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要想出宫,必须持着所在部门的首领太监的亲笔手谕,手谕上写明是何人、要去办何事、何时返回等。张兰德此刻的身上,便带有谭叫地的一纸手谕。张兰德没想到的是,刚出宫门,就撞上了崔玉贵。

张兰德连忙给崔玉贵施礼。“奴才张兰德给崔二爷请安。”崔玉贵对张兰德还有些印象。他在茶坊里见过张兰德一次。张兰德调入戏班,他也知道这么个情况。“张兰德,你这么急急忙忙地,要去做什么?”

张兰德没有忘记谭叫地临走时的吩咐。“回崔二爷,奴才奉谭老爷之命,去李大总管李大爷家,禀报一下南府戏班里的事....”

崔玉贵根本就不相信。能当上太后宫的二总管,会是一个简单的人吗?更何况,南府戏班刚刚才捅了一个天大的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那谭叫地又会有什么事情要如此匆忙地去禀报李大总管?

崔玉贵想起了自己的亲信曾风言风语地说,谭叫地是经常派人给李莲英送银子的。莫非,这个张兰德此次又是……崔玉贵堵住张兰德的去路,声音很轻地道:“张兰德,我在茶坊里见到你的时候,便觉得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往往都是有一个很好的前程的。只是,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做糊涂事,做了糊涂事,哪怕是只做了一次,也就什么前程都没有了。张兰德,我说得对吗?”

张兰德当然是个聪明人,也当然不想做什么糊涂事。谭叫地虽然是戏班总提调,但跟崔玉贵相比,他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张兰德当即重新拜道:“请崔二爷宽恕奴才说谎之罪,谭老爷事先吩咐过奴才,故而奴才刚刚不敢对崔二爷说出实情……”

崔玉贵点点头,心里已经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笑着拉起张兰德道:“这不是你的主意,你又有何罪?如果我所料不差,那谭叫地一定是叫你给李大总管送银子去的。”

张兰德连忙道:“崔二爷真是神机妙算。谭老爷正是叫奴才去送银子的。不仅有银子,还有这个。”他把银子和手镯一起掏出来,递在了崔玉贵的手上。崔玉贵掂了掂那包银子,不动声色地道:“还挺沉的嘛!”又举起那副手镯放在眼前瞅了一会儿,似是赞叹地道:“这镯子,比这些银子还值钱呢。”

张兰德灵机一动道:“崔二爷,您老人家要是喜欢这镯子,就把它留下自己玩好了,反正谭老爷也是不知道的……”崔玉贵淡淡地一笑道:“既然那个谭叫地根本就没把我这个二总管放在眼里,而这些东西又不是送给我的,我为什么要留下呢?”说完,将银子和手镯原封不动地退回到张兰德的手里,末了,还拍了拍张兰德的肩膀道:“你,真的很机灵。好好干,会有一个好前途的。”言罢,奇怪地笑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走了。

张兰德没敢多停留,问了一个行人,照准安定门极乐寺胡同的方向,一溜小跑奔去。等到了胡同的附近,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这哪里是什么胡同?分明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与街道不同的是,这里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往前走几步,是两排高大茂密的树木。树木的尽头,掩映着两座威严的石狮,石狮的后面,是一扇两开的朱漆大门,大门的边上,站着两个笔挺挺的侍卫。毫无疑问,这里,就是李大总管的住宅了。

张兰德一时有些胆怯起来。似乎,那两头狮子,不是石头的,而是真家伙,要随时向他扑来。他怯生生地,在门前转了几次,就是没敢上前。

一个侍卫发觉张兰德形迹可疑,便过来截住了他,问他到这里是干什么地。张兰德慌忙地说明了来意,并拿出谭叫地的手谕给侍卫看。侍卫对谭叫地似乎很熟。点点头,就打开朱漆大门,让张兰德进去。

张兰德走进了李莲英的宅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偌大的花园,花园内,绿草如茵、鲜花竞放。他置身在花草丛中,简直有一种迷路的感觉。其实,即使没有这些花草,他情急之间也是拿不准该往何处去的。因为,大院之内,套有五六个小院子每个小院子里,都至少有十几间屋子。每间屋子,全是木质结构,回廊曲折,飞檐斗拱,其样式,几乎跟皇宫内的建筑一模一样。

即使是王公大臣的住宅,比起李莲英的住宅来,又能怎样?张兰德简直是看得呆了,看得傻了,看得不知所以了。他连做梦也不会想到,李莲英李大总管的住宅,会豪华、气魄到这种地步。他甚至胡思乱想道:“什么时候,我张兰德也能住着这样的宅子呢?”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到张兰德的身边,几乎唬了张兰德一跳。张兰德敢忙回过神,说是谭老爷吩咐,要找李大爷。小太监道:“哦,李大爷刚刚回来,现在三姨太的屋子里。”

张兰德又是一楞。这位李大总管不仅有老婆,而且还有三姨太。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知道姨太太的大概意思。这么说来,李大总管至少有三个老婆了?

小太监领着张兰德,进了一个小院子。说是小院子,其实也不小。里面照样有一个花园,花园虽然没有外面的面积大,但却比外面的要精致。一排红木的房屋,顺着花园自然地伸展。房屋的廊柱上,竟然雕刻着龙风。小太监禀报道:“李大爷,南府戏班的谭老爷派人前来求见。”屋里传出张兰德已经熟悉的声音道:“让他进来说话。”

小太监做了一个手势,张兰德就小心翼翼地走入了屋内。屋内的陈设可谓是应有尽有,只不过,张兰德不敢乱看。他“啡嗵”一声跪在了李莲英的面前,口中言道:“奴才张兰德,叩见李大爷!”

李莲英倒也还记得张兰德。“原来是你这个奴才啊!起来说话,谭叫地叫你来干什么?”张兰德爬起身,将那包银子和那副手镯拿出来,双手呈过去,恭恭敬敬地道:“谭老爷派奴才来,是把这些东西送给李大爷。谭老爷说,过些时日,他还会派奴才送东西来……”

李莲英哼了一声道:“这个谭叫地倒也识趣。银子虽不多,但这两只镯子却珍贵得很……”立即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老爷,这镯子送给我好了……”

张兰德不由得抬起头来。他进屋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抬头。这一抬头可不得了,他看到了一个几乎是**的女人正塍在李大总管的怀里。他哆嗦了一下,又连忙低下了头。

就在这一抬一低的瞬间,张兰德就已经把李莲英怀中的女人看了个仔细。这份眼力,也不是一般的人所能及。那个女人,非常年轻,跟楚楚有些相像。上身虽穿着一件什么衣衫,但敞胸露怀的。下身的一条裙子,捋起多高,都现出了整个大腿。她的这种装束,叫张兰德又不禁想到了那个裕太太。裕太太在家里,也经常是这么**的。是女人天性喜欢暴露自己,还是男人喜欢看着女人光乎乎的身体?

实际上,张兰德也是个生性风流的人。对男男女女的事情,他也是非常感兴趣的。只不过,他比较能克制住自己,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和裕太太一回,和楚楚一回,他都受到了惨重的处罚。所以,他此刻虽然很想把李莲英的两只手的位置看详细,但他的头却紧紧地低在胸前,不曾动弹分毫。看他的模样,好像他根本就没看见过任何东西。

李莲英发话了。“张兰德,回去告诉那个谭叫地,叫他挑选得力的戏子,把《杨家将》这出戏好好地排练一下,老佛爷不久之后便会去看的。如果,这出戏再演砸了……”

李莲英话未说完,突地,从门外闯入两个女人来。这两个女人一身的绫罗绸缎,容貌也都是美丽非凡。只不过,年岁上要比李莲英怀中的女人稍稍大那么一点。她们便是李莲英的大老婆和二姨太。

两个女人一进了屋子,就扑向李莲英。大老婆娇滴滴地道:“老爷,你一回来,就往这儿跑,是不是,真的把我们给忘了……”二姨太说得更动情。“老爷,你已经有好几天没到我的屋子里去了,我可是想死老爷了……”李莲英笑道:“这哪能呢?你们几个,我是谁也不会忘掉的。我这不是刚回来吗?呆会儿,我就准备到你们那儿去呢。”说着话,他一手一个,将大老婆和二姨太搂在了怀里。那三姨太似乎不想同她们争宠,她们进屋之后,她就见机地掩在了李莲英的身后。

大老婆的目光利索,一下子看见了三姨太的手腕上套有两只镯子,于是就迅速地钻出李莲英的怀抱,逮住了三姨太的一只手,一边往下抹镯子一边大叫道:“老爷,你也太偏心了,这么好的镯子,为什么不送给我一副呢?”二姨太听见了,也努力挣脱了李莲英的拥抱,抓住了三姨太的另一只手,加入到夺镯子的行列中。三姨太自然不愿意拱手把镯子送给她们,所以就拚命地扭动着双手,且口中大呼道:“老爷,快来帮帮我,镯子快要被她们抢去了……”

那边的几个女人为镯子争得热闹非凡,而这边的张兰德却是十分的为难。看这情形,他是不应该呆在这里的,她们争风吃醋,与他毫无关系,他这么呆着,实在是不妥。然而,李大总管没有下令让他离开,他如果擅自离开了,恐怕就更是不妥。权衡再三,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李莲英似是被几个老婆吵得不耐烦了,大声嚷道:“别争了!这镯子,老爷我谁也不给。等我死了,我就把它带到坟墓去。你们谁想拿,就跟我一起到坟墓里去拿好了!”

李莲英这说得当然是一种气话,而事实是,他后来还真的把这副镯子连同自己的尸体一起埋在了土里。而他的几个老婆,当然也没有哪个愿意和他一起入土为安。

李莲英这一吼,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这吼声太大,连张兰德也不觉抬了抬眉梢。嗬,那个三姨太,此刻真的是一丝不挂了,身上的衣裙,早被大老婆和二姨太撕扯得一条一缕的,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样子。看那模样,她很想哭,但又不敢哭。而那一副镯子,也拿在了李莲英的手中。

大老婆和二姨太,多少有些没趣地离开了。三姨太终于嘤嘤地哭出声来。李莲英猛然喝道:“张兰德,你觉得,刚才好玩吗?”

张兰德要不十分机敏,就李莲英的这句话,也会问出他许多麻烦来。张兰德拨下马蹄袖,“唰唰”两声,单腿跪在了李莲英的面前道:“回李大爷的话。奴才只是奉谭老爷之命,给李大爷送东西来的。奴才未曾看见什么,也不曾听见什么,所以,奴才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

李莲英满意地点点头。“好。既然这样,那你就回去吧,把我的话告诉谭叫地,叫他一定要小心从事。再出了差错,谁也救不了他。”

张兰德“喳”了一声,弓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这才转过身去,慢慢地走了。

张兰德出了李莲英的住宅。在胡同口,他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李莲英住的是什么屋子呀?李莲英过得是什么日子呀?升官发财,不就是要有像李莲英这样的生活吗?

张兰德入宫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走在京城的大街道上。他真想在大街小巷里转悠个够,甚至,他还想到了那个裕太太,她现在,是否还经常受裕哲老爷的欺负呢?如果,能去看一看她,和她见见面、说说话,那该有多好啊。

他当然没去找裕太太,也没有在大街上转悠。他知道,这一切还都不是时候。他倒是很想买几个肉包子吃吃,肚中正饿得紧,可身上分文全无,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想像着自己吃肉包子的滋味,便匆匆地赶回了皇宫。

谭叫地正焦急地在等着他。他把前前后后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他瞒去了李莲英的老婆们争夺镯子的事,也瞒去了在宫门边上碰到崔玉贵的一节。谭叫地立时高兴起来。“老佛爷最喜欢看《杨家将》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让老佛爷开心,知道我谭叫地也是会干事的。”张兰德实在饿得受不住,便趁着谭叫地高兴的当口,找东西吃去了。

从这天起,张兰德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在练功夫了。他不是练得什么角色的功夫,凭他的根基,没有个二三年时间,是不可能得到一个真正的角色的。他练的是跌打滚翻的功夫。他长得精巧,身子灵活,再加上胆大,一些高难度动作,连很有经验的老戏子都不敢练,可他却敢尝试。比如翻跟头吧,翻得好的,能在原地一连翻它个十几个,或在舞台上,从这边不停地翻到那边。这种功夫,南府戏班里至少有二十多个太监能做到。人们都会的,张兰德就不练。他利用有限的时间,专练人们不会的。他也练翻跟头,练得却是带有很大危险性的招式。他一个跟头窜上半空,能在空中连旋几个圈才落到地上。一般的人翻跟头,都是用手做支撑的,可他却用头。他能用头顶着地,身体倒竖着,在原地旋转,旋转起来,像是一只被抽打个不停的陀螺。实际上,用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张兰德是把自由体操和武术的功夫用到京剧的表演中去了。今天看来也许很平常,但在那个时候,张兰德却是一种独创。

这一切,张兰德都是偷偷摸摸地练的。南府戏班的人,包括谭叫地,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教过他。他全凭自己的悟性和大胆,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开头几天,他常常被摔得鼻青脸肿的,有一次,一条胳膊差点跌断,但他吭都不吭,咬着牙,一天天地挺过来了。

南府戏班发银子的那天,接到了崔玉贵的口谕,老佛爷明天要来看《杨家将》。张兰德期盼的日子终于来了。他捧着新发的十两银子,找到了谭叫地。

谭叫地见他手里拿着银子,似乎很是吃惊。“喂,张兰德,你这是干什么?”张兰德的脸上,是一副诚心诚意的表情。“老爷,奴才一个人在宫里,不愁吃不愁穿的,这点银子,对奴才来说,确实没多大用处,所以,奴才就斗胆地想请老爷代奴才保管它,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说是“保管”,其实就是奉送了。谭叫地连声说道:“好,好。张兰德,你既然如此诚心,那老爷我也就不客气了。以后,你每月的俸银,老爷我就代你领好了,也省得这许多的麻烦。”张兰德忙道:“那感情好,奴才也正是这个意思呢。”

张兰德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把银子拱手送给谭叫地。他这样做是有目的的。见谭叫地收好了银子,他便慢慢吞吞地道:“老爷,听说,老佛爷明天要来看戏呢……”

谭叫地自得地道:“一点不错。老爷我早已经把《杨家将》准备妥当。这一次,我一定要在老佛爷的面前露一手,让老佛爷看看,我谭叫地是不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谭叫地和很多人一样,总以为有了本事就能够出人头地。不错,他正是靠了自己的本事才当上了戏班总提调,可当上了戏班总提调之后,却被打断了一条腿。小玲珑不能说没有本事,到头来,连本事加尸体,一起埋在了地下。

张兰德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他此刻是不会同谭叫地说的。此刻,他要做的,是想叫谭叫地让他上台演出。只有上台了,他才有表现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不一定成功,而且还带有一定的冒险性,但只要有机会,他就决不轻易放弃。否则,一切的努力都是泡影。

张兰德单腿点地,望着谭叫地,十分诚恳地道:“老爷,奴才进南府戏班,也已经一个多月了,可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登过台。奴才深知自己没什么本领,但跑跑龙套,奴才总以为自己还是可以胜任的。明天上演《杨家将》,老爷能否让奴才也上台亮亮相?”

谭叫地一时十分为难。这阵子,他忙于训练《杨家将》的人马,几乎将这个张兰德给忘了。“张兰德,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来看戏,哪怕是皇上也好,老爷我也能在剧中给你安排个小角色,演得好坏,都没有什么要紧。可这次,是老佛爷来,要是出现一点点的差错,不仅是你了,就是老爷我,脑袋也要搬家。何况,剧中的人选都早已敲定,明天上午就要演出。这个时候,你叫我给你安排角色,不是叫老爷我太作难了吗?”

谭叫地的话说得也是很有道理的。但张兰德却不死心。“老爷,奴才刚才已经说了,奴才不需要什么角色,什么角色奴才也演不了。奴才只是想跑跑龙套。奴才这里恳请老爷就成全奴才这一回吧………”

张兰德说完,重重地对着谭叫地叩了三个响头,叩完之后,眼泪汪汪地望着谭叫地。不知是被张兰德的这番诚心所感动,还是因为张兰德的每月俸银在起作用,最后,谭叫地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你态度如此坚决,那明天就让你上台跑跑龙套吧。”张兰德连忙跪拜道:“奴才谢谢老爷成全!”

所谓的跑龙套,通俗点讲,就是在戏中起着一种点缀或者渲染的作用。虽然戏中不可或缺,但也算不上什么角色的。比如,一个将军上场了,总要带着许多兵丁的,但舞台再大,又能站下多少人?这个时候,跑龙套的就出现了,拿着刀枪,或者舞着大旗,踩着铿锵的鼓点,在台上兜一圈或两圈,顶多再捉对比划那么两下,也就完事了。但谭叫地却很认真,亲自叫来一班人马,又是敲锣又是打鼓,让张兰德挥着刀枪在舞台上练了好几遍,见没有什么差错,才放下心来。

张兰德当然不会只是想着明天能在台上跑那么一遭两遭就完事。他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老佛爷的面前尽力施展自己近日来苦练的本领。他越来越坚信,老佛爷一定是非常喜欢看惊险有趣的动作的。成功与否,就看明天自己的表现了。所以,夜深人静之后,他又找了一个偏僻的所在,把自己设计好的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地演习了一遍,才安心地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谭叫地刚刚把演出的事宜准备好,慈禧老佛爷就到了。这次跟上回一样,二十来个太监,李莲英和崔玉贵左右扶持着。

老佛爷坐好了,演出也就开始了。不同的是,张兰德没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他是坐在后台,紧张而又激动地等着他上台的时刻。谭叫地为防万一,只安排了他一次上台的机会。所以,这一次机会,他就决不能失误。

张兰德没有浓妆,他只稍稍描了描眉,在脸颊上淡淡地拍了一层粉。这样一来,他就比原先显得更加秀美可人。他根本就没去注意台上的演出。不管演出什么内容都跟他无关。跟他有关的,就是谭叫地来喊他上台。

谭叫地终于来喊他了。“张兰德,快准备准备,要上台了。”并叮嘱道:“第一次上台,千万不要心慌,一定要稳住。”张兰德沉着地答道:“老爷放心,奴才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张兰德真的是很沉着,原先的紧张和激动全没了。一阵响亮的锣鼓声过后,张兰德就飞身跳上了舞台。原来的剧情,他是应该拿着一把刀上台的。可此刻,他的刀早已脱手,只空着身手,在舞台的中央,尽情地翻着他练了近二十天的别具一格的跟头。乐队鼓手见了,以为是临时改变了戏路,忙着调整节奏,为张兰德的跟头渲染出一种紧张而又有序的气氛。

谭叫地一时间被吓坏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这一出戏,演得好好地,没成想,让张兰德这个狗奴才给搅了。他胆颤心惊地观察着老佛爷的脸色,心里想,张兰德啊张兰德,只要老佛爷留得我一口气在,我就一定先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老佛爷一开始也很是惊讶。这《杨家将》她看过至少五六回了,可从未见过有这么一场啊?李莲英和崔玉贵对《杨家将》当然也不陌生。李莲英低低地对慈禧道:“老佛爷,这狗奴才是在瞎演呢,待奴才去叫散差来……”崔玉贵却是认出了张兰德,想帮着张兰德说话,刚准备开口,慈禧说话了:“小李子,你认为这奴才跟头翻得不好吗?”李莲英多精明,早听出了慈禧的言外之音。“老佛爷,说真的,奴才还从未见过有这么惊奇的跟头呢。”慈禧转向崔玉贵。“小贵子,你以为呢?”崔玉贵忙道:“奴才以为,老佛爷应该给这个戏子一些奖赏才是。”慈禧只点点头,没来得及说话,因为,她已经被张兰德的新奇的跟头深深地吸引住了。

台上,张兰德正在表演他的拿手好戏。只见他,身子一纵,跃上半空,接着身子一斜,一连旋转了十几圈。那速度,真看得人眼花缭乱。旋转之后,身子便要落地,就在将落未落之际,他脑袋往地面上一顶,整个身体就倒竖了起来,借着旋转的余势,他倒竖的身体,以脑袋为支点,在原地转起圈来。

慈禧老佛爷何曾见过这等刺激的招式?她不禁有点目瞪口呆起来。“这个奴才……是谁?快叫他下来与我一见……”崔玉贵忙着吆喝道:“老佛爷有旨,叫那翻跟头的奴才下来一见……”

崔玉贵话音未落,张兰德一个“鲤鱼打挺”,绷直了身子,跟着,一个“燕子焯水”,身体像柳叶一般飘离了舞台,径直向老佛爷飘来。距老佛爷约有三四米处,张三德一挫身子,“嗵”一声,一个漂亮的单腿点地,跪在了慈禧的面前。“奴才张兰德,叩见老佛爷··…”

慈禧看得是又惊又喜,脸上不由得笑容满面,连忙转身问崔玉贵道:“小贵子,他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崔玉贵弓身道:“回禀老佛爷,这奴才说他叫张兰德……”

慈禧念叨了两声:“张兰德?张兰德……这名字不好听,也不顺口。这样吧,我给你重起个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小德张吧。”张兰德,不,是小德张,小德张连忙磕头道:“奴才小德张拜谢老佛爷赐名之恩……”慈禧笑道:“这奴才,倒是非常的机灵呢。”

从此,张兰德就变成了小德张。慈禧走后,崔玉贵拿出一百两银子递与小德张道:“这是老佛爷赏给你的。你要继续练下去。过一阵子,我请老佛爷再来看你演出,你要是演得好了,就不愁没有个好前程。听明白了吗?”

小德张急忙给崔玉贵叩头道:“奴才全凭崔二爷提携。老佛爷赏给奴才的这一百两银子,奴才实不敢接受,还请崔二爷笑纳,买杯酒喝。”崔二爷也没客气,随手将银子揣入怀内,然后道:“小德张,好好地去干吧,我崔二爷是不会亏待你的。”说完,带着沉甸甸的银子,走了。

小德张终于获得了一次成功。虽然,他目前仍旧在南府戏班里做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但他在南府戏班里的名望却直线上升,连谭叫地也对他由衷地钦佩起来。谭叫地对他道:“小德张,我真羡慕你呢。老佛爷在戏班里赏银子,一次赏一百两的,据我所知,就三个人。一个是崔二爷,一个是常四老爷,第三个,便是你小德张了。”

谭叫地的意思很明显,崔二爷和常四老爷因为被老佛爷赏了一百两银子,现在都官位显赫、荣华无比,你小德张这样的日子也就为期不远了。但小德张的嘴里却非常地谦逊。他对谭叫地道:“谭老爷,你在取笑奴才了。奴才在老爷您的手下当差,怎么敢跟崔二爷和常四老爷相比呢?”谭叫地叹道:“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更何况,你的相貌,也是十分招人喜爱的呀……”

小德张能不高兴吗?能得到老佛爷的夸奖,比得到什么东西都强。姚兰荣曾说过,死去的那个安德海,现在还活着的李莲英和崔玉贵,三个人全被老佛爷改作了“小安子”、“小李子”和“小贵子”,而这三个人又都做了太后宫的大总管,自己,现在也被老佛爷改成了“小德张”,莫非,自己以后也能做太后宫的大总管吗?

小德张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激动起来。做了大总管以后,就能住李莲英那样的大宅子了,就能像李莲英那样大明大亮地娶几个老婆了,天天吃好的、喝好的,有花不完的钱,有玩不够的女人。甚至,他都在想着该要哪几个女人做自己的老婆了。兰兰肯定是大老婆了,裕太太就是二姨太,那个楚楚便做自己的三姨太,往后,再碰上什么好看的女人,就把她娶作自己的四姨太。一个16岁的小太监,就是抱着这样的生活目的,在为自己的未来作着美好的打算。这是对呢还是错呢?

小德张虽然为自己的明天如此盘算着,但他却没有停止今天的苦练。他深知,上一回的翻跟头讨得了老佛爷的欢心,但下一次,老佛爷再来,自己若还是那么几个招式,恐怕就提不起老佛爷的多大兴趣了。要想再一次深深地打动老佛爷的心,让老佛爷感到新颖和刺激,就必需练成一种更加惊险的动作。

小德张又琢磨开了。舞台就那么大,在地面上玩动作,再惊险也惊险不到哪里去。自己的那些跟头,真正能称得上惊险的,还是在空中。也就是说,只有在空中玩耍,才能给人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不过,在空中怎么玩呢?

小德张马上就想到了绳索。用绳索固定在空中,人就可以借助绳索的力量在空中停留相当长的时间了。有了相当长的时间,就可以从容地做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了。

小德张花了三天的时间,设计了一套惊险动作的方案,花了五天的时间,将这套方案付诸实践,又花了五天的时间,把这套难度和危险性都极大的动作熟练地掌握。剩下的时间,就静候老佛爷大驾光临了。

小德张的这套动作,即使是今天的人们看来,也是非常惊险的。有的演员,练上个几个月,也不一定敢登台演出,而小德张在那个年代里,前前后后只用了十几天,就将这套动作全盘拿下,也实在是一个奇迹了。这奇迹,当然要等老佛爷来了之后才会发生。然而,快一个月过去了,老佛爷也没有来。

小德张有些着急了。崔二爷不是说过要请老佛爷来戏班看自己的演出吗?莫非,是崔二爷忘了?可崔二爷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健忘的人啊?或者,是老佛爷不想来?如果是后者,那自己的一切如意算盘就只能付诸东流了。

小德张便想着要去找崔二爷了。虽然他不知道崔二爷的住处,但他长着嘴,可以问到。虽然一个小太监冒然地去闯太后宫二总管的家,可能会遭到重重的处罚,但他也顾不了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已经光明起来的前程又黯淡下来。

说来也巧,小德张正要去找崔玉贵,崔玉贵却派了一个小太监来找他了。小德张还以为是崔玉贵来通知他准备演出的事,谁知那小太监却道:“崔二爷叫你去他那儿,说有要紧的事情要你去办。”既然去崔玉贵那儿办什么要紧的事情,那就跟演出没多大关系了。小德张问道:“崔二爷没说是什么事吗?”小太监答道:“老爷们的事情,奴才是不便问的。”

这小太监的年岁比小德张大不了多少,但看起来却十分的沉稳。小德张也不再多说,跟着他就去见崔二爷。临走时,小太监叫小德张换下官服,穿上便装,这使得小德张越发纳闷。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搞得这样神秘?

小太监领着小德张出了宫门。小太监的手上好像有什么“通行证”似的,一路非常地顺利。出了皇宫的大门,没多久就来到了京城大街道上。很显然,崔玉贵在京城里也是有自己的住宅的。

小德张边走边想,崔玉贵的住宅会和李莲英的住宅一样大、一样美吗?崔玉贵也会和李莲英一样,有好几个老婆吗?有谁知,那小太监却把小德张带到了一家名为“悦来福”的客栈里。既是客栈,也就不会是崔二总管的家了。到这客栈里来干什么呢?

小德张想问问那个小太监,可瞧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小德张也就住了口。小太监领着小德张到了一间客房的面前,轻轻地道:“崔二爷就在里面,你进去吧。”说完,小太监就没了踪影,像是消失了一般。

小德张不敢冒冒失失地敲门。他低低地道:“崔二爷,奴才来了……”屋里马上就传出话来:“是小德张吗?快进来!”

小德张推开门。屋里,只有崔玉贵一个人盘坐在一张大**。屋里的陈设虽比较简陋,但也整齐、干净。小德张叩首道:“奴才叩见崔二爷。”崔玉贵笑道:“好,好。起来吧。就我们两个人,你也就不必多礼了。”

崔玉贵虽也有五十来岁了,但笑将起来,却也显得十分年轻,至少,要比李莲英年轻。他见小德张一副疑疑惑惑的模样,就又笑道:“小德张,我在这里,你感到奇怪吧?其实,这客栈,也算是我的家呢。”

后来,小德张才知道,大凡有权有势的太监,不仅在京城里有自己的豪华住宅,而且也都不同程度地做着各种各样的生意。这“悦来福”客栈,便是崔玉贵拿钱兴建的。故而,崔玉贵说这客栈算是他的家。

不过,小德张见着了崔玉贵,却立即又想到了老佛爷要看演出的事。没见着崔玉贵的时候,他就想问清楚,可现在见着了,却一时又问不出来。崔玉贵像是看出了小德张的心思,淡淡地道:“小德张,是不是在想着演戏的事啊?我说过的事情,都记在心里呢。只是,老佛爷现在比较忙,抽不出空闲来。她几次在我的面前提到你呢,说是一有时间就去看你的表演。所以呢,你就不要性急,好好地准备就是了。”

崔玉贵说得和和气气地,真像是一个长辈。小德张的胆子也就有点大起来。“崔二爷,老佛爷真的那么忙?连看奴才演戏的时间都没有吗?奴才可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呀……”

崔玉贵淡淡地道:“小德张,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小德张连忙弓身道:“奴才不敢这样想。”崔玉贵接着道:“你年轻还小,不懂得多少事情。这大清国里里外外的事,都要老佛爷操心呢。国内的、国外的,哪一样事情离得开老佛爷?近来,大清国跟几个外国闹了点小矛盾,特别是跟日本国,关系闹得很僵。老佛爷正为此事烦神呢,哪有什么心境去看戏?你放心吧,只要老佛爷有了空闲,我就请她去看你的表演,怎么样?”