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劳里和艾米在丝绒地毯上悠然踱步,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筹划幸福的未来时,巴尔先生和乔正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身处湿淋淋的田野中,享受着另一种散步的乐趣。

“我每天傍晚都要散步,难道只因为会碰上教授,就要放弃这个乐趣?”跟教授不期而遇两三次后,乔不禁犯起了嘀咕。虽说去梅格家有两条路,但不管她走哪条,都会遇上教授,要么是去的时候,要么是回的时候。教授总是大步流星,走得飞快,而且每次都得走到跟前才会看见乔,似乎近视导致他不走到近处就认不出迎面而来的女士。如果乔是去梅格家,他总有东西带给两个宝宝;如果乔是回家,他就是出来散步,顺便看看小河的,正准备回头呢——除非马奇一家嫌他频繁造访太烦人。

这种情况下,除了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邀请他上家里坐坐,乔还能做些什么呢?就算她真的讨厌教授登门拜访,也掩饰得太好了,还特意为晚饭安排了咖啡,“因为弗里德里希——我是说巴尔先生——不爱喝茶”。

到第二个星期,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但都装作对乔的变化浑然不觉。他们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边干活边哼歌,为什么一天要梳三遍头,为什么傍晚散步回来脸会红通通。似乎完全没有人怀疑过,巴尔教授一边跟老爸谈论哲学,一边给女儿上情感课。

乔努力保持端庄得体,想要快刀斩乱麻,却怎么也做不到,于是越发心神不宁。她以前多次坚定地宣布要独立自主,就怕别人笑她说话不算数,尤其是劳里。幸好现在有了新人管着他,劳里的言行举止得体多了,从不当面说巴尔先生是“好样的”,也从不暗示乔的表现大有不同。虽说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在马奇家桌上看见教授的帽子,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奇。不过,他心中暗喜,盼着喜事赶紧到来,好送给乔一只大瓷盘——中间画着一头熊和一根破拐杖,那是最适合教授的纹章。

整整两个星期,教授每天都登门造访,像忠实的恋人一样一天不落。紧接着,他有三天没露面,而且音讯全无,搞得大家都紧张起来。乔刚开始胡思乱想,后来干脆火冒三丈——唉,爱情就是这么让人捉摸不定!

“我敢说,他肯定是讨厌我,就跑回家去了,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当然啦,对我来说,这也没什么,但我本以为他像个绅士一样,起码也跟我们道个别吧。”某个阴沉沉的午后,她失望地盯着大门,一边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散步,一边自言自语。

“亲爱的,你最好带上那把小雨伞,看起来像要下雨呢。”妈妈说。她发现乔换上了新帽子,但什么也没说。

“好的,妈咪。我要进城买些稿纸,您要捎点什么吗?”乔站在镜子前面,摆弄下巴上的蝴蝶结,不愿直视妈妈的眼睛。

“要的,一些斜纹里子布,一板九号针,两码淡紫色的细丝带。你穿厚靴子了吗?身上有没有穿暖和点?”

“穿了穿了。”乔心不在焉地回答。

“要是你赶巧碰上巴尔先生,就请他来家里喝茶吧。我挺想那位好先生呢。”马奇太太补了一句。

乔听见了妈妈的话,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亲了妈妈一下,就匆匆离开了。虽然心中隐隐作痛,她还是满怀感激地想:“有妈妈真好!没有妈妈关照的姑娘可怎么办呀?”

男士们聚集的账房、银行和货栈明明跟布店不在一区,乔却鬼使神差地跑来了这里。她什么事也没办,只是沿街闲逛,像在等什么人。她穿得像个淑女,一举一动却完全不像。只见她兴致勃勃地走来走去,看看这个橱窗里的机械装置,瞧瞧那个橱窗里的毛线样品,不小心被酒桶绊了一跤,又差点被落下的货物活埋。几个忙碌的工人粗鲁地把她推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丫头来这边干吗呀”。这时,一滴雨点砸在她脸上,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顾不上自己破灭的希望,只顾担心帽子上的丝带要给淋坏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乔心里说,虽然拯救破碎的心已经太迟,起码保住帽子还是有希望的。这会儿,她才想起那把小雨伞,她刚才走得急急忙忙,把它落在了家里。但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要么去借把伞,要么淋成落汤鸡。她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低头瞄了瞄已经打湿的红蝴蝶结,朝前望了望满地泥泞的街道,又回头瞧了瞧一家脏兮兮的货栈,门上写着“霍夫曼与斯沃茨合资公司”,厉声数落起了自己:

“真是活该!我干吗要戴最好的帽子,跑到这儿来招摇,就为了见见教授?乔,我真替你难为情!不,不能去里面借伞,也不能找他朋友打听他去哪儿了。还是赶紧走吧,冒雨办事去。就算帽子毁了,病了死了,也是你活该。就这么着吧!”

她边想边猛地冲过大街,差点被一辆驶过的运货马车撞到,结果跟一位仪表堂堂的老先生撞了满怀。老先生嘴里说着“抱歉,女士”,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乔吓了一跳,连忙打起精神,拿手绢遮住头上注定倒霉的丝带,把**置之脑后,匆匆往前赶,脚下越来越湿,头上又跟人撞来撞去。这时,一把有些破旧的蓝伞停在了她头顶上,遮住了她那毫无防备的新帽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发现巴尔先生正低头望着自己。

“看见你在马鼻子底下穿来穿去,又在泥巴路上走得飞快,我就觉得这位勇敢的女士我认得。你到这边来做什么呀,我的朋友?”

“买东西。”

巴尔先生放眼望去,从街这头的泡菜作坊,扫到路那边的皮草批发行,最后只是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说:“你没带伞,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帮你拎拎东西吗?”

“好呀,谢谢。”

乔的脸涨得跟丝带一样红,不知教授会怎么看自己,但她一点儿也不在乎。不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跟教授手挽手往前走着,顿时觉得云开日出,阳光普照,世界又恢复了正常。这个蹚水走着的女人真是快活极了。

“我们还以为您走了呢。”乔急匆匆地说,她知道教授在盯着自己看。她的帽子不够大,遮不住脸,生怕自己一脸兴奋被他瞧见,显得不够淑女。

“你们对我那么好,你觉得我会不打招呼就走?”教授用责备的口气问。乔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像是对他的侮辱,赶忙真心诚意地回答:“不,才不会呢。我知道您在忙自己的事,但我们都很想您,特别是爸爸妈妈。”

“那你呢?”

“我自然是很高兴啦,先生。”乔努力保持镇定,结果显得特别冷淡。最后那个冷冰冰的“先生”似乎让教授寒了心。他的笑容消失了,一本正经地说:“谢谢,我走之前会再去一次的。”

“这么说您要走了?”

“我在这边没事了,事都办完了。”

“还好吧?”乔问。她听出,教授简短的回答中带着深深的失望。

“可以这么说吧。我找到了一条路,能赚到面包,也能帮到我的Junglinge(德语:孩子们)。”

“跟我说说吧,求求您了!我想知道所有的事——关于孩子们的。”乔热切地说。

“你太客气了,我很乐意告诉你的。我朋友在大学里帮我找了份工作,我可以跟在家乡的时候一样教书,赚的钱足够养活弗朗兹和埃米尔。我应该感到高兴的,对吧?”

“当然啦!您可以做您喜欢的事,我们又能常见面,还有孩子们,真是太棒了!”乔开心地大声说。她明明是想见教授,却拿孩子们当借口。

“啊!但怕是没法常见面呢,大学在西海岸。”

“那么远啊!”乔放开一直扯着的裙摆,也不管它会不会弄湿了,像是已经不在乎裙子和自己未来的命运了。

巴尔先生懂得好几种语言,但至今也读不懂女人。他自以为很了解乔,所以被乔前后矛盾的口气、表情和态度弄得一头雾水。那天,乔的态度瞬息万变,短短半个小时竟然变了五六次。刚遇见他的时候,乔看上去相当惊讶,尽管他怀疑乔是专门来找自己的。他伸出胳膊的时候,乔立刻挽上了,脸上的表情让他心中暗喜。但他问乔想不想自己的时候,乔的回答那么一本正经,让他一下子彻底寒了心。听说他的好消息后,乔高兴得差点拍起手来。那完全是为孩子们高兴吗?接着,听说他的工作地点后,乔说的那句“那么远啊”是那么失望,让他一下子攀上了希望的顶峰。不过,他一转眼就跌了下来,因为乔公事公办地说:“我买东西的地方到了,您要进来看看吗?不会太久的。”

乔一向对自己的采买能力引以为傲,想要麻利地把东西买好,利索地把事情办完,给身边的男伴留下好印象。可惜她心神不宁,搞得连连出错,先是撞翻了针盒,接着忘了里子布要“斜纹的”,等到布都裁好了才想起,然后又算错了零钱,最后彻底晕了头,跑去印花布柜台买淡紫色丝带。巴尔先生站在旁边,看着她又是飞红脸,又是办错事,看着看着,刚才的疑惑倒是减轻了。他渐渐瞧出来了,有些时候,女人就像梦境一样,说的话、做的事要反着看才行。

走出店门的时候,教授把包裹夹在胳膊底下,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他故意踩着水坑走,任由水花四溅,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我们用不用给两个宝宝买点什么?如果今晚是我最后一次拜访你们的‘快乐之家’,要不要办个告别宴?”教授站在摆满水果鲜花的橱窗前问道。

“那要买什么呢?”乔刻意忽略了教授的后半句话,走进店里,故作快活地闻着水果和鲜花的香味。

“他们吃橘子和无花果吗?”巴尔先生像慈父一般问道。

“吃起来没个停。”

“你爱吃坚果吗?”

“爱吃呀,像松鼠似的。”

“还有玫瑰香葡萄。对,我们可以就着这些为祖国干杯,怎么样?”

乔觉得这也太奢侈了,不禁皱起了眉头,劝他还是买点枣子和葡萄干,再加一袋杏仁就好了。巴尔先生坚决不肯让她付钱,掏出自己的钱包,买了好几磅葡萄、一盆粉色的小雏菊,还有一大瓶蜂蜜,装在别致的细颈瓶里,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接着,他把花交给乔捧着,自己撑起那把旧伞,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马奇小姐,我有件重要的事得请你帮忙。”两人在雨里走过半个街区后,教授开了口。

“请说吧,先生。”乔的心怦怦直跳,都怕教授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虽然天在下雨,我还是冒昧说出来了,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好的,先生。”乔紧张得手里一使劲,差点把小花盆捏碎。

“我想给蒂娜买条小裙子,但我对这些玩意一窍不通,自己没法买,你能帮忙参谋参谋吗?”

“没问题,先生。”乔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仿佛掉进了冰窖里。

“要不再给蒂娜的妈妈买条披肩吧。她没有钱,身体又不好,还得照顾丈夫。对,对,给那个小妈妈买条暖和的披肩吧。”

“我很乐意帮忙,巴尔先生。”接着,乔又对自己说,“我跟他隔得越来越远,他却越来越可爱了。”她虽然大受打击,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热心地帮他出谋划策。

巴尔先生把挑选的活儿全权交了乔。她给蒂娜选了一条漂亮的长裙,又请售货员拿披肩出来看。售货员是一位已婚男士,很乐意为这两位客人服务,以为他们是来给家人买东西的。

“尊夫人应该会喜欢这条。这条质量上乘,颜色好看,朴素高雅。”他边说边抖开一条柔软的灰色披肩,搭在乔的肩头。

“您觉得怎么样,巴尔先生?”乔转过身子,背对教授,如愿以偿地把脸藏了起来。

“棒极了,就这条吧。”教授答道,边付钱边偷笑。乔则继续在一个个柜台前面徜徉,像个淘便宜货的行家里手。

“现在我们该回家了吧?”教授问,他似乎挺喜欢这个说法。

“好的,时间不早了,我也累了。”乔的声音不禁多了几分忧伤。太阳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就像刚才突然出现一样,世界再次变得泥泞又凄惨。她这才发现,自己两脚冰凉,但心比脚更凉,头痛欲裂,但心比头更痛。巴尔先生就要走了,他只把她当朋友看。这一切都是误会,越早结束越好。她心里这么想着,伸手去拦一辆驶过的公共马车,结果手伸得太急,花盆里的雏菊甩了出去,彻底摔烂了。

“这不是我们要坐的车。”教授说,挥手示意满载乘客的马车继续走,然后俯下身去收拾那些可怜的小花。

“抱歉,我没看清牌子。没事的,我能走,反正我在泥路上走惯了。”乔拼命眨巴眼睛,她宁死也不肯当众抹眼泪。

虽然乔扭过了头,巴尔先生还是看见了她脸上的泪水,心中一动。他突然俯下身子,意味深长地问:“亲爱的,你怎么哭了?”

如果乔不是毫无经验,完全可以说她没哭,只是有点感冒,或者编个姑娘家这种时候常用的小借口。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不住地抽泣,不顾体面地答道:“因为你要走了。”

“哎呀,mein Gott(德语:我的天啊),真是太好了!”巴尔先生欢呼起来,虽然手里打着伞又拎了东西,还是拍起了巴掌,“乔,我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很多很多的爱。我来就是为了看你在不在乎的。我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确定,对你来说,我不仅仅是个朋友,对吧?你能在心里给老弗里茨留个小小的位置吗?”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噢,好呀!”乔说。教授心满意足了,因为乔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胳膊,抬头盯着他看,脸上的表情写得明明白白——即使头顶上只有一把旧伞,只要伞是教授撑着的,她就很愿意跟他并肩前行,穿越人生的风风雨雨。

当场求婚自然是不大容易。就算巴尔先生想单膝下跪,满地泥泞也不好跪下去。他也没法伸手求婚,因为他两只手里都满满当当的。他也没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倾诉爱意,虽说他差点就这么做了。因此,想要充分表达心中的喜悦,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深情地凝视着乔。他是那么容光焕发,就连胡子上的雨滴都折射出了七彩光芒。如果他不是深爱着乔,我想他是不会有这副表情的,因为此刻的乔跟“漂亮”根本不沾边。她的裙子在雨里拖得乌七八糟,套鞋上的泥点溅到了脚脖子,帽子也被淋得一塌糊涂。幸好,在巴尔先生眼中,她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乔则发现,教授看起来更像天神朱庇特了,虽然他的帽子卷了边,雨水顺着帽檐流到他的肩膀上(因为他把伞全遮在了乔头上),手套的十个指头也都该补了。

路上的行人也许会觉得他们是一对不会伤人的疯子,因为他们完全忘了拦车,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和雾气中悠然前行。他们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呢,只顾沉浸在幸福之中。这样的幸福时光一辈子只有一次。它能让老人焕发青春,让丑人变得美丽,让穷人变得富有,让凡夫俗子提前感受到天堂的滋味。教授就像刚刚征服了一个王国,感到无比幸福,觉得在人世间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赏赐了。乔在他身边涉水前进,觉得这才是她该待的位置,纳闷自己以前怎么会选择别的道路。当然,是她首先开口说的话——我的意思是,说得清清楚楚的话,因为自从她脱口而出“噢,好呀”,接下来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完全不适合记录下来了。

“弗里德里希,你为什么不……”

“哦,天哪,自从明娜去世以后,还没人这么喊过我呢!”教授大声说,在一个水坑里停下脚步,欣喜又激动地看着她。

“我在心里一直这么喊你,刚才不小心说出来了。要是你不喜欢,我就不这么喊了。”

“不喜欢?我心里说不出有多美呢。喊我‘卿’吧。我得承认,你们的英语几乎跟我们的德语一样美。”

“‘卿’是不是有点太多愁善感了?”乔问,其实心里觉得这个字挺可爱。

“多愁善感?对,感谢上帝,我们德国人就是这么多愁善感,它让我们青春常驻。你们英语里的‘你’太冷淡了,还是喊‘卿’吧,亲爱的,这对我很有意义。”巴尔先生恳求说。这时的他一点也不像个严肃的教授,反而更像个浪漫的学生。

“那好吧,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乔含羞问道。

“现在我要把心掏出来给卿看,我很乐意,因为它以后就交给卿保管了。我的乔——啊,这个名字多有趣,多可爱啊——在纽约跟你告别的那天,我就想说点什么了,但我还以为你那个英俊的朋友跟你订了婚,所以就咽了回去。要是我那时就说了,卿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大概不会吧,那时我根本没这个心思。”

“噢!我才不信呢。它一直在沉睡,等待白马王子穿过树林,把它唤醒。啊,是的,Die erste Liebe ist die beste(德语:初恋是最美好的),但我不该奢求。”

“对,初恋确实最美好,所以卿就知足吧,因为我从来没爱过别人。泰迪只是个男孩,很快就抛开了那种幻想。”乔急忙纠正教授的误会。

“好!那我就知足了,相信你把爱全给了我。卿会发现,我等了太久,都变得自私了,教授夫人。”

“这个叫法我喜欢,”听到这个新称呼,乔开心得大喊,“现在,告诉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是这个。”巴尔先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乔打开一看,突然有点难为情。那是她投给一家报社的小诗。那家报社付稿费,所以她偶尔会投投稿。

“它怎么把你吹来的?”乔还是搞不懂。

“我是偶然发现的,从诗里的题目和署名的缩写猜出是你写的,里面有一小节像是在召唤我。读读看,猜猜是哪一节。我会看着你,不让你踩进水里的。”

阁楼之上

四只小箱排列成行,

岁月流逝尘封无光。

盛满已是多年之前,

昔日孩童业已成年。

四把钥匙并排悬挂,

褪色丝带曾经鲜艳。

孩童骄傲将其系上,

很久以前一个雨天。

四个箱盖四个名字,

稚嫩小手将其刻就。

盖下隐藏快乐往事,

童真无猜在此玩耍,

驻足倾听美妙旋律,

回响在那高高屋顶,

那是夏日淅沥细雨。

梅格之名光洁漂亮,

深情之眼凝望箱中,

内里全是美好收藏,

细心叠放精心呵护。

记录平静美好生活,

赠予温柔女孩之礼。

一袭婚纱一纸婚书,

一只小鞋一缕胎发。

没有玩具可供炫耀,

已被取走另派他用。

尽管老旧仍可捡起,

加入小小梅格游戏。

年轻母亲幸福快乐,

我就知你定会听见,

摇篮曲轻柔又低沉,

就像那支美妙旋律,

忆起夏日淅沥细雨。

乔的名字潦草铺张,

箱里亦是杂乱无章。

无头娃娃破烂课本,

飞禽走兽再难开口。

童话世界带回珍宝,

惜被年轻双足践踏。

美梦已逝无从找寻,

往事朦胧依然甜蜜。

诗稿存半故事未完,

四月书信冷热癫狂。

任性孩童书写日记,

暗示妇人未老先衰。

孤单寂寞家中独坐,

声声倾诉忧伤凄凉,

“我当被爱,爱自会来”

仿佛夏日淅沥细雨。

我的贝丝箱盖留名,

勤加拂拭不见尘埃。

似有热泪常常洗刷,

纤纤细手时时抚爱。

死亡使你成为圣徒,

神性超然不比凡俗。

我们仍然默默拾掇,

你的遗物长存神龛。

小小银铃再难响起,

小帽临终犹戴头顶。

贝丝永寂依然美丽,

门上天使是你芳邻。

身处病痛牢笼之中,

你的歌声破笼而出,

不见悲伤永葆甜蜜,

似那夏日淅沥细雨。

最后一盖光滑闪亮,

美好梦想如愿以偿,

英勇骑士高举盾牌,

艾米两字湛蓝金黄。

箱里有她束发之网,

舞会终结舞鞋存放,

珍藏花朵业已枯萎,

心爱小扇亦在沉睡。

情人节卡**犹在,

零碎小物曾经分享。

记录希望恐惧羞怯,

天真少女心路历程。

如今魔咒更真更美,

侧耳倾听轻快旋律。

婚礼钟声清脆动人,

犹如夏日淅沥细雨。

四只小箱排列成行,

岁月流逝尘封无光。

四个女人以贫为师,

爱与奋斗安度年华。

姐妹四人短暂别离,

并未失落一人先行。

深深感叹大爱不朽,

姐妹情深心心相印。

宝物珍贵而又隐秘,

何时呈现天父面前。

金色时光无比珍贵,

圣光照耀更显善行。

生命华章经久奏响,

美妙旋律激**人心。

意气风发欢歌一曲,

恒久沐浴雨后阳光。

J. M.

“这诗写得真不咋地,但我当时是有感而发。那天我特别孤单,趴在碎布袋上大哭了一场。我根本没想过,它还能讲出故事来。”说着,乔就把教授珍藏已久的诗稿扯得粉碎。

“由它去吧,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等我读完她记录秘密的棕色小本子,就会读到新作了。”巴尔先生笑着说,望着纸片随风飘散。接着,他诚恳地补充说,“对,我读了那首诗,心里想,她很难受,很孤单,真爱能给她安慰。我有一颗真心,心里装的全是她,难道不该去对她说:‘如果这份爱不是太微薄,就看在上帝的份上接受它吧。’”

“所以你就来了,发现它并不微薄,正是我渴望的宝贝。”乔轻声说。

“虽然你那么热情地欢迎我,我起初都不敢往那方面想。不过我很快就燃起了希望,对自己说:‘我宁死也要得到她。’我说到做到。”巴尔先生边说边点了点头,像是在向谁发起挑战似的,仿佛他们周遭的浓雾就是需要他去跨越、去摧毁的障碍。

乔被这番深情感动了,决心要努力配得上自己的骑士。没错,巴尔先生就是她的骑士,虽然他没有披着华丽盔甲,也没有骑着高头大马。

“那你为什么离开了那么久?”过了一会儿,乔又问道。她发现,提一些敏感的问题,并得到令人满意的答复,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所以,她没法保持沉默。

“离开你实在太难了,但我不忍心把你从那么幸福的家里带走,眼下又没法给你一个幸福的新家。要做到这一点,也许要过很长一段时间,还要加上努力工作。我除了有点学问,其他什么也没有,怎么能叫你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家伙放弃那么多?”

“我不嫌你穷,我可受不了嫁个有钱人。”乔断然表示,然后温柔地补充说,“穷没什么好怕的。我早就尝过贫穷的滋味,早就不怕它了。能为我爱的人做点事,我很乐意。别说你老——四十岁正当壮年嘛。就算你已经七老八十了,我也会忍不住爱上你的!”

教授顿时热泪盈眶,要是能掏出手帕,早就掏出来了。可惜他手里满满当当的,实在掏不出来,乔就帮他擦去了眼泪,又接过一两个包裹,笑着说:“我也许是争强好胜,但现在谁也不能说我不安本分,因为女人的特殊使命就是帮人擦干眼泪,承担重负。我要承担我的那一份,弗里德里希,帮你赚钱养家。这点你得拿定主意,不然我可不会跟你走。”教授想要把包裹抢回去,乔又坚定地补充说。

“到时再说吧。乔,你能耐心等上一段时间吗?我得离开一阵子,一个人去工作。我得先帮我的两个外甥做些事。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能对明娜食言。你能原谅我吗?能开开心心、充满希望地等着我吗?”

“我知道我可以的,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我也有我的责任、我的工作,要是忽视它们,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开心的。所以,没必要急急忙忙的。你可以在西海岸做你的事,我就在这里做我的事,做最好的打算,把未来的事交给上帝安排。”

“啊,卿给了我多少希望、多少勇气!我无以为报,只有一颗真心,两手空空。”教授情不自禁地嚷了起来。

乔这辈子就没学会循规蹈矩。教授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们俩正站在台阶上,乔把双手放进他的大手里,温柔地轻声说:“现在就不空了。”接着,她俯下身子,在雨伞的遮挡下吻了她的弗里德里希。这可真是胆大包天!但就算站在树篱上的那群麻雀全是大活人,她也会这么做的。此时此刻,她已经忘乎所以,除了自己的幸福,其他统统抛在了脑后。尽管这一刻如此朴实无华,却是他们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刻。黑夜、风雨和孤独已经过去,迎接他们的是家庭的光明、温暖和安宁。“欢迎回家!”乔快活地说着,把心上人领进屋里,掩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