨道:“你这个书呆子这时候还说这些风凉话,你真的不懂得我是问你武学上的本领?”

张甫拈发微微笑道:“你本该出手试一试的。”

萧烈历声道:“我若是出手一试,你还能够活到现在?”手接一翻,“呛啷”一声,刀已架在张甫颈上。

张甫面不改容,道:“我就是要活命,不能不拣好的话回答,但你无论如何,说的都不错。”

萧烈沉刀一压,道:“现在我要杀你也一样易如反掌。”

“这你杀好了,反正我领悟到的已告诉了沈胜衣,他总会替我传开去的,我也再没有什么放不下了,活着说不定就是活受罪。”张甫面上没有丝毫惧色,神态也从容。

萧烈冷笑道:“你现在又不怕死了,难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张甫笑应道:“你当时若是将我杀掉,就不会这样简单,天晓得你会想出什么恶毒的办法来,我就是活得不耐烦,也得替朋友设想。”一顿接吁道:“小沈,你该怎样谢我?”

沈胜衣的声音从对门一株参天古松卜传下来:“我只想大骂你一顿。”

张甫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人心不古,连侠客也变得这样子忘恩负义。”

沈胜衣亦叹气:“你难道不可以呆在草常里,等我解决了这件事,才给我说清楚。”

一个声音随即在堂内传出来:“他是给我赶出来的。”

走出来的是高杰,左手扣着一盒诸葛连弩,右手握着缅刀,与他走出来的同时,草堂内已燃烧起来,那个火盆给推翻地上,火炭散开,燃着了好些东西。

高杰冷笑着接道:“他若不跑出来便得给烤死。”

张甫道,“虽然走出来都要死,但无论如何总会死得舒服一些。”

高杰抑酋道:“沈胜衣,你救人一向有本领,这一次倒要看你如何将人救出来。”

沈胜衣道:“我只是一个人。”

萧烈冷笑道:“你的剑若是比我的刀还快,在我将姓张的人头斩下之前将我的刀截下,我的刀也就是白练了。”

沈胜衣只是问:“你真的会将他的人头斩下来?”

萧烈道:“你不相信不妨一试!”

张甫插口道:“是啊,试试看,或者你真的能够将我救出。”

萧烈又一声冷笑。“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以为他的剑真的会有这么快。”

高杰冷笑截道:“都是废话,他既然未尝习武,又如何瞧得出来。”接对张甫道:“你要死,。可没有这么容易。”

张甫反问道:“难道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么?”

高杰摇头道:“没有了,这里也已没有你的事,你可以走了。”缅刀接着一挑,将萧烈架在张甫颈上的刀挑开,再一翻,以刀柄将张甫撞出了丈外。

张甫跌跌撞撞地又冲出了半丈才稳住身形,大笑道:“小沈,你看到的了,以你看,他们像不像这种好人?是不是另有阴谋?”

高杰不等沈胜衣答话,应道:“绝没有阴谋,你喜欢尽管远远跑开去,我的人若伤你…根头发,还你一颗脑袋。”

萧烈疑惑的看着高杰,看来还想小透他为什么这样做,张甫却好像已有些明白,忽然问:"这附近那儿有福寿膏卖?”

高杰道:“哪儿也没有。”

张甫道:“我花得起钱。”

高杰道:“可惜我的福寿膏是不卖的。”

张甫急问道:“那我有些需要的时候如何是好?”

高杰道:“自己想办法解决好了,以你的博学,也许能够想到一个好办法。”

张甫苦笑道:“我若是能够想到,还会留在这里?”随即抬起头。“姓沈的,你怎么样?”

沈胜衣一怔,道:“你已经少不了福寿膏r。”

张甫道:“这东西一吃,令人快乐无穷,不吃便痛苦万分,连萧烈也受不了这种痛苦,变成这样子,叫我这个文弱书生又如何禁受得住?”

沈胜衣不由一声叹息,身形接着一动,从古松上跃下来,在古松下的两个大汉把握机会,立即挥刀斩去,刀还未斩下,眉心已各多了一个血洞,连人带刀,倒翻地上。

张甫随即拍手道:“这一剑已深得东坡先生的精髓,行干所当行,止于不可止。”

沈胜衣按剑走前,一面问:“是哪一个引诱你吃福寿膏?是萧烈?”

张甫点头笑笑道:“他是好朋友才会介绍我这种好东西。”

“因为他是好朋友,你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东西有问题?”

张甫摇头道:“可是我绝不会怪他,若非这种好东西,到现在我还未曾有机会领略到做学问的至高境界。”一顿一叹道:“我却怎也想不到他竟会变成这样,难道他本人就是这种人,阴差阳错,走上了侠义道?”

沈胜农目注着萧烈,说不出话来,张甫接叹道:“显然他是这种人,才将我也看成这种人。”

萧烈冷笑道:“难道你现在就能够少得了福寿膏,不会为福寿膏做任何事?”

张甫道。“你还要怎样证明?”

萧烈道:“不用半天,你便要像一条狗那样跑在高大爷面前,求他给你福寿膏。”

沈胜衣听到这里,打了一个寒噤,萧烈若是还有一分骨气大概也不会这样称呼高杰,到现在他绝不再怀疑萧烈完全会服从高杰的命令。

张甫笑应道:“好像到现在为止,我仍然没有像狗一样在高杰面前跪倒。”

萧烈道:“我在等……”

张甫笑截道:“只怕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转对沈胜衣道:“有件事你相不相信?”

沈胜衣道:“你说——”

“这个姓萧的已不是什么侠客,什么坏事都已经干过,我若是有你那么好的本领,在他说出第一件干过的坏事时,便已将他杀掉。”

沈胜衣道:“因为你也吃了福寿膏,他以为你也是他那种人,什么都跟你说了。”

张甫点头道:“连我也说该死的人,你大可以放心下手了。”

沈胜衣转顾萧烈,还未开口,萧烈已叫起来:“你不用这样看我,要动手便动手。” ,

沈胜衣仍然问道:“这之前,你做的一切侠义行为,难道都只是做来给别人看的?”’

萧烈嘶声大叫道:“这之前,我是傻瓜,什么事也不做,竟然做那种毫无代价,毫无乐趣的事,只求别人叫一声侠客,就感到高兴。”

沈胜衣道:“当时你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可见那些还是好事。”

“那是我还未懂得享受,现在我干的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若哪一个不服气的便一刀将他杀掉,痛快极了。”萧烈一双眼睛越说越光亮,也越觉恶毒。

沈胜衣虽然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表面是一个人,其实是一条野兽,毫无人性。

高杰仿佛看透沈胜衣的心意,微笑道:“他本来就属于我们这一类,你们强迫他做那种违反他本性的事情,不觉得太残忍?”

沈胜衣淡然道:“从来没有人强迫他,是他自己要走进我们这边儿,遇上你后,他总算知道走错路,知道应该怎样走往那一个方向,这个改变虽然令我们甚觉痛心,但想深一层,未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高杰道:“看来你们还要感激我。”

沈胜衣道:“最低限度,你令我们这么早就明白他其实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才不致于酿成大祸。”

高杰道:“你能够明白这并非完全是福寿膏的影响就好了。”

沈胜衣道:“令师却仍未明白,临终还寄塑福寿膏能够控制一些真正的侠义中人。”

高杰道:“是你杀他的?”

沈胜衣道:“他是死于自己的拳下,但若非我在场,可以肯定他是不会击出那一拳口”

高杰考虑了一下,道:“湘云怎样了?”

沈胜衣道:“秦百川杀的。”

高杰喃喃自语地道:“她真的也死了,难怪我一直都打听不到她的消息。”

沈胜衣道:“她是真的不属于你们这一群,你若是真的喜欢她,早便应该知道怎样做才对。”

高杰茫然地看着沈胜衣,仿佛已明白,又仿佛仍然不明白。

沈胜衣接道:“楚万里虽然心狠手辣,仍然有父女之情,应该会成全你们。”

高杰倏地一笑,道:“现在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笑语却都是苍凉之极,沈胜衣无言,高杰笑接道:“我也不想知道,是否也因为你的存在,令她最后还是不免一死,知道她死了便算了。”

沈胜衣道:“我也只想知道一件事,福寿膏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

高杰道:“到这个田地,我也没有兴趣再保留什么秘密,如果你想知道,只是也不会说得这么容易。”

沈胜衣道:“在我临死之前。”

“或者是我.”高杰笑起来:“应该是我的机会比较大。”

这一笑,已显得有些疯狂,然后他挥刀大叫:“上!你们还不上?”

那些白衣大汉应声齐向前,一团团雪球也似地滚向沈胜衣。

火光照耀下,刀光耀目,那些白衣大汉虽然与积雪混为一色,沈胜衣仍然能够清楚分辨出他们的所在,他的身形开始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