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认为自己一向与人为善,对于琴鼓山的生灵都照顾有加,除了偶尔捉弄一下白泽,并不曾这样过。白泽这嘴皮的功夫,怎么会是和我学来的呢?
那小子明明在来拜师之前,行事言语就已经自成一派了!
我停下啃果子的动作,连连否认道:“怎么可能是我?”
小狼崽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也觉得是姐姐。”
小狼崽是绝对不会和我说谎话的,我努力回想,自己真有这样子过吗?
“上次咱琴鼓山的白鹿精被隔壁山头的獐子精欺负的事,你还记得不?”白泽提醒着我。
这事我倒是记得,琴鼓山成精的生灵本就不多,我自然得多罩着些他们。那白鹿精住在两山交界的地方,平日里总被獐子精变着法子欺负。这事我本不知道,不过恰巧有一日我与白泽路过,碰见白鹿精一个人躲在大树底下哭,问了她才晓得。
白鹿精不如獐子精嘴利,说不过她,每次都是被说完后回想起来才觉得憋屈,那次她被说得狠了,才自己一个人在那哭。
那次两人争执,也不过是因为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件事情。
我知道白鹿精被欺负后,拉着白鹿精便要去找那个獐子精算帐。
“你当时是这样说的‘敢欺负琴鼓山的人?当我是死的吗?’”白泽说着,学起我的样子,撸了撸袖子,叉起了腰。
呃……当时我的确是那么干的,不管怎么样,气势先不能输。
琴鼓山周围知道我身份的精怪不在少数,为防被说我拿身份压人,以大欺小,当时我还特地有了幻容术,变了幅面貌去见那獐子精。不想那獐子精也是不成气候,被我说得面红耳赤,到最后气得一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好似变成了我在欺负她一般。
这么想来,小观仪这样,还真是受了我的影响。
白泽见我一脸了然的神情,感叹道:“这就叫做名师出高徒啊!”
他竟然夸我,我倒有些不习惯了。不过别人夸我,我还是要谦虚一点:“不不不,这叫一山还有一山高。”
说完,又觉得不对,这好像也没谦虚到哪去。
正说着,九歌已经转头准备离开,看来她被观仪这么一说,也暂时放弃今日见到苍泽的想法。
我们三个赶忙转了身子,假装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待九歌身影消失,我们才又聚在一起。观仪从檐栏上走下,我觉得他方才的表现很是突出,作为他的师父,我当肯定他一下。
“小…”我连忙改了口,这么多年,我还是喜观叫他小观仪,难以改口:“观仪,没想到你这嘴巴还挺厉害的。”
“还行。”观仪将晒着的地瓜干翻了翻,一如既往地回应道:“还可以做得更好些。”
我对他这样勤勉而好学的态度表示非常的欣赏,但也觉得欣慰,看来白泽说的那句话极对,他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在外面遇见不喜的行为,也是这样说的吗?”我有些好奇,这家伙平日里和我待一块的时候,从没这样过。
“偶尔吧!”他答道。
我突然有一种想法:“那在琴鼓山的时候呢?”
白泽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也说。”说着,他看了我一眼:“不过是在心里说罢了。”
我瞧着他的神色不对,便问道:“你在心里说,是在说我?”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叫人伤心!”我皱着眉头,作出一幅伤心的样子。
观仪看了我一眼,将架子上装着皇菊的竹篾搬起,准备往屋里搬,瞧见我的样子,依旧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让他有什么便想说。
他微微垂了垂头,一胸诚恳道:“师父,您不好这样做作的。”
“你知道做作……”我才刚开口说出几个字,观仪这家伙就飞速地往里走去,好像是在逃命似的。
“你跑什么?”我对他喊道。
观仪头也没回,只道:“我怕待会说不过你。”
将盔甲清冼完后,白泽与小狼崽化了原形,在院子里面晒太阳,他们的原形都很高大,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千万注意些院里的果树与花草,别在翻身晒肚皮的时候压坏了它们。
我进了书房,爹爹已经回房去歇息了,苍泽枕着手臂,靠在桌上小憩着。
书桌上半摊着一本极为古旧的书简,也不知他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我悄悄瞥了眼书简,瞧见了三个字:“无果渊”。
他的桌子周边还散着些其他的书籍,我蹑手蹑脚地将书籍捡了起来,生怕吵醒他。经历那么长时间的战争,他一定非常疲惫。回到琴鼓山后,他也没怎么休息,我知道,这几次的苦战让他们非常苦恼,天宫的至宝一直没有修复好,他们一直想要找到对付阴番印的方法。
爹爹也说过,天宫的至宝虽可克阴番印,但是若启动了,所牵范围甚广,会让结界之内的所有事物化为灰烬,不仅是阴番印而已。而天宫的神族难以控制其所形成的结界范围,一个不甚,后果便不堪设想。爹爹说,这样的业障太大,不到万不得已,天宫不会使用这个方法的。
我捧着书籍,转过身时,发现苍泽已经睁开眼睛,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正望着我,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
我将书籍放好,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背看着他:“你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会?”
这段时间,他们都太辛苦了,才刚回来,他又在这书房里翻书,一点也不让自己放松。
他将我的碎发拨到耳后,双眼看着我,道:“我不困。”
我将他手下的书简抽出卷好,放在案头,对他道:“刚刚九歌来找你!”
观仪与九歌在门口也聊了一会,动静不小,苍泽应该听见了吧。
“我知道,观仪在门口说话时我听见了。”他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只叹道:“观仪这小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伸出手去,点了点他的脸颊:“你倒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不满地抓住我的手,虽是呵斥,脸上却带着笑:“这样子很轻佻!不好。”
我用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挠了挠,嘻笑着道:“很好很好,就对你一个人这样!”
“咱琴鼓山最没脸没皮的就是你了。”他亦笑着,握住我的手紧了紧。
现下的氛围我很满意,只觉得若是时光止在这一刻就好。可偏巧这个时候身后面传来了声音。观仪正进了来,瞧见我俩,神色一愣,随即便要退去:“打扰了!”
观仪进来的瞬间苍泽已经将身子坐直,耳根微微泛红,他总是这样,一有其他人在,就特别容易害羞。
有什么好害羞,我与他的事,咱这院里的人,有谁不知吗?不过为了让他自在点,我还是将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观仪看书的时间。我对观仪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进来:“你想进就进吧!”
他瞧了瞧我俩,有片刻的犹豫,而后还是走了进来。
观仪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翻了本书看着。不过他似乎没看进书去,眼神有些游离。
这家伙,不知脑子里在琢磨着些什么事情,而从他的眼神看,现下他琢磨的东西,定是与我有关的。
我撑起下巴看向他:“观仪啊!有话就说出来”
他将手中的书放下,仍是轻锁着眉头,问道:“我只是奇怪,您是如何做到调戏师伯,而面不改色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
“你刚才都瞧见听见了?”我有些讶异,突然这么问,难不成是刚才进来时便在外面将我们的谈话都听了去?
苍泽站起身来,对我们道:“我去练剑了。”
我望着苍泽的背影,觉得在应付这类问题上,苍泽要是有我一半的修为就好了
观仪望着苍泽走出了房门,才接着道:“我没瞧见,但看刚才的情形也知你调戏师伯了。况且,您调戏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孺子可教,观仪察言观色的功力也算不错:“那你猜猜,我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的?”
他摇了摇头:“此事非我所长,不好猜。”
“因为我喜欢他,机会既摆到了我面前,我便要去争取,争取到了就会想要将它牢牢握住。或许这便是执念。你师伯的性子你也知道,我若不主动些,怎么能将你师伯拿下?你瞧,那九歌面皮便薄了些,今日不过被你说了两句,就打道回府了。”
“可执念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执念确不是一件好事,然只要让自己的执念不伤害到他人,也算不上是一件坏事。
以前爹爹问过我,若苍泽负了我要怎么样,我当时回答,要揍他一顿,但我一直没和爹爹说过,揍完他之后,我要怎么办?
若真到了那一天,我自然是要离开他的,我已用我全部的尊严爱他,若他不惜,我便带着自己的尊严离开。
若爱不成,也要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